顢頇的老人姬昌在羑裡被拘禁了兩年。
周部落的大臣散宜生花費重金,求了無數門道,居然買到了騶虞、雞斯、驪戎、有熊這四種罕見的名馬,連同有莘氏部落的一個美女,一並獻給了帝辛。
這份當世無匹的大禮瞬時打動了鐵石心腸的帝辛,再想到姬昌年歲已高,時日無多。帝辛終於下令赦免姬昌出獄,周部落歷經波折終於迎回了自己的首領。
姬昌歸來後,居然一直活到九十七歲高齡。
姬昌在商湯勢力之下保持著隱忍和馴服。
姬昌勤於政事,重視生產,廣羅人才,在他的治理下周國的力量日漸增長。
薑子牙成為他的軍師,為他制定軍國大計。
在薑子牙的謀劃之下,周國收服虞國和芮國,攻滅黎國、邘國等國,使天下三分,其二歸周,這時姬昌才正式稱王。
這個老人終於展露鋒芒,要跟商湯爭奪天下了。
姬昌促成了周國國力的全面崛起,他當然很想在有生之年促成以周代商的偉業,但他年歲太高了,他向那個傲慢的帝辛宣告自己為周王后不久就去世了。
他去世之後,他的次子姬發繼承了王位,繼續壯大著周國的力量。
而此時的商朝發生了激烈的內亂。
帝辛殺了叔父比乾,還把他的心剜了出來,比乾被譽為聖人,據說妲己對帝辛說,她想看看是不是聖人的心真像傳言的那樣有七竅。
帝辛還囚禁了另一個叔父箕子,據說也是妲己在帝辛的耳邊低語,說他的叔父已經起了異心。
帝辛的做法導致一些被牽連的貴族如微子等投奔了周國。
姬發由此獲得了朝歌的機密情報。
商周的實力此消彼長,至此,時機已經成熟。
薑子牙建議姬發召集天下諸侯,共同伐商。
終於,在姬昌去世四年之後,他的兒子姬發在孟津匯集了八百諸侯,大軍匯合之後從汜地渡河,然後北上,至百泉又折而東行。
在牧地,姬發在大軍面前莊嚴誓師:“牝雞司晨,家之不幸。現在帝辛只聽信妖婦妲己之言,連祖宗祭祀也荒廢了。他還悖逆天理人倫,竟將魔種獸類當作國民。今天,我姬發要執行上天的懲戒……”
周軍將士們士氣大振。
“牧誓”之後,聯軍進至牧野。
帝辛驚聞周軍來襲,倉促武裝大批奴隸、戰俘,連同守衛朝歌的軍隊,開赴牧野迎戰。
周軍先由薑子牙率數百名精兵上前挑戰,震懾商軍並衝亂其陣腳,然後姬發親率主力跟進衝殺。
在神職者的助力之下,周軍士氣高漲勇猛異常,商軍的陣形很快被衝亂,隊伍中的奴隸和戰俘全無鬥志,紛紛倒戈,亂成一團。
再加上聯軍的戰車、甲士、步兵不斷的進攻,帝辛的最後一道陣線也守不住了,他不得不快馬加鞭,逃離戰場。
商軍殘余的抵抗仍然持續了一天,但已無力挽回局面。
帝辛眼見大勢已去,急忙返回朝歌,他想見心愛的妲己最後一面,但他卻無論如何找不見妲己的身影,連同妲己的母親和她的整個部落都消失不見了。
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他不能忍受自己成為姬發的俘虜,於是他穿著最美的華服登上鹿台。
“這是最壯觀的炮烙,但願你能看見。”
帝辛咬牙切齒的向著摘星樓的方向大喊,在痛苦和絕望之中點燃了圍住自己的柴薪,在烈火和嚎叫聲中,
延續了百年的商朝滅亡了。 伴隨著商朝一起消亡的,是人類與魔種之間短暫的融合時代。
人類的刀槍再一次向魔種揮來。
牧野之戰勝利的周軍將士在商朝的國土上大肆捕殺,他們用來祭祀祖宗的犧牲之中,除了商朝的戰俘,還增加了大量的魔種混血和魔獸的頭顱。
據說,姬發的一次狩獵,就斬獲了一萬多個頭顱。
為了彪炳自己赫赫的戰功,姬發稱自己為周武王,追諡其父姬昌為周文王。
周文王尤其得到後世的推崇,被認為是最完美的“內聖外王”的君主,連孔聖人都尊稱他為“三代之英”。周文王對後世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到了大唐年間,武後計劃稱帝,她想選定的國號就是大周,她還自稱為姬昌後代,追尊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
而帝辛由於後來的作為招來天怒人怨,葬送了商湯百年的基業,他的神武和輝煌再沒有人提及,後世把他作為暴虐君王的代表,將他與前朝最後一個暴君並稱為“桀紂”。
妲己則被認為是將帝辛轉變為桀紂的禍水,無數史冊用惡毒的語句評價她:“美而辯,用心邪僻。紂好酒淫樂,不離妲己,所譽者貴之,所憎者誅之。妲己配紂,惑亂是修,紂既無道,又重相謬,指笑炮炙,諫士刳囚,遂敗牧野,反商為周。”把葬送商湯天下的罪責也歸並到她的身上。
帝辛和妲己因此承受著後世無盡的詆毀和咒罵。
歷史就這樣被蓋棺定論,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切表象的背後冷笑著的老人,薑子牙。
他將自己曾經展示的神跡變成了現實,在他的眼中,歷史不過是個任他打扮的小女孩。
強者生,弱者死,而強者是由他來選擇的。
願者上鉤,所以他心安理得的讓那個耄耋老人姬昌用顫巍巍的後背馱著他走了八百步,換來的就是他的一句承諾,他說可以保周王朝享有八百年江山,但有周一代必須始終不渝的將消滅魔種作為國策。
令薑子牙遺憾的是,在被屠滅的有蘇部落的遍地屍骸中唯獨缺少了蘇妲己。
方舟上的神祇帶走了她,沒有給他理由,便將一直由他操控的這個人偶帶離了他的控制。
當時的他畢竟無法阻止神祇的意志,他凝望著高高在上的倒懸都市,心中更增添了對那些神祇的憤恨。
沒錯,自那個夜晚的白光之後,被送回到帝辛身邊的蘇妲己已經成為了一個人偶。
人偶,這是最適合她的稱呼了。
在那個冰冷的閃著灰色銀光的手術台上,曾經活潑伶俐的魔種少女蘇妲己被神祇利用方舟實驗室中的生命改造技術抽離了自有的意識和感情,還被抹除了過往的記憶。
手術之後,蘇妲己只是一具軀殼,她再沒有了自己的思維能力,她甚至不再有感受,她的一切表現都操縱在背後的薑子牙手中。
這就是薑子牙無情的行動方案,對於魔種,任何手段都不過分,他要操縱著這個人偶毀滅帝辛和他那愚蠢至極的人魔融合政策,即使葬送商湯百年的基業也在所不惜。
薑子牙出色的完成了他的計劃,但是神祇們的爭論依舊,始終有一些神祇堅定的站在不乾預人類的立場上不願改變,對於這樣直接插手人類歷史,改變歷史軌跡的做法,那位曾經給帝辛發出啟示的神祇憤恨難平,所以這位神祇設法帶走了妲己人偶,也許是要把她作為這次越界行動的證據保留下來。
面無血色的蘇妲己靜靜的躺在冰冷的透明容器內,整個人籠罩在寒霜之中。
又黑又長的睫毛覆蓋著她的眼瞼,她已完成了上一個命運操縱者給她安排的使命,如今她陷入冬眠,等待著作為證據被再次喚醒和使用的時刻到來。
身為一個蠻荒的魔種部落的一員,能夠免於遭受她族群的滅頂之災,這種結局對於她已經算是幸運了吧。
她長長睫毛的兩側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是被霜凍住的淚水嗎?
正是這兩道淡淡的凝固的淚痕,引起了另一個與她同命相憐的女孩的關注,改變了她們兩個人和無數後來人的命運。
蘇妲己所在的九尾部落,是這塊大陸最古老的原生種族,蘇妲己的體內潛藏著這個古老部落跨越千年的淵源和奧秘,就連自視全能的神祇也無法完全掌控。
那個被兩道淚痕吸引過來的女孩,就是此刻妲己身旁的常娥。
當時,常娥正面臨著一次生死攸關的命運大考。
那次冥冥中的偶遇將兩個命運懸浮如斷線風箏的女孩從此牽連在一起。
兩個不幸的人都是命運多舛:
蘇妲己的身體成了一副軀殼,她的意識被方舟抽離後遊蕩於外,在狐族神秘力量的作用下竟然凝聚成形,她由此成為九尾部落兩千多年來唯一一個修成狐靈的魔種,其中的奧秘就連方舟神祇也無法破解。
常娥的遭遇則更是離奇,同樣是由於方舟的介入,她的命運從此改變,凝聚了地心能量精華的深淵居然蘊育在她的體內,風雲際會下她後來竟然成為了複興魔種的女王。
這次偶遇之後,兩個女孩的坎坷命運從此神奇的羈絆在一起,她們兩個罕見的不朽生命體彼此呵護著穿越了無數的光陰歲月。
後來,在一系列事件的打擊之下,方舟湮滅了,冰棺中禁錮的蘇妲己的軀殼也隨著方舟一起消失了。
妲己便以狐靈的形態寄宿在常娥的身體上,她一直用自己的靈力幫助常娥抵禦著深淵的災變。
妲己以為,她們倆會一直這樣互相依偎著共度以後的無盡歲月呢。
所以,此刻,當常娥向她展示帷幕後床上躺著的少女時,她呆住了,那是她的身體。
常娥是怎麽得到她的身體的呢?
知道妲己陷入巨大的疑惑之中,常娥開口了,“這並不是你從前的身體,你知道,我們沒有辦法進入方舟所在的空間中,所以根本不可能接近盛放你身體的冰棺。這是我利用自己掌握的生物再造之術,為你製作的一個身體。怎麽樣?”
妲己瞪大眼睛,貼近躺著的少女軀體,空氣中有磷光閃動,妲己的靈體伸出手來,小心的撫摸少女的臉頰。
虛影一樣的手指在觸及少女臉頰的表面時微微停頓,然後繼續伸向前方,整隻手仿佛水中撈月一樣在臉頰上穿過,然後攤開在眼前停住。
妲己怔怔的望著,也不知是在看著自己的手,還是在看著下面的少女軀體。
常娥看著發呆的妲己,目光中露出傷痛的神色,“當你習慣融入這個身體之後,你的手一定能有真正的觸感。”
妲己看著那軀殼,如果不是常娥說明,她會以為那是一個真的少女正在沉睡。
常娥的本領超乎她的想象,常娥是什麽時候完成這個複雜的工程的?在她睡著的時候嗎?狐靈總是很貪睡,而常娥卻很少睡眠。
妲己很感動,但她突然感覺與常娥的距離拉開了好遠。
她的狐靈之力一直無法突破常娥內心裡的那堵高牆,但除此之外,她們一直是相依為命、親密無間的。
可是此刻,她卻覺得那道深淵仿佛已經橫亙在她和常娥之間。
“這是要趕我離開你的身體嗎?”妲己難掩痛苦和失落的問道。
常娥張開雙臂,擁抱住妲己的幻影,“我怎麽會趕你離開?只不過,我感到那深淵越來越迫近了,我恐怕無處可逃了。如果你再用靈力來幫助我,你的靈力早晚會被消耗殆盡。這一次的深淵無比強大,如果你和我一起,恐怕我們都會被吞噬。”
“越是這樣,我們不是越應該在一起嗎?為什麽這時候卻要推開我!”妲己厲聲叫了起來。
空氣中突然皺起了漣漪,妲己手中閃出光芒,那光芒隨即便向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女軀殼砸去。
“住手!”
常娥手中迸發出清冷的月暉,擋住了妲己。
“別胡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完成這個軀殼!聽我把話說完!”
妲己掙脫了常娥的擁抱,飛騰在空中,漣漪在她身體輪廓的線條邊緣波動不已。
“好!你說,我的靈力瞬時就可以斷定真偽,你如果只是編排一個理由想推開我,我立刻就毀了這軀殼!”
常娥歎了口氣,“你們狐族永遠是這樣性急如火。輕易就失去冷靜,所以才容易被操縱。”
妲己哼了一聲,“我們愛憎分明,我們循天性而動,永遠學不會你們人類那些花花腸子。你別岔開話題,說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好。”常娥攤開雙手,“你想過沒有,那深淵真的一定就會吞噬我嗎?逃避或對抗真的是唯一的選擇嗎?”
“你見過深淵的可怕,我的靈力也能感受到它那毀滅萬物的威力,這樣的事物逼近你,如果無法對抗,除了逃走,還有什麽出路?”
“被它吞噬的萬物真的就是毀滅掉了嗎?”常娥問。
妲己被噎住了。
“也許,它以及它造成的後果都是一種超越了你我認知的存在呢?”常娥繼續問。
妲己不屑的嗤了一聲,“這大陸上有超越你我認知的存在?就連方舟神祇也不過那樣嘛。”
“你呀,無知又自大。”常娥搖搖頭,“別以為方舟沒有破解你我的秘密就覺得方舟也不過如此,方舟的偉大超乎你我的認知,現在我們想靠近它都做不到。 我再問你,那個人的心意你真的看透了?咕咕鳥究竟是何方神聖你搞清楚了?不說天上的,就是這大陸地面上的,我們為什麽始終無法靠近峽谷核心?這些至今無解的存在還不能讓你謙虛一些?”
“我是無法靠近,但只要能靠近了,我應該能夠感知到,甚至掌控它。”妲己顯然不服氣。
“你可是靈體,卻連靠近都做不到,可想而知,有些存在超乎我們的認知便毫不奇怪了。”常娥說。
“好吧,你究竟想怎樣做?”妲己不想和常娥繼續辯論,兩人每次爭辯,輸的總是她,人類就是善於狡辯,明明不是也能攪出幾分道理來。
“我的計劃很簡單:先給你一個軀殼,使你的靈有一個載體,能獨立於這大陸之上;我們分離後,我準備獨自面對這次的深淵,不去對抗,也不逃避,大膽的做一次全新的嘗試,如果我失敗了,你要繼續輔助豬剛鬣,為魔種打下一片屬於你們自己的疆域。”
“我無法代替你。還是快點告訴我你究竟想怎樣面對它吧。”妲己心頭的憂慮愈發濃重。
常娥張開雙臂,再次擁抱了妲己。
“就像這樣,我這次要擁抱它。”
妲己這次沒有掙脫,她也張開雙臂擁抱了常娥。
“你這個瘋子!傻瓜!在你犯傻之前,我們一起去一趟千窟城,我有預感,那裡也許有解開我們困境的鑰匙。”
常娥的臉上一下子充滿了憂傷,遲疑了一陣後她終於說道:
“好吧,不過到了那裡,我要一個人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