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氣寒冷，是一個適合躲在被窩裡的時候。但是此刻的廬江城樓上卻火光明亮，槍矛樹立，充滿蕭殺之氣。

　　“快！趕緊拉上來！”

　　“嘿呦！嘿呦！嘿呦！”

　　“謔，趙老三是你啊！還以為你小子不會回來，出去躲著了呢~~~”

　　“滾！那是你小子乾的事兒！陸大人對我們大家不薄，這次大人有難，我要是不回來還算是人嗎?”

　　“哈哈哈~~~”

　　“趕緊的，這邊也有人上來了，過來個人幫忙拉一下。”

　　時不時有人從城樓下攀爬上樓，然後就是一陣哄笑。少時，一個莊嚴肅穆的老人，全身穿戴甲胄的出現在了城樓上。

　　“老大人！”

　　所有看到來人都自發的恭敬行禮。

　　“辛苦大家了！”老人握著面前一個剛爬上來的年輕人的雙手，顫顫巍巍道。

　　“老大人言重了！廬江也是我們大家的家，保土衛家我們也有責任的！”

　　“是啊老大人，這是我們該做的。”

　　“早知道袁術那孫子會派人來攻打我們，之前就不休假回家了！”

　　老人挺直腰杆，拱手向四周示意道“因我陸家一家之禍，連累大家犯險，老朽心中愧疚！”

　　“老朽在此明誓:所有守土的將士糧餉翻倍，受傷兄弟的醫藥費由我陸家來出，陣亡的將士另有重金撫恤！有違此言，人神共憤，陸家族滅！”

　　一時間，周遭的眾人明顯的士氣大漲！似乎連空氣中的寒氣都被驅散了。

　　眾人陸續回到了自己的崗位，老人帶著身後一個少年來到了鼓樓裡稍坐休息。

　　來人正是廬江太守，陸家的家主，陸康。

　　畢竟是上了年歲的人，逛了小半夜，這會兒陸康的臉上明顯出現了疲態。身後的少年立馬扶他坐下，親手送上倒好的熱茶，並在陸康的腳邊放上了一個火盆供其取暖。

　　“遜兒，別忙了，坐到爺爺身邊來。”陸康欣慰的看著少年，招手道。

　　陸遜很乖的跪坐到陸康身旁。他自幼喪親而，跟隨陸康居住，深受陸康的喜愛，更在其年幼的從叔陸績之上。平日裡讀書學習，陸康經常親自教導。每每對外人言說:這是我陸家的瑰寶！

　　陸遜年不過十二，但是看上去已經頗有沉穩之氣。

　　陸康喝了一口熱茶，望向陸遜道“遜兒，你可知爺爺剛才所作所為之用意?”

　　陸遜先是低頭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爺爺這是為了激勵將士士氣！以自家錢財換取三軍用命！”

　　陸康點點頭道“嗯。。。還有麽?”

　　“孫兒猜測，爺爺此舉明日定會傳遍周圍各地。到時候那些還沒有能趕回來的將士一定會踴躍回歸，說不定還有一些其他的仁人志士會加入我們，共同抗敵！爺爺此舉和城外的那個孫策假父之名聚攏人才有異曲同工之妙。”

　　陸康哈哈笑道“不錯，不錯，能想到第二點已算是不俗。還有其他的嗎?”

　　“這。。。”陸遜明顯是沒有想到陸康此舉更多的用意，隻得低頭道“孫兒愚昧，還望爺爺指教。”

　　陸康撫摸著陸遜的後背，道“你少而聰慧，更難得的是性情沉穩。有天賦，肯努力，將來必定大有作為，在爺爺之上。”

　　“不過你還年少，看事物還只是從【事】本身上去看，還沒有能從【勢】上去看待。”

　　陸遜謙虛道“還請爺爺教誨！”

　　陸康緩緩道“但就事情本身上來看，

爺爺做的就是收買人心之舉，沒什麽複雜的。歷來做事用人，不是威逼，就是利誘。能做到恩威並重，就已經很不簡單了。”　　“絕大多數的人做事，都只是就事對事。而還有一小部分的人，是就事對勢，這也是爺爺今晚要教你的東西。”

　　陸遜有些茫然，感覺陸康說的很高深。

　　“我問你，你對孫策攻打廬江，攻打我們陸家，怎麽看?”

　　怎麽看?這還有什麽好說的，任何一個陸家子弟都不會覺得孫策是義舉！

　　更何況此戰面上的起因還是因為陸康拒絕了當初袁術的借糧而起，怎麽看都是袁術惱羞成怒的暴行。而孫策就是這個暴行的直接執行者！

　　“不要簡單的去判斷一件事情的對與錯！站的立場不同，對和錯有時候是可以互換的！”陸康教導說，“把你自己放在孫策的位置上想想，換做是你，你會這麽做?”

　　“孫策的立場?不應該是袁術的立場麽?”陸遜反問道。

　　陸康哈哈一笑，“如果孫策真是為了袁術而戰，又怎麽會打著其父親的名號在江東招攬人心呢?”

　　陸遜瞬間醒悟！

　　對啊！假父之名，最後的實惠是能是落在孫策手裡，和袁術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看來這個孫策所圖不小！”陸遜說道。

　　“所以才說，站的立場不同，對和錯有時候是可以互換的！”陸康繼續道，“袁術發兵可以說是錯，我廬江反抗袁術那就是對！但是換成孫策和陸家，其實就很難說對與錯了。”

　　說到此處，陸康陡然歎氣道。

　　“哎。。。這也是為什麽我給江東其他一些世家送去求援信，卻無一家答應前來救援的原因，就在這裡啊。”

　　陸康不無感慨道“孫堅生前號為江東猛虎。他還是吳郡人，和我們陸氏的祖地是一個地方，按理說我們陸家和孫家的關系應該更緊密才對。”

　　“如果孫堅沒死的話，還真的會是那樣。。。可惜了。。。哎。。。”

　　陸遜從從祖父的話中聽出了他對孫堅的欣賞和惋惜。他不曾見過孫堅，如今江東還訴說孫堅事跡的人也很少了。

　　陸康繼續道“黃巾之亂後天下群雄並起，江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孫堅一人。當初他起家，江東各地的世家都是出過力，我們陸家也一樣。”

　　“可惜孫堅因傳國玉璽之事惡了其他諸侯，後來被劉表半路給截殺，連他的兒子部曲都被袁術收攏。否則的話，江東如今早已一統，我們陸家也不會有今日這番局面。”

　　陸遜越聽越迷糊“爺爺，這話從何說起呢?”

　　陸康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反問道“遜兒，如今江東地面的各路豪強，你怎麽看?”

　　又是一個怎麽看。。。陸遜很快的想了想，道“無論是王朗、劉繇、嚴白虎等人，都不是雄主之相。”

　　“呵呵，何止不是雄主，在我看來全都是平平無奇之輩。而且你沒有發現麽，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出自江東世家，頂多像嚴白虎這樣算是一地豪強，又或是王朗這樣的文人。

　　難道你就不奇怪?為什麽江東世家沒推出一個代表人物呢?是沒人?還是有其他原因?”

　　經陸康這麽一點撥，陸遜果然發現確實如此。江東世家最出名的莫過於顧、陸、朱、張，四大家族。先不說自家，就是其他三家也沒有一個人單獨挑大梁，在江東號令一方。

　　是他們沒能力?肯定不是！

　　是他們各家沒有好的人才?這幾家分別在江東各大勢力手下為官為將的不在少數。

　　陸遜反思自家的情形，似乎心中有些模糊的感念，但是卻又千頭萬緒，抓不住重點。

　　陸康說道“不是他們沒能力，沒人選，而是因為求穩！說的不好聽啊，就是大家都不夠有野心！”

　　“相比起孤注一擲爭霸天下，世家更傾向於扶植或投效一方，甚至是多方，等將來天下太平之後可以坐收漁利。”

　　“這，就是世家的經世之道！”

　　陸康鄭重的看著陸遜說道“選擇可以出錯，可以變更，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收益的多寡！只要人在，家在，再憑借世家之間各種錯綜複雜的關系，還是會有重整旗鼓的那一天。”

　　“而一旦入局，則絕不能出錯，更無法變更！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否則就是家破人亡，萬劫不複！”

　　“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麽選?”

　　陸康把話理說的如此透徹，陸遜早已沒有了疑惑。

　　“如果是孫兒，也會選擇穩妥的方式，保家族延綿流長。”

　　“是啊，都會這麽選。。。”陸康略帶惋惜道。

　　“所以孫堅的死讓江東各家沒有了共同的目標。袁術為人心性涼薄，而且其本身出自汝南袁氏，並非江東世家，所以江東世家不會支持他。”

　　“原以為劉表殺了孫堅，之後會進一步謀取江東。對劉表，我們倒是可以接受。他畢竟是漢室宗親，不影響各家在江東的權益。”說完，陸康卻露出了輕視的神情“誰知劉表乾掉了孫堅之後，居然按兵不動毫無作為。隻蹲在荊州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中，真真是浪費了這大好機會！”

　　“天授不取，必受其咎！”陸遜突然說道。

　　陸康欣慰的笑道“不錯！由此看出劉表也是個胸無大志之人！將來的下場可見一斑！”

　　“也因此，所以如今的江東才會是如此雜亂無序而又相對平穩的局面。”

　　陸遜對陸康的話正在逐一的消化。今天說的這些話題對於他這個少年來說已是遠遠超綱了。不過陸遜愛思考，絲毫不覺得話題沉重無聊。

　　突然似想到了什麽，陸遜抬頭問道“爺爺，既然你們都看好當初的孫堅，那為什麽當初孫策來求見您的時候，您又拒不見他，結下如今的仇怨?”

　　“仇怨?呵呵呵~~~”陸康婉然道，“孫策這麽說，或許是有當初的怨恨在其中，但是你當這是主要的原因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說起來是兩件事，其實也可算是一件事。”

　　“還請爺爺解惑！”陸遜詢問道。

　　“當初我不見孫策，一是當時他還不值得見，二來當時我也不能見他！”

　　“不能見?”陸遜好奇道。

　　“當初他來見我，其實也不是看起來那麽簡單的。當初孫策已經到了袁術麾下，其父已死，孫家自身處於風雨飄搖之際。”

　　“他來見我，為的是他孫家，或者說是想借機試探我們世家是否還會繼續支持他孫家，支持他孫策。看他孫家是否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我不見他的原因也很簡單。一來他一個少年，名聲不顯，想要見到我不是那麽容易的。二來，我不能讓他借勢。不能讓別人誤以為我們陸家還是繼續支持他孫家，支持他孫策。”

　　“所以我連見面的機會都不能給他！”

　　聽上去很殘酷，但這就是世家處事的方式！如果當初孫策要見的不是陸康，而是陸家的其他長輩;亦或者孫策是私底下去求見陸康，而不是堂而皇之的前去，也許陸康會見他。

　　但是孫策要的就是堂而皇之，而陸康要的是置身事外。沒有誰對誰錯，立場不同罷了。

　　至於如今孫策假說陸康看不起他，要討伐陸家。。。開玩笑，這年頭就是皇帝的面子很多大臣該不給還是不給，照樣當面噴的你滿臉口水。你孫策的面子又值幾個錢?難道比皇帝還金貴?

　　“那孫策執意要對付我們陸家，想來也是要殺雞儆猴，給江東其他世家看。他要展示自己的武力，必須要挑一個夠分量的對手。所謂的不給面子只不過是一個由頭。。。”陸遜無奈的說道。在看穿本質之後，他發現一切的事物其實都是那麽的簡單，又是那麽的複雜。

　　“所以其他世家不會幫我們。。。他們要看看孫策究竟有多大的能量，適不適合他們繼續投資，而我們陸家就是最好的試金石。”

　　這一瞬間，陸遜對世家的嘴臉感到由衷的惡心和不屑，還有一份淡淡的無奈。

　　可轉念，他又想到了一點“爺爺，那按您說的，就算最後我們陸家敗了，孫策也不會對我們趕盡殺絕，那我們豈不是生命無憂?”

　　看著孫兒明亮的眼神，陸康只能露出苦澀的表情。

　　“孫策不會對我們陸家趕盡殺絕，但是對我這一房的子孫後代，一定會毫不手軟的。”

　　“為什麽?！”陸遜不解。

　　“因為當權者需要用無情來襯托自己的權威！”

　　陸遜最後的僥幸也被熄滅了。陸康的話說的很明白:孫策贏了，可以放過陸家其他人，但是一定不會放過陸康的子孫。

　　自己雖然只是陸康的從孫，但是從小養在陸康身邊，和親孫無異。陸遜也不可能背棄陸康。

　　看著沉默不語的陸遜，陸康打趣道“遜兒，是不是感到很無力，覺得很不公平。”

　　陸遜深吸一口氣，強裝自若的說道“爺爺說笑了，世上哪有什麽絕對的公平。孫兒不覺得委屈，只是希望大家能在一起。畢竟。。。小叔才七歲。。。”

　　見陸遜談到自己的幼子，陸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開心和不舍的表情。

　　他起身緩緩走到城牆邊，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看著城外同樣燈火明亮的孫策軍營，似自言自語道“無論如何，總要為子孫後代著想。。。不會讓你們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