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遙是亞撒西了,但架不住魚寒酥沒這種想法,望著面前如做法事一般的太平間,她也沒顯露出什麽不好的神情,隻扭頭詢問蘇慎言——
看樣子對他之前關於手串的回答果然並不滿意。
蘇慎言臉頰憋得通紅,此情此景他自然沒辦法接魚寒酥這話茬,當即一甩手,怒氣衝衝地直接朝著燭火煙幕最深處而去,邊走還邊喊負責人劉主任的名字。
“啊,是蘇大少爺啊,失敬失敬。”
太平間負責人劉主任是個老大爺,約莫六十來歲,精神樣貌看起來雖說不上矍鑠幹練,倒還挺有精神頭;見是醫院產業負責人的公子哥招呼自己,老者不卑不亢,從太平間內側緩步踱出,恭恭敬敬地拘了個禮。
老者態度還行,蘇慎言聽他這麽說本來心緒還稍有平緩,不過打眼一看面前老者頂著主任的頭銜居然穿著件青色長衫,登時又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新時代的高端醫院還是你家祠堂??烏煙瘴氣的萬一發生火災怎麽辦???”
氣歸氣,蘇慎言這麽說倒也不算是危言聳聽,陳遙環視四周,都不說那些造型各異的神龕神像,光是供奉在其周圍那些紅白蠟燭,粗略一看就不下百來支……
這要真是一個不小心,恐怕躺在其間的諸位也不必走殯儀館這個中介商,直接就地火化了事得了。
即便被領導訓斥,老者看起來倒也氣定神閑,而蘇慎言說了這麽久,陳遙發現對方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能數十年如一日堅守在這種地方,這氣場還真不是蓋的。
待蘇慎言說累了,老者這才再次深深一揖,他也不為自己辯解,隻抬頭望望天花板方向,隨後笑問道。
“少爺,你可看到外面太陽……是什麽顏色?”
這話一出,眾人心下俱是一沉,蘇慎言微微一愣,隨後反問:“綠色啊,綠色的怎麽了?聯邦不是說了進入妖異紀元了嗎?這有什麽問題?”
即便已是貴為財團,但當前位面仍如古時那樣,商賈一脈仍被聯邦視為不入流;即便富可敵國,也照樣被劃入到了普通民眾階層,所以對於妖異紀元種種的內幕,蘇慎言其實並不了解——
說實話他們這些財團對這類破事也不怎麽上心,星球爆炸宇宙毀滅都沒所謂,只要還有能買單能消費的生物,那一切都沒問題。
老者呵呵一笑,心平氣和地解釋道:“妖光現世,必有災劫,老朽這也是為了在管轄之內安撫人心,還望少爺體諒。”
“……安撫人心?就靠這些?”
陳遙以為老者會說出點什麽驚天大冪冪,聞言一聽居然是這個,頓時也就沒了興致,而蘇慎言聽罷更是眉頭一擰,指著滿牆神龕神像不可置信地反問道。
老人點頭,隨後神情極為嚴肅地問了個更為嚴肅的問題。
“少爺你……難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麽?”
“我——”
不等蘇慎言回答,老者目光矍鑠,更是直接面向少爺身後其余人等,一字一頓地再度發問:“諸位呢?你們難道有什麽嚴謹又科學的方法,證明鬼神並不存在嗎?”
有沒有什麽嚴謹的方法證明神明並不存在?
這問題其實在陳遙來時的世界根本算不上什麽,但凡任何一位大學哲學專業大一大二成績及格的學生,看到有人提出這種問題都會給出答案——
這答案甚至能簡單到都不會超過三句話。
但換個位面,
陳遙就不好說了。 不過即便不好說,在他看來,無論任何位面,都絕不可能存在類似這種灑下罪孽、引發混亂的神明,如果有,那也是人人得以誅之的邪神!
陳遙是這麽想的,一旁的蘇慎言其實也差不多,只不過他對待這個問題的看法,比陳遙來得更加直接也更加深刻。
見蘇慎言不忿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扭曲,這讓陳遙稍有不解,不過好在蘇慎言也不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兒,即便當下眾多人員在場,他稍作調整,還是說出了一番心裡話。
“鬼神?哼,我說個事兒吧,你們或許都不知道,我初中那會兒就特別喜歡那誰誰誰,那時候小孩子之間就喜歡玩些奇奇怪怪的遊戲,你們知道的嘛,其中有一類,就兩個人分別拿三根手指夾著一支筆在紙上走那玩意兒。”
陳遙知道這個,看來有些東西確實……連位面都隔斷不了。
見眾人點頭,蘇慎言接著回憶,只不過這會子他臉上已經浮現出了些許痛苦神色。
“筆沒什麽,走的紙張上面倒是有些簡單的選擇題,比如是否、對錯和數字什麽的,你們知道的嘛,以三根手指夾住筆這種怪異方式的緣故,導致即便不上力氣、同時又有種微妙的感覺。當時玩過的女生各個都說自己沒動,是筆自己動的。”
這個陳遙就不做評論了,不過蘇慎言臉色越來越難看倒是真的。
“當時聽那些女生那樣說我就信了啊,然後我就慫恿那誰誰誰一起玩嘛,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當時六根手指剛一起夾住那筆,我瞬間破釜沉舟,問出了‘神明啊我們一定會在一起對不對’這樣的問題。”
聽到這兒眾人臉上頓時黑線,陳遙大概也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果然。
“你們知不知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問出那種問題代表著什麽?代表著我畢生的熱血值都拉滿了啊, 男友力MAX啊!然而他娘的,就在我得意地正準備使出全身力氣不動聲色地偷偷將筆往‘對’字上面移呢,猜怎麽著?”
沒人接話,蘇慎言卻是一副幾乎要哭出來的神情,他抽了兩下鼻子絕望地接著說道:“沒錯!然後我他娘就感覺到,那誰誰誰,也正使勁但不露聲色地偷偷在將筆往‘錯’上移!”
“哇!”
腦海中來這麽一聲,聽著蘇慎言回憶往昔,這個點陳遙都能感受到他當時差點哭出聲的心情。
而此時再看蘇慎言,這家夥臉上的痛苦和絕望竟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則是無邊憤怒,他斬釘截鐵地表示——
“神明?愛情?從那個夏天開始,我蘇某人就發誓,誰他娘再和我說這些,我就廢了他丫的!”
當然了,蘇慎言這麽說倒也不是真要對面前老者做點什麽,但他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自爆糗事,其態度已是表現得非常明顯——
這個世界是不可能存在什麽狗屁神明的,至少在他蘇大少爺的世界裡,絕對沒有!
老者眼神裡明顯流露出一絲絲遺憾,聽蘇慎言這麽說,他便也沒再繼續,而是點點頭,坦誠表示自己工作不到位給領導添麻煩了,隨後便招呼身旁忙著翻弄搬運屍體的幾名防護服人員,將整個太平間內不適之物給統統清理乾淨。
這過程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半小時後,隨著大波保潔人員匆匆離開,整個太平間才算堪堪恢復到了眾人想象中的模樣——
陰冷、潮濕、死寂且了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