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坐在書案前,案上放著一碗清水,每逢他陷入沉思時,清水是他唯一入口之物。
他用手指輕敲桌面,碗底震動,水面泛起輕微的漣漪,在水中原本清晰的碗底花紋又有些彎曲起來。
他用手指摁住碗沿,碗的震動很快停止了,但是水面的漣漪和彎曲的花紋一時還不能恢復如初。
狄仁傑搓弄著手指,看著碗中的清水表面映射出自己的面容,兩鬢霜白,又憔悴了不少。
他端起碗來,猛喝了一大口水,透心涼的感覺,胸口的煩悶消減了不少。
如果……把水都喝乾,真實的紋樣就不會被彎曲了吧?照這個理論,無論是怎樣的深潭,只要有辦法把水全部抽乾,潭底的秘密就都一清二楚了。
只是,說起來容易,如果水太深,沒辦法抽乾呢?那就只有冒險潛入水底才能探得究竟了。
冒險就一定要付出代價。而自己能承受的代價是多大呢?
狄仁傑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輕輕的敲了起來,這是他犯難時舉棋不定的表現。
在長城和西域的調查,加上案桌上最新的這份長安傳來的探報,各種線索匯集到一起,令他心頭沉重而紛亂。
這份探報,是他最得力的屬下,李元芳用生命冒險換來的。
狄仁傑很清楚,再追查下去,元芳只是代價的開始,絕不是代價的終結。
素來有著迅捷身手和過人敏銳的鷹揚衛中郎將李元芳,居然會在長安城辦案期間中了埋伏!
要不是元芳機警,反應夠快,很可能就發不出這份探報了。
數月裡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和元芳分頭探查收集的一系列情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排列組合,反覆推演,漸漸的拚出了一副大致完整的圖畫,拚圖所帶來的結果,令見慣了許多離奇案件的狄仁傑也不敢相信,如果真相是這樣,那麽不管是長安城,還是大唐,都是暗夜將至的局面:
上古導師薑子牙一直堅持要將大陸上的魔種趕盡殺絕,他曾預言,魔種的存在必然會危及人類在大陸上的生存和發展,在沒有神明的時代,魔種就是人類最大的威脅。
當時地位尚待鞏固的則天皇后拜薑子牙為導師,以大唐的勢力貫徹導師的意志,在大唐的疆域之內,魔種幾乎銷聲匿跡。由此換來這位大陸上最強魔導師的鼎力扶持,則天皇后成為大陸上有歷史記錄以來第一位將以女子之身登基的帝王。
則天武後牢牢掌控了大唐之後,她不再能容忍自己的頭上還存在一位對她發號施令的導師,再加上薑子牙的政策過於激進,連大量的人魔混血也被他列入清除的范圍,這會破壞大唐的穩定和繁榮。
所以在狄仁傑的協助之下,武後突然發難,將這位強大的魔導師封印起來,從此之後,則天武後成為大陸上最強盛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狄仁傑身居高位,參與了武後許多國策的制定,他本人思維又極其縝密,所以他能看到許多常人忽略的要點:
在解除了薑子牙的管束之後,則天武後沒有針對魔種明令頒發任何懿旨,但大唐與魔種的關系卻變得模糊而曖昧起來。
最明顯的例證莫過於玉城了……
狄仁傑為此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調查了玉城的歷史和玉城領主的家史。
玉城是一座興起背景十分特殊的城池,它是一座由礦場發展起來的城市。
據說最初是一位神祇在探索大陸地心時發現了這裡的礦脈,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礦,而是玉石礦,所以引來了無數的挖掘者,玉城就是這樣由一個個礦坑發展起來的。 早期的礦坑都在地表,礦主們輕易就能獲得大量的玉石,許多家族因此致富並躋身為漠地的貴族。
後來,地表的礦都被掘盡了,礦主們驅使著勞工將礦井向地下不斷深挖,終於造成了玉城早期一起嚴重的事故。
奇怪的是,當初記錄那起事故的文獻後來都莫名的消失了。
據傳言,有說是無序的亂挖導致地表坍塌,發生了礦難;也有說是挖到了地下深處魔種怪物的巢穴,導致許多恐怖的魔獸衝出地面,造成了無數人員傷亡。
雖然無法收集到有效的證據,但狄仁傑結合後來發生的事件推測,釀成那起事故的原因應該是後者:礦井深處有魔獸的巢穴。
玉城因此陷入恐慌之中,無數礦工的家屬追著礦主索要撫恤,活著的礦工不敢下井,膽大的少數礦工同意下井,但開出了天價的酬金,許多礦主因此棄礦或者低價轉讓了礦場。
在城裡各種恐怖的傳言不斷,恐慌的氣氛彌漫全城,一些人開始舉家搬遷。
這時一個人出現了,他就是現任玉城領主的祖父。
他本來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礦主,現在卻開始大手筆的收購兼並起來,一舉成為玉城最大的礦主。
這人也確實有魄力有手段,在他的經營下,那些瀕臨廢棄的礦坑一個個都成了生財的寶藏,他成了富可敵國的豪商。
由於他幾乎是憑著一己之力挽救了玉城,他本人也很長於交際,漠地的權貴們紛紛與其結好,對玉城百姓他也很慷慨,贏得了闔城百姓的擁戴。
最後,他由富入貴,獲得了大唐的封賞,成為這座城池的領主,從此統治了玉城。
他能力挽狂瀾的關鍵在於一種不起眼的小獸,就是後來被稱為玉仔的。
善於觀察的他很早就發現了這種在礦坑中爬來爬去的小動物,因為這種小動物總是推搡著礦石,還不時的啃齧礦石,許多礦主把它視為一種偷礦的賊獸,見到了就往死裡打。
漸漸的,這種小獸在其他的礦井中逐漸消失了,但在他的礦井中卻越來越多。
他由此推測,礦脈深處是可以連通的地下世界。
從這種小獸的身下只要奪走礦石,它們就會到下面再滾一個上來。它們的啃齧對礦石的消耗也極小,幾乎可以忽略。
他精明的意識到,自己發現了真正的寶藏。
他一直隱忍著這個秘密,暗中發財。
他也曾試圖追尋玉仔的蹤跡進入地下深處,期盼著能發現玉石大寶藏。但當他逐漸深入的時候,黑暗中四通八達的洞穴令他心生恐懼,無盡的漆黑中還隱隱傳來粗重的呼嚕聲,只有碩大的猛獸才能發出這種聲音,他心慌腿軟的回到地表,徹底打消了再潛入地穴的念頭。
當他壟斷了玉城的礦場之後,他馴化驅使玉仔的技術已經爐火純青,雖然他盡力做好保密工作,但能夠帶來如此巨額財富的秘密終究是藏不住的。
玉仔的神奇在整個雲中漠地傳開了,甚至連長安城都知道了。
他感到了惶恐,為此耗費了大筆的錢財,向權貴們進貢,還請千窟城的學者們為他造勢,論證玉仔不屬於魔獸。
一座城池的領主,居然豢養魔獸來聚斂財富,嚴重違背了大唐要求打擊魔種的國策。
據說,長安的薑子牙聞訊後大發雷霆,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逼著武後起草懿旨,要治他的罪。
玉城領主知道,當初被他兼並了礦場的家族,還有許多嫉恨他巨額財富的人物,都在暗中期盼著他倒霉,一股針對他的可怕力量已經匯聚起來了,他和他的整個家族正面臨著一場劫難。
這人也真有股狠勁兒,在反覆叮囑了他的兒子,也就是現今玉城領主的父親之後,他居然親赴長安請罪,不等朝廷的旨意下達,自己就在驛館中服藥自盡了。
他主動投案又以死謝罪令武後挽回了不少面子,念及他對玉城的貢獻,武後很快頒下懿旨,令其子承襲父位,繼續擔任玉城領主,至於玉仔,懿旨中隻輕描淡寫的要求“妥置”便一筆帶過。
他的家族由此坐穩了玉城領主的位置,驅使玉仔也被默許了。
畢竟,玉仔這種小獸看起來對人完全無害,煌煌大唐,何必跟這種小動物過不去呢?
但薑子牙卻因此大怒,與武後起了不小的紛爭,兩人的矛盾進一步激化了。
這樣看來,對玉仔的處置是武後決心對薑子牙突然發難的導火索也差不多,狄仁傑心想。
第二任城主執掌玉城時,無比的低調,近乎謙卑,還大把的散財,這一切都是遵循自盡保全家族的老城主的叮囑。
果然,要求處置玉仔和治罪玉城領主的聲音在漠地和大唐都很快消失了。老城主的自盡引發了廣泛的同情和惋惜,現任城主又如此謙卑慷慨,誰還忍心為難他呢?
第二任城主也確實太過憋屈,也許是為了排遣心底無法言表的苦悶,也許是本性使然,他避禍之後就整日把自己沉浸在美酒和舞姬中,很快就掏空了身子,據說他們家族還有一種代代遺傳的病症,在他身上發作得最早。
總之,他就任城主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就染病去世了。
城主之位傳給了他的兒子,就是如今的玉城領主。
那時,則天武後已經清除了礙眼的導師,大權獨攬。她對現任的玉城領主大加封賞,似乎在有意補償給其祖父造成的打擊。現任的玉城領主也不止一次赴長安朝拜,許多朝中權貴都將他引為座上賓客。
狄仁傑特意詳查了玉城領主在長安時都拜訪過哪些人,結果他發現,內舍人上官婉兒,刑部侍郎周興,工部虞衡司郎中司空震,都曾會見過玉城領主。
還有一個人格外醒目,甚至令狄仁傑有芒刺在背的感覺,長安城的方士明世隱,他居然也會過玉城領主。
這絕不會是巧合。
但是,比上述這些人更蹊蹺的,則是李信。
李信作為廢太子,在長安時深居簡出,和玉城領主毫無交集。
在關市之變後,李信赴任長城守備將軍職,到任不久,便拜訪了玉城。
當然,如果說這是新官上任的常規程序,也無可厚非。
在長城,李信兩次提審玉城領主的兒子晟。
如果說他是為了盡快查清關市之變的起因還算情有可原,但兩次審問都沒有留下記錄。狄仁傑去查問審訊過程,得知都是李信屏退旁人,單獨審問的,這就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第二次提審晟之後,李信居然連夜趕赴玉城,連隨從都不帶,他去做了什麽,沒有記錄,無人知曉。
李信第二次赴玉城之後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他又前往都護府密會了安將軍,兩人談了什麽無人知曉。
這次密會後,便爆發了崗樓和都護府的戰鬥,唐軍與魔種交戰,兩處戰鬥都取得了勝利,消滅了不少魔獸,還射死了一位狼部落的魔獸首領。
都護府的安將軍等幾位唐軍將領失蹤,李信戰報中陳述說推測是葬身獸口了。
此戰之後,狄仁傑二次趕赴長城。
在他抵達前,李信到營牢中提審了晟,依舊是只有他二人單獨交談。
那晚之後,晟便越獄了。
狄仁傑找到了當晚值守的老獄吏,詳細盤問了當晚李信的言行。老獄吏已經因此被革職處分,但李信又給他安排了一個在城門洞值守的差事,待遇不變。
隨後,玉城便被魔種屠戮,整座城池變成了魔獸的巢穴。
李信隨即發兵玉城,在玉城腳下與魔種將領率領的魔獸大軍展開激戰,兩個魔種將領被李信所殺,但唐軍未能攻下玉城,而且傷亡頗重。
都護府的大唐正規軍尤其傷亡慘重,以致無力防禦魔種的反撲,丟失了都護府。
據親眼目睹了戰場經過的一些將官和士兵反饋, 李信將軍在戰鬥中展現出了驚人的戰力,宛如軍中的戰神,兩個魔種將領都是被他殺死的。
但陪伴他突入玉城的兩個士兵都死在了重生之玉的廣場上。
狄仁傑調查了隨後趕到的騎兵校尉,按他所說,眾人在重生之玉的廣場上救下李信時,他的狀態十分奇怪,而那兩名士兵的死狀也不像被魔獸撕扯咬傷,更像是,校尉說到這裡頗感為難,在狄仁傑的盤問之下他才說完,那傷口更像是被重兵刃所砍,而當時的現場,沒有魔種將領,魔獸中只有狼群在場。
兩個人都是自肩頸處斜過胸膛被砍為兩截,斷口齊整,因此不可能是狼群乾的。
只有鋒利且沉重的兵刃能造成這種傷口,留在現場的,就是李信將軍的闊劍。
不過李信將軍的劍刃上並沒有血,李信在軍中的威望令校尉深感不安,但是狄大人的盤問他也不能不配合,所以他又趕忙補上了這一句,希望幫李信解脫嫌疑,有會飛的魔種將領,魔種中有許多奇異的魔獸,也有可能是它們乾的,校尉又說道,他替李信的辯解不免有點畫蛇添足了。
狄仁傑聽後許久不語。
李信肯定是有問題的,不過看他的表現,未必不利於大唐。
令狄仁傑更感驚異的是另一件事。
結合了無數目擊者的描述,再加上自己所親見,狄仁傑已經給各種魔獸做出了比較精準的畫像,包括戰場上的魔獸和關市之變中的魔獸,通過對比,狄仁傑有了驚人的發現:
這兩者是迥然不同的魔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