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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群英傳之木蘭傳奇》第89章 扁鵲
  扁鵲與木蘭分開後,在夜色中遠去。

  相比白天,他更喜歡黑夜,反正他幾乎沒有睡眠,不得不睡一會兒的時候也需要倚靠藥物才能入睡。

  但今晚,他決定一刻也不睡了。

  在木蘭那裡他卸下了最大的重擔,這副千瘡百孔的軀殼再無須呵護和保養了,他要犯險去探索那個黑暗的領域。

  近乎大半年的時間了,他感覺自身再沒有任何進境。

  他開始越來越理解師傅後來為什麽會墮入魔道,突破了禁忌之後確實能帶來極大的提升。

  對於他們這種某一領域的宗師級人物,人人都極其執著和驕傲,到了高處不勝寒的境地,卻被卡在某處,窮盡心血卻再難向上突破,這種時候真是一種無比難耐的折磨。

  他知道以師傅的天資超絕,一直在追尋的東西也沒有得到,所以總是歎息不已。

  如今,輪到他了,他正在走上師傅的老路。

  在酒肆門口他面對牛頭屍怪的時候,最初感到恐懼,然後就是震驚了。

  這個龐大的怪物,明明是一副屍骸,不該有生命體征的,偏偏卻表現出頑強的生命力,沒有恐懼,沒有痛感,肢體已經殘缺還能不停的活動,在常人眼中是詭異恐怖,在一位醫者眼中恰恰是寶貴的值得研究的稀缺現象。

  從研究的角度,他真不想用火燒毀那具屍骸。

  這種不合常理的存在也許正是他尋求突破的契機。

  在解決了酒肆門口的牛頭屍怪一夥之後,他們這些人各奔東西。

  他跟蹤著四個匪徒,眼見他們循著木蘭的蹤跡趕路,尋機用藥放倒了他們,從他們的口中進一步印證了牛頭屍怪的來歷,果然是那個神明時代留下來的祭壇造就了這種不可思議的怪物。

  他知道,他師傅也對神明時代留下的奇跡格外關注,包括這個神秘的祭壇,據說,祭壇所在的位置就是神之戰時帝俊神隕落的地方,整個雲中漠地就是從那裡蔓延開來的。

  他決心向那個祭壇進發。

  師傅究竟在追尋什麽?

  這是扁鵲心中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才華、力量、財富、權勢,這些世人眼中的寶藏師傅全都擁有了,他還擁有令君王都豔羨的不老容顏和恆長生命,他甚至造出了一個強大的種族。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扁鵲甚至覺得,師傅這種人應該被神明嫉恨。

  他不該存在這世間!

  他恨師傅,但他也不能不承認,相比師傅,他這個世人口中的神醫實在是太平庸了。

  他能夠治愈的那些傷病,折磨得都是龐大且弱小的芸芸眾生。

  師傅和他造出的種族,根本不會被這些傷病所困擾。

  兩者相比,他感覺自己就像螻蟻一般卑微。

  是啊,如果是師傅所造的族人統治了這片大陸,他那些妄想傳世的醫學和藥理的經書全都是廢紙。

  但是,怎麽能讓師傅和他的族人統治這片大陸呢!

  他們雖然強大且高貴,但無疑是邪惡的。

  他們必須定期吸食血液,還無法自然繁衍。這樣的種族要生存下去,只能將其他生物都變為牲畜。人類也是他們的血食,再從中選擇一些人轉化為吸血一族。他們必然成為人類的壓迫者和攫取者,這就是師傅和他的種族。

  相比魔種,他們才是大陸人類最致命的敵人。

  那位年輕的玄雍君王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他為什麽還容忍師傅和他勾結的權貴繼續佔據城池?

  這些大人物的心思像深淵一樣。

  他在顧忌那位權貴和他擁有共同的血脈?

  才不會,比起王位,親情根本微不足道。

  他沒有把握打敗師傅和他的族人?

  他已經將他們從都城驅逐出去了,稷下擁戴他,無數稷下強者守護著他,他並不畏懼師傅的力量。

  那究竟是為了什麽?

  只能是一樣東西,扁鵲想,他也渴望獲得師傅那種力量。

  長生不老,對於高位者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更何況,血族的戰士個個擁有以一抵十的力量,誰擁有這支武力,誰在大陸的勢力就會大增。

  玄雍這位年輕的君王一定是野心勃勃的人物,一統三分之地,將東部大陸的版圖和兵馬盡歸麾下是幾代玄雍君主的宏圖大志,如果能掌控血族的力量,一定能夠成就大業。

  扁鵲相信那位玄雍的年輕君王一定是在謀劃著這個宏大的雄圖霸業。

  與煌煌大唐分庭抗禮,甚至一統王者大陸。

  扁鵲猜測,那位無比驕傲的年輕君主一定不會容忍奉大唐的女帝為主。

  所以,他對眼皮底下的師傅那撮人按兵不動,也許暗中已有行動,卻對自己下了無情的追殺令,因為他是知曉這個秘密的人,表面上還是他的殺父仇人。

  世間神醫?哼,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犯下了重罪,還竊知君主心底的隱秘,焉能繼續留你在世間。

  扁鵲的情報是準確的,他以高超的醫術救治過玄雍一位權貴,那位權貴為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一直將玄雍這邊的情報第一時間傳遞給他,所以他知道了自己被君王下令追殺的命運。

  這是那位權貴傳遞給他的最後一次情報,後來就再沒有訊息了,不知道是因為走漏了消息被玄雍君王知道了,權貴遭到了懲戒,還是權貴眼見他成為被君王親自下令追殺的人,擔心繼續聯絡會受到牽連,所以終止了與他的通信。

  無論是哪種情形,扁鵲都是理解且感激那位權貴人物的。

  雄心勃勃的年輕君王下達的追殺令,一定會雷厲風行吧。

  不知道哪個刺客會率先找到他,扁鵲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好像隨時會有利刃或暗器襲向他的咽喉似的,當然現在還沒有,他隻摸到一道淺淺的印痕,他的手指在那裡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握住韁繩趕路。

  沒有風的時候,夜色中的沙漠有一種別樣的美感:滿天星光璀璨,遙遠的天際中掛著一道銀河的印記,浩渺無垠,月光的清輝灑下,白日裡連綿的淡黃色沙丘此刻一片灰白。

  扁鵲甚至覺得自己是在翻過一座又一座雪嶺,偶爾出現的直立仙人掌帶著毛絨絨的白邊,將扁鵲又喚回了漠地。

  應該已經接近祭壇了,扁鵲判斷,眼前的沙丘呈現出不一樣的顏色,灰白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黑紅的顏色。

  黑暗和血腥,這才是適合誕生牛頭屍怪那種汙穢生物的地方。

  但,如果傳說是真實的,這裡也是神明墜落的地方啊。

  扁鵲胡思亂想著,青花馬的腳步不停,一直在低頭趕路。

  扁鵲用瘦骨嶙峋的手撫摩著馬頸,把你從漂亮的棗紅馬身邊拽走,你一定很不高興吧?扁鵲想,這匹馬載著他走過幾千裡的路途了,一人一馬已經很有感情了。

  相比冷漠的世人,這匹馬才是扁鵲最好的夥伴。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跑,跑到你喜歡的棗紅馬身邊去,以後你就自由了,不用跟著我這個醜八怪,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扁鵲對著青花馬自言自語著。

  人和馬突然向下一沉,青花馬嘶鳴起來。

  馬蹄陷在了沙坑裡,坑不大,只是狹長的一道,兩側的流沙急遽流下,很快將馬腿掩埋住了。

  這種沙地陷阱需要在沙地上掘出一道溝來,用木板或樹枝小心的撐住四周的流沙,再掩蓋住表面,工程量不大,但需要很精巧的手藝。

  來了,扁鵲心頭雪亮,這一定是衝著自己來的。

  四周的景象隱隱有一層重影,是自己眼花了?

  扁鵲趕忙離了馬鞍跳到地上,青花馬呈前腿跪地的姿勢,整個前身下沉,靠自己的力量掙扎不出來。

  扁鵲不知道馬的前腿有沒有被拗斷,只有先脫離危險才能設法拯救青花馬。

  年輕的玄雍君主果然是銳氣十足,咄咄逼人。

  他的刺客現身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向著扁鵲疾速衝來,如離弦的箭,這不是扁鵲能夠應付的速度,他立刻擲出了青綠色的藥瓶,將身前的一塊區域,連同自己在內,都包裹在青綠色的蒸汽之中。

  眼見著那道身影就要衝進他的毒障之中了,身影似乎凝滯了一下,隨即便衝了進來。

  蠢貨!扁鵲心想,即使能殺了我,你也一樣要在這裡陪葬。

  脖子左側火辣辣的疼,然後又是冰涼一片,扁鵲知道這裡被傷到了,還好不致命。被無數種藥劑試煉過的身體對於痛苦已經麻木了,傷口淌出的血液,暗紅中帶著不祥的青綠色。

  在這毒障之中,正常人很快就會感覺生命和體力急遽流失,扁鵲卻可以安然無恙。

  他的馬在他身邊發出淒慘的嘶鳴聲,它也受不了這種毒障,扁鵲的心頭沉痛,早知道這樣,不如將馬留在木蘭的棗紅馬旁了。

  如今後悔也完了。

  馬兒啊,你不會白死,這個身手高超的刺客會留在這裡給你陪葬。

  扁鵲自忖以他藥物的毒性,這個刺客很快就會倒斃。

  但方才那個身影在刺傷他之後就消失了,莫非是摒住了呼吸,所以毒障沒有發揮作用。

  這可就麻煩了……扁鵲的心頭掠過一陣陰影。

  如果再被這樣突襲一下,就難保不被刺中要害了。

  扁鵲雙手掏出藥瓶,連續投擲,在他的四周布下了一片暗綠色的毒障。

  青花馬的嘶鳴很快消失了,馬頭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口鼻拱進胸前的沙土中,但身體依舊漸漸僵硬,很快側身癱倒了。

  暗綠色的毒障籠罩之下,這裡成了一塊死亡地域。

  扁鵲呼吸著刺鼻的氣息,忍受著鼻腔和喉嚨中的劇痛,緊張的觀察著四周。

  那道身影方才進入了毒障,不可能沒有染上,就算是摒住了呼吸,毒障對眼睛也有刺激,刺客一定是感覺不妙,已經撤退了。

  玄雍君主派來的殺手,不會這樣放棄。刺客一定還埋伏在附近,等著給自己致命一擊。

  如果被對方這樣消耗,自己的藥瓶很快就要用光了,到那時候,便是自己的死期。

  得想個法子逼對方現身,扁鵲腦筋急轉……

  他突然抬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慢慢的躺倒在地,蜷起身子,仿佛一隻受驚的刺蝟,在地上翻滾了兩下,整個身體都在抽搐,漸漸的舒展開來,生命似乎正在抽離這個軀殼。

  毒障逐漸散去,只在沙地上留下了大片暗綠的印痕,扁鵲的身子已經僵硬,灰色的瞳仁已經乾涸,周圍的眼白處密布血絲,微張的眼珠已經沒有一絲光澤。

  起風了,一陣旋風卷起了沙塵在地面上人和馬的屍體旁盤旋,漠地上回響著嗚咽般的風聲。

  一個高挑的身影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了扁鵲的屍體旁,手中握著一塊棱形的鋒利鏡片,一身灰黑色的緊身衣褲凸顯出身材,刺客是個女子。

  她在扁鵲的屍體前彎下腰來,打量著這具瘦小醜陋的屍體,扁鵲手中緊握的東西引起了她的警覺:那是一個藥瓶,在他枯瘦的手指間還閃著反光。

  藥瓶裡裝滿了墨綠色的東西。

  他為什麽臨死還緊握著這麽個瓶子?刺客的本能令她瞬間意識到了危險。

  斬斷這隻手!

  在她升起這個念頭的瞬間,那隻枯瘦的已沒有生命跡象的手猛然握緊了手中的瓶子。

  嘭……瓶子炸裂了,墨綠色的粉末飛出,落在了沙地上大片的暗綠色印痕上,噝噝的聲音響起,仿佛沙地下吐出了無數赤毒的蛇信,印痕上瞬時升騰起暗綠的毒霧,將這一片區域籠罩了,扁鵲和女刺客都被毒霧吞噬了。

  女刺客的身影停滯了,無數細小的裂痕在她的身上迸出,一副駭人的景象,然後那些裂痕炸開,女刺客的身子碎裂成無數小片,融化在了毒霧中。

  扁鵲愣住了,他還沒有從伏擊得手的欣喜中緩過神來,就被女刺客爆裂的樣子驚得呆住了,這不是中毒後該有的反應。

  他瞪大的灰色瞳仁中映出了凜厲的棱光,但他已來不及反應了。八個鋒銳的棱鏡碎片全部釘在了他的致命部位,兩個深陷在眼窩中,兩個鑽入了喉嚨,其他四個全部嵌入了凹陷的心口。

  扁鵲大口的吐出暗紅的血液,眼部和喉嚨處的傷口噴湧的血液令他的頭顱很快成了血紅的一片,被穿透的心臟反倒沒有流出多少血液。

  他無力的倒下, 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這一刻終於來到了,自他凹陷的胸腔中發出一聲嘶啞的歎息聲,他的生命隨著這一聲歎息飄散在漠地的風中。

  他已經托付了後事,他應該可以安息了。

  許久之後,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扁鵲的頭顱旁邊,女刺客蹲下身子,銀灰色面具後的眼珠如寒星般閃亮,白色中泛著淡紫的短發散亂在雪白的後頸上。

  她觀察了許久,然後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捏著鋒利的鏡刃在扁鵲頸下的那道淺痕上劃了一下,裂口處翻起花白的皮肉,鏡刃順著幾不可見的淺痕劃了一圈,然後女刺客用手指小心的掀起翻開的皮肉,稍一用力,竟然在扁鵲的頸下和臉上揭下了一張面皮。

  面皮掩蓋下的是一張靛青色的臉,眉毛已經脫落,五官並不難看,但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膚色。面皮是淡粉色的,即使這樣,蓋在那張靛青色的臉上,呈現出的也是青白毫無血色的肌膚。

  怪不得扁鵲的臉看上去總是毫無生機的樣子。

  他這樣戴著人皮面具,既可以掩蓋他異樣的臉色,也可以隱匿自己的行蹤。

  女刺客小心翼翼的翻檢扁鵲的行囊,裡面一個隱秘的包裹中果然還有幾張人皮面具,他不時更換一下,就可以不斷的變換模樣,令人難以追蹤。

  女刺客也發現了那個被扁鵲珍藏的小瓶,她也感覺到了這個瓶子的不尋常,所以把它裝入了自己的口袋中。

  女刺客看著扁鵲那張怪異的臉,想起了臨行前年輕君主的囑托,她的手腕一翻,鋒利無比的鏡刃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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