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畢業回國的時候,工作也已經不好找了。後來在領英上看到一個叫李申林的校友在瑞德集團做高級副總裁,就給他發了封郵件,附了我的簡歷。
瑞德集團是一家有名的民營集團,旗下有5家上市公司,以在資本市場的凶猛著稱。
沒想到不到一個小時就收到了回復,“過來聊聊?居瑩安排下。”
居瑩是他在郵件中抄送的一個人,我猜是他的秘書。不到一分鍾我收到了另外一封郵件,
“好的,李總!”居瑩回復道。郵件下方固定簽名的地方,果然有“集團副總裁秘書”的字樣。
很快我就收到了居瑩打來的電話。
“您方便明天下午2:30來見李總嗎?”
“方便。”我說。
“那您知道我們公司的地址吧?”她又問。
“知道,是你們官網上總部地址是吧?”我問。
“是的,李總在B座,到了讓前台給我打電話,謝謝。”
我說,“好的。”
居瑩說話利落,我想她一定打了很多這樣的電話。但同時聲音又很真切柔美,並沒有例行公事的感覺。
何林下班回家的時候我跟他說了這件事,他顯得很高興,大概他也不想再看到我四處碰壁了。
何林是我大學時的上鋪。是聊得來的好哥們。大學畢業後我去了一家台資企業,他繼續讀研究生。三年之後我重返校園去了美國加州,在州立大學系統裡一所叫厄爾尼的分校讀MBA,他來到了中國一線城市夏江,在一家跨國公司的中國研發中心工作。
回來後的這幾個星期我就住他這。
晚上吃飯,我們照例是到樓下的一家川菜館。這裡也賣份飯,所以基本上成了何林的食堂。每次我跟他來吃飯的時候,他都不讓我買單,說“找到工作之前你先省著點。”
我也沒跟他客氣,有情後感吧。畢竟為了留學,我現在還欠著八十萬的債。
何林要慶祝一下,所以又單點了水煮魚和夫妻肺片,還要了兩瓶啤酒。
我說,“害,就一校友聊天,慶祝啥呀?”
“解解暑,解解暑。”何林邊說邊往面前的杯子裡倒酒。
這時正是吃飯的時間,餐館裡人來人往,人聲鼎沸,旁邊的桌子上有人在劃拳喝酒,其一個人還把背心卷起來,露出白不刺拉的肚皮。
“咱們也別喝多了,誤了你明天的正事。”在跟我碰杯的時候,何林扯著嗓子說了一句。
夏江雖然靠海,但是夏天悶熱。每年的夏天都有很長一段桑拿天。這種天氣穿西裝打領帶,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兒。所以一上出租,我就跟司機說,
“師傅,咱們開開空調吧?”
司機在後視鏡看了我一眼,默默把電動車窗關上,把空調打開,然後問了一句,
“前面大拐,走隧道行吧?”
我說,“可以。”
到夏江的幾個星期,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人把左轉叫大拐,把右轉叫小拐,但是不習慣的是出租車司機總是跟你商量去目的地的線路。每次我都是一頭霧水,只能說一句“可以。”
天氣熱一點自然不算什麽,夏江是我念完書回國的理想城市。不光是因為何林在這裡,可以有個落腳點,更重要的是這裡的發展機會。之前國家的優惠政策都給了經濟特區,現在輪到夏江了。在優惠政策的吸引下,各種內資外資湧進來,要開發河東。
所謂河東就是青弋河的東岸區域。
青弋河貫通城區南北,河西是老區,何林的小兩居就在這裡。河東是新區,滿眼是各種新建的高樓,塔吊,簇新的園區,寬闊的馬路,和上面呼嘯而過的泥頭車。瑞德集團就在河東。 這時交通很暢通,除了在河西老區紅綠燈多一點,一進隧道,及至開到河東都一路順暢。提前15分鍾到了瑞德集團的總部。這裡有兩棟十幾層樓高的辦公樓。我按居瑩的囑咐找到B座,走到前台說明來意。
在前台給居瑩打電話的時候,我環顧大堂。大堂很大,地面是鋥明瓦亮的大理石,裡面人來人往,大都西裝革履,還有三五成群,一看就是來訪的。在前台背面的牆上,有一面很大的LED顯示屏,上面不斷滾動著歡迎標語,統一都是,“熱烈歡迎某某單位某某人加顯赫頭銜蒞臨指導!”的格式。
就在我試圖把屏幕上的名字往大堂裡的人頭上安的時候,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叢先生嗎?”
我轉頭一看,一個穿著收身襯衣和深色直筒裙的苗條妹子正在笑盈盈的看著我。
“是,我是叢問楓。你是居小姐吧?”
“嗯,我是。”
居瑩的長相和她的聲音很配。你聽她的聲音感覺她就應該是這樣的長相,是那種長相周正,皮膚白皙的北方妹子。眼睛很生動,像是在說話。她在前台做了登記,拿了一個訪客牌卡讓我掛在胸前,然後帶我朝電梯走去。
李學長的辦公室在頂層拐角,辦公室的外面是一個大平層,擺的都是1米8長的那種長卡位,卡位中間是一條過道。地上鋪著地毯,所以居瑩帶我走過過道的時候悄無聲息,好象也沒人注意我們,一些人在電腦前忙碌著,一些人在輕聲細語的打電話。
我在李學長辦公室外面的三人沙發上坐下,不到一會兒,辦公室的門就開了,探出一個穿著Polo T恤衫的上身來,衝我一點頭,“叢問楓,來。”
我連忙跟進辦公室。
辦公室不算大,但整潔有致。迎面是帶拐角的寬大窗戶,拐角處放了一盆近兩米高的闊葉綠植,窗前是一張北歐極簡風的木紋辦公桌,桌上一邊放了一台顯示器,中間靠前的地方放了一部電話和一個保利通八爪魚電話會議系統,另一邊放了幾本原版書,其中有一本時下正流行的《創新者的窘境》“The Innovator’s ”。
李學長身高跟我差不多,但要壯實很多,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這時候他已經走到了窗前辦公桌的後面。
“雷恩還是學院的院長嗎?”
沒等我開口打招呼,他就問了一句,同時指著辦公桌前的座椅,示意我坐。
“哦,他今年剛退休,學院從3M請了他們歐洲區的總經理來做新院長。”我回答說。
“雷恩的營銷(Marketing)教得真是好!”學長邊說邊搖頭,滿臉讚歎的表情。“教創業金融(Entrepreneurial Finance)的那個老頭,吉姆,教的也特別棒,估計你沒趕上,我上學的時候,他就已經快要退休了。”
“是的,教我們的是一個德國教授,叫伊奧克,教的也還行。”我接話說。
我在領英上看到的信息是,李學長比我早十五屆。畢業後一直在美國的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簡稱GD)公司工作,先是在美國,然後轉到中國區,離開GD到瑞德的時候算是中國區的2號人物。
看得出他對當年在厄爾尼上學的時光還很留戀,又問了我一些學校其它的情況,甚至聊到厄爾尼城裡唯一的一家中餐廳,“長城大飯店”。
“我第1次去的時候,進門嚇了我一跳。裡面總共就5張桌子,吃飯的全是老外, 連服務員都是。”學長說完呵呵笑起來。“這飯店現在還在嗎?”
“在。還那樣,沒變。”我說,“不過我們很少去了,現在想吃中餐,一般會去舊金山的唐人街。”
就這樣聊了好一會兒,氣氛不錯。但我心裡有點忐忑。莫非這位學長就只是想讓我來聊聊天,讓他回憶回憶故園往事?於是見空換了一個話題,問了一個我實際上知道答案的問題。
“師兄是什麽時候到瑞德的?”
“一年前吧,”學長回答。“不過澤宇兩年前就開始找我,也跟我玩了一出三顧茅廬。”澤宇是盛澤宇,瑞德的老板、創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學長目光中劃過一絲得意。
“不過民營企業的確活力足,發展快,澤宇想法很多,敢想敢乾,瑞德有機會很快成為中國的GD。”
李學長的前東家GD在美國家喻戶曉,是個百年老店,以業務多元,管理精湛著稱,不少財富500強企業的大CEO或者高管,都出自GD。我念MBA的時候,至少學過三個GD的案例。
“師兄過來,這應該更指日可待了!”我溜須了一句,然後說,“我回國就是想找像瑞德這樣發展快的公司,要是師兄這裡有需要,我願效犬馬之勞。”
聽了我的這番話,李學長轉了一下他的靠椅,把目光挪到我左邊牆上的一幅招貼畫上。畫面裡是喬丹得最後一次總冠軍時最後致勝一投的瞬間。
“你的簡歷我看了,”他說,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我,“工作經歷有點單薄。我這裡的工作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