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戰事如火如荼！

　　不過時至今日傳回來的消息，都是江東一方壓著曹操打，這使得江東各地的氣氛沒有太過悲觀。

　　底層的小名百姓沒心思去思考天下大事。一日三餐，填飽肚子就是最大的追求。

　　稍微有些身家的人，則有空閑去“指點一番”江山。大體也就是約上三兩好友到酒樓聊聊心得，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最頂層的人家反而從外表看不出有什麽大的動作。

　　平靜如水！

　　自打孫策帶領一眾自家兄弟出征在外，孫府就只有吳夫人帶著幾個媳婦和孫子輩在家守著。

　　男人出去打仗，女人自然也沒有什麽閑情逸致到處遊玩。好在一直都是好消息傳來，這才慢慢化解了吳夫人的憂慮之情。

　　“太夫人呐，伯符在前線屢傳佳音，我看這戰事用不了多久就能結束了。”

　　吳夫人也是面露喜色，道“是啊~這才剛過了幾年舒心日子，也不知道這世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哈哈~男兒志在四方！伯符豪情不輸霸王，將來定能再立功勳！”

　　“如能有那一天，也是祖宗還有夫君的在天之靈保佑！我這做娘的只是希望他能平安一生。”不過話頭一轉，吳夫人又道“不過真有那一天，也是喬公你的福氣啊~”

　　“都有福氣，都有福氣~呵呵呵~”

　　與吳夫人相談甚歡的則是他的老丈人，大小喬的老爹，喬公。

　　老翁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和吳夫人份屬同輩，又是女兒親家，尋常往來深厚。尤其是去年愛女大喬為孫策再添一子，使得喬公在孫府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這人呐年紀一大，就喜歡找同齡人聊聊天，說說話，吳夫人和喬公正好配對。

　　兩人正說話間，下人稟報說於吉仙人來了。

　　吳夫人一聽連忙起身，喜上眉梢。就連一旁的喬公也展現出了他那與年齡不符的靈活，亦步亦趨的緊跟在吳夫人身後。

　　想當初於吉落戶江東，替孫策治病之後省得吳夫人的信重，還由在喬公之上。

　　孫策早年征戰，後又遭人暗算，身體虧虛的厲害。多虧於吉一直以來幫他開方調理。去年孫策大喬夫妻二人能一舉得子，可見於吉的調理卓有成效。於是在吳夫人的眼中，於吉的地位更加不可等閑視之。

　　最最關鍵的是，這個老家夥是真能活！

　　於吉的具體年紀連他自己的都記不清了。平日裡見他的身板，總覺得弱不禁風，隨時都有要去了的感覺。

　　嘿！可於吉就是能挺過了一年又一年！而且從對方明亮的眼神中可以得知，這老頭離大限還早著呢。

　　於是乎，於吉的人設一下子就在吳郡各地被立起來了。

　　這還不是老神仙，誰是?！

　　吳夫人二人剛走到中庭，就見到了於吉並兩個徒弟。

　　“道長可算來了~”吳夫人上前一步，笑臉相迎。

　　“呵呵呵，太夫人相召，於吉敢不前來。”

　　吳夫人假意嗔怪道“道長這是在說我的不是呢。。。這不是許久不見道長，甚是掛念嘛。您又不肯入城居住，非要住在城外的道觀中。江東如今多戰事，還是城中安全穩妥。”

　　後面的喬公慢了半步，對於吉拱手行禮後，也說道“是啊~刀劍無眼，於神仙不如搬入城中暫時，也好安太夫人之心。”

　　於吉笑道“老道都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這輩子見慣了大風大浪，

又有何懼呢~太夫人和喬公的好意心領啦~”　　吳夫人還欲再勸，喬公先一步出面，引著三人去後園，並眼神示意吳夫認不必操之過急。

　　三個老人圍坐，喝喝香茗，訴訴家常。於吉雖是出家人，但和孫家相交也有十幾年，亦如好友一般。

　　話題轉來轉去，自然不免會提到這一場戰事。

　　吳夫認是女流之輩，對軍國大事知之不詳。喬公卻是一個秒人，加上身份的便利，倒是能獲得不少渠道的信息。

　　“道長，此次大戰，依道長之見，結果如何?”

　　於吉不徐不疾，道“喬公有何見解?”

　　喬公不意於吉的反客為主，卻是頗為擔憂道“曹操勢大。先次赤壁，後有此次大戰，可見其亡我江東之心不死！”

　　這話是個人都能看得出，於吉也不急，等著喬公的後話。

　　果然，喬公緊接著道“如今曹操佔有天下三分之二，又僭魏王位，將來定然是要篡漢的。以江東一地，哦，再加上荊南和西川，想要抗衡。。。頗為吃力。”

　　於吉還未開口，吳夫人就有些聽不下去了。

　　“喬公，今日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為曹賊張目起來?”

　　喬公苦笑道“太夫人勿怪，我豈是那不明事理之人。可正所謂忠言逆耳，這實話不好聽。。。終究是實話啊。。。”

　　吳夫人心中不虞，但也沒有指責喬公什麽，只是自顧自的皺起眉頭。

　　喬公重新看向於吉，道“於道長乃化外之人，今日喬某不問蒼生問鬼神，倒想聽聽道長的見解。”

　　喬公話語坦承，毫不避諱，就連吳夫人也被他帶動著一起看向了於吉。

　　於吉本就半開半閉眯眯眼，一不注意就會被讓當成睡著了。此刻他雖未說話，但喬公知道他在思索。

　　“哎。。。”許久過後，二人收獲的只有一聲長歎。

　　吳夫人心中一緊，追問道“道長何故歎氣?”

　　於吉蒼老的雙手交叉，放在膝前，道“老道天不假年，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我本隻身向道，這塵世間的紛擾原也與我無關。可到底還是自己修行不夠，沾惹了塵世姻緣。”

　　於吉抬頭道“這十幾年承蒙太夫人、孫侯的照顧，讓老道能安享晚年。說句不要臉的話，這都是孫侯和太夫人的善心，老道愧領了。。。”

　　於吉的突然一揖，讓吳夫人大吃一驚，趕忙挺身虛浮道“道長這是哪裡話！不說別的，就是我兒的身子，若非得了道長傾力調理，哪裡能好的這麽快！去年還讓我又抱得一佳孫，該是我和喬老多謝道長才是。”

　　喬公也連忙回禮道“正是這話！我女兒和伯符成親多年，才有了這一個血脈，使得老頭我能抱上外孫！道長與太夫人有救子之情，與我有延續血脈之情，何至如此生分！”

　　一番忙碌，三人重新落座，於吉這才高聲道“既如此，老道就說說我心裡的想法吧。”

　　喬公拱手道“願聞其詳！”

　　於吉緩緩起身，在庭院內踱步走了兩步，緩緩道“如今天下的大勢，十有八九是要歸於曹操了。”

　　“啊！這！！！”吳夫人第一個感到不安，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兒子和此次的戰事。

　　於吉伸手示意吳夫人安坐，繼續道“此次大戰無論結果如何，其實都對大局的影響有限。若曹操勝，則天下一統指日可待。若孫侯勝，也只不過是拖延些時日罷了。”

　　“哎，非我看輕孫侯！論雄心壯志，豪氣乾雲，孫侯不輸曹操！只可惜。。。晚了一步。。。”

　　吳夫人不明大勢，但基本的認知還是有的。

　　論地盤大笑，實力強橫，自家兒子卻是不如曹操！

　　論輩份，曹操那是和自己丈夫孫堅一個時代的人物！當初那一批會盟討董的豪傑，活到今天的也就只有曹操一個人！

　　於吉所說的“晚了”，吳夫人也能聽明白。如果當初自己的夫君沒有早亡，以自家夫君的能為，再加上兩個兒子的才乾，未嘗不可。。。

　　可惜，是真的晚了。。。

　　做父母的，在面對拚搏事業的子女時，永遠最先想到的是安全！

　　孩子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睡好;在外面有沒有受欺負;工作是不是太辛苦。。。

　　與能否稱王稱霸，建功立業相比，他們更在乎的是子女本身！

　　而父親又和母親不同。父親或許還能體諒子女的爭強好勝，而母親更多的只會看到子女的安危。

　　吳夫人此刻就是這樣的心態！

　　於吉的話讓吳夫人這個內宅婦人對兒子，以及家族的將來感到深深的擔憂。

　　場面上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平靜，除了庭院水榭中發出的聲響，再無一絲多余的聲音。

　　吳夫人攪動著雙手，似有所悟，但卻不知該怎麽開口。她求助般的看向喬公，見對方也是一副愁眉不展，但眼神中卻又帶有幾分清明。

　　“喬公，你覺得道長這番話，如何?”

　　喬公深沉道“道長此話，入情入理。雖不中聽，但。。。卻是事實。”

　　似乎是想明白了，喬公主動對吳夫人道“親家母，我那兩個女婿，伯符和公瑾都是做大事的人。按理說我這個做長輩的不應該拖他們的後腿，但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在您面前先透個底。”

　　見喬公如此鄭重，吳夫人也直起身子，道“喬公但說無妨。”

　　只見喬公深吸一口氣，道“伯符性子強硬，寧折不屈，為了重拾孫家大業，重整先孫將軍的榮光，伯符不惜一切！

　　公瑾和伯符是至交，也一直傾力相助與伯符。只是。。。人力有窮盡，力所不能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使勁就能做成的。”

　　結合之前的談話，吳夫人自然明白喬公這話的意思。

　　見吳夫人沒有反對的意思，喬公繼續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將來事有不逮。。。我們要想想怎麽保全伯符，保全孫氏一門啊~”

　　也就是喬公的身份使然。換一個人敢這麽說，早被吳夫人給扔出去打死了！

　　於吉在一旁見狀，也難得發聲道“太夫人，喬公所言雖然不中聽，但未雨綢繆，不是什麽壞事。”

　　一個喬公，一個於吉，是吳夫人身邊僅有的能聊到一起的同齡人。當他們都同時對一件事表達出一個意思後，吳夫人也不可避免的會被他們所影響。

　　“哎，伯符性子和他父親一般，甚至更倔。我擔心我的話他也不會聽的。。。”

　　喬公卻道“外面的大事還是由伯符做主的。我們做長輩的，只在他們最危機的時候能為提供他們一個建議就夠了。”

　　難得的一場聚會，最後因為話題的沉重而不得不早早收場。臨走時，吳夫人再次強烈的要求於吉留在城中，以便這段時間能多多垂詢。

　　在喬公的幫腔下，於吉這才勉強答應了下來。喬公順勢表示老道就和他住一起，反正自兩個女兒出嫁後他一個人住，宅院夠大，也沒有什麽不方便。

　　於是離開孫府的時候，喬公和於吉同坐一輛馬車而行。

　　馬車緩緩的走在大道上，穩固的底座和厚實的車簾將車內和車外分隔成兩個世界。

　　先前在吳夫人面前還同聲共氣的二人，此刻卻呈現出了另一副局面。

　　於吉仍舊穩如老狗的閉目沉思，而喬公看向於吉的眼神中卻充斥著責備，甚至是怨恨！

　　“這下你滿意了吧！哼！”

　　喬公一聲冷哼，全然沒有一個長者的雅量。

　　於吉也不睜眼，露出一個尋常的微笑道“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現在又來怪我，何苦呢~”

　　“不怪你?難道還怪我麽！”喬公厲聲道，“我真後悔當日知曉你真面目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將你交給伯符和公瑾處置！”

　　“那他們也要信你才行啊~”於吉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道，“講真，吳夫人和孫策對我的信任可能還在你之上呢~”

　　喬公:[○?`Д′?○]

　　見喬公露出頹廢的神色，於吉收拾心情，道“世間父母皆如此。吳夫人是為了孫策和孫氏的將來，你也是為了你兩個女兒還有三個外孫的將來，誰都不能算錯。”

　　喬公將頭靠在身後的墊子上，喃喃自語道“是真的可惜啊。。。天命在曹不在孫。話說這事對你這個牛鼻子老道有什麽好處呢?”

　　“。。。有那麽一個對頭，當初我們兩個怎麽都看不慣對方，事事都在暗中較勁。”

　　“他就是個死看病的，我還曾嘲笑他說:治病又能救幾人！是這個天下病了！”

　　“可他卻說:我只會看病， 只要能看清病理，並將這治病救人的本事傳給更多的人，那這天下也會變好。”

　　“我不信！於是我走了一條和他截然相反的道路。。。然後，我眼見他風起雲湧，眼見他撼天動地，眼見他盛極而衰，眼見他歸於塵土。。。轉了一大圈，我，還是一事無成，而他，卻在自己規劃的路上，一步一步，走的很穩。。。”

　　於吉感慨道“折騰半生，隻落了個四處漂泊的下場，何其荒誕。。。”

　　喬公第一次聽於吉說起自己的往事，雖然雲裡霧裡，但他聽得出，於吉是個有故事的人。

　　“吳夫人為人父母，你為人父母，這天底下為人父母的又何其多。。。既然大勢不可阻擋，何不順勢而為，為這天下保留一份元氣。”

　　喬公皺眉道“你這話說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敢為天下先呢！要不要臉！”

　　“臉皮與我如浮雲~再說了，我這是褶子啊~”於吉哈哈大笑，扯了扯自己臉上的老皮。

　　喬公覺得自己低估了於吉的無恥，剛剛對其產生的一絲絲感慨直接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別高興的太早！今日之事也只不過給吳夫人心中預埋了一顆種子罷了！我們年歲都不小了，想要這種子起作用，你最好祈禱曹操動作開一點！

　　不過，呵呵，從如今的戰事來看，曹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這條大江可不是那麽好過的！”

　　面對喬公最後的倔強，於吉神秘一笑，微微搖頭道“所以說啊，你對伯符的對手，一無所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