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臨,萬家燈火通明,又是一年玄冬。
寒氣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侵入南方,昨日街上人們還是短袖窄褲,今兒就都換上了厚厚的棉衣和保暖的褲襪、棉褲。約莫有幾個不信邪的少男少女,非得穿著一身單薄的衣物顯現自己的風度,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讓人忍俊不禁。
小鎮冬天黑得還是那麽早,林夕回到家就換上了輕便的羽絨服、棉褲和棉靴,可南方的冬天就有一股邪乎勁兒,裹得再嚴實還是冷得不行,他把兩隻手揣在兜裡,鼻息化作白霧飄散。
好冷啊!
林夕哆哆嗦嗦地站在花壇邊上,大黃早已待在家裡和主人一起圍著火爐取暖,今天就沒有出來過,這鬼天氣連藏獒都不出來。
葉可可怎麽還不出來,平時吃飯也沒那麽慢啊,林夕想了想就走向葉可可家門口,剛敲了兩下門,門就打開了。
葉可可穿著一件雪白的長款棉衣,帽子上有一圈白白的絨毛,左右各有一個可以甩動的白色絨球,下面搭著一條加絨的黑色打底褲,腳下是一雙純黑色的棉靴,黑白相間的打扮襯出她的柔美和高挑的身材。她的臉上化有淡淡的精致妝容,顯得更加小巧可愛。
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走吧。”
“嗯。”
林夕轉過身朝大門走去,剛才真的好近,就連葉可可微微顫動的睫毛都清晰可見,臉似乎在發燙,心跳好快,林夕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
葉可可跟在林夕身後有些愣神,現在林夕已經比她高了半個頭,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仰望著自己的小男孩了。其實她隻比他大了幾個月,可他有時候還是會叫自己“可可姐”。
葉可可驀然有些生氣,沒來由地一拳打在林夕後背上。
莫名其妙地就挨了一拳,林夕扭頭納悶道。
“可可姐,你打我幹嘛?我又沒招你惹你。”
還敢說沒惹我,葉可可氣呼呼地衝上來就是一通王八拳。林夕叫苦不迭,逃也不是,挨打也不是,說更不是。
他們就這樣嬉鬧地走到了大街上,看到有行人過來葉可可立馬放開林夕,靦腆地跟在林夕後面。
即便是寒潮天氣,街道上依然有著不少行人,街邊的商鋪有些已經開始預售年貨。
快過年了啊,林夕不禁感慨。
忽然,林夕感覺後頸有一絲微涼,他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有些濕潤。
“林夕,快看,下雪了!”
葉可可雀躍地看著天上,右手無意間拉著林夕的胳膊,街上的行人也都抬起頭望向天空。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驚豔。
林夕看著葉可可歡欣雀躍的樣子,雪景哪有她好看呢,林夕不動聲色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快走,聽說中間廣場那邊有人表演魔術,可精彩了,去晚了就看不著了。”
街邊有一行人對著手機說著,估摸著在呼朋喚友,說完匆忙地趕向前去。
“要不,我們也去看看吧,現場魔術我還沒怎麽看過呢。”
葉可可挽著林夕的手輕聲說道,滿臉好奇。她一回過神就已經抱著林夕的手臂了,他也沒有反抗。
“好啊,正好我也沒想好去哪。”
林夕淺笑道,他怎麽可能沒有安排,只是現在都聽她的。
山水廣場,小城居民都習慣叫它中間廣場,中間有一座石塊砌成的露天展台,一些小型演出都會在這裡舉辦,人們就圍著展台坐在石階上。
林夕和葉可可來得還不算太晚,前面三、四排已經被人坐滿,二人就坐在中間還有空余的位置。
旁邊正好是剛才那位呼朋喚友的路人,看其裝扮應該是一位大學生,看樣子朋友好像還沒來。
“開始了,開始了。”
葉可可擺了擺林夕的手臂,她的頭髮上夾雜著少許雪花。林夕望向天空,雪開始變小了。
展台上有兩個人,長發粉襖的應該是一名女孩,黑衣服的應該是一名男孩。不知為何他們都帶著黑色的口罩,看他們的身高和聲音應該比較年幼。
台下的觀眾也議論紛紛,有時候學校也會有同學出來義賣和才藝展示,像這樣的表演也很少見,就是不知道魔術怎麽樣。
表演開始。
展台上很是奇怪,除了兩個人沒有其他的道具,看他們的樣子也不像是沒有準備,這就有點意思了,林夕好奇地看向二人。
只見穿著黑衣服的男孩抬起右手,伸向前方,掌心朝下做出虛握的動作。忽地手腕一轉,手裡出現了一根三十厘米左右晶瑩剔透的冰棍。
他把這根冰棍拿給前排的觀眾觀賞,雖然不是很近,林夕看到那根冰棍上還冒著縷縷寒氣。
在黑衣服男孩退回展台後,伸手一揮,手上又多了根冰棍,觀眾驚呼不已。
開場就有點意思,林夕專注地看向男孩,想看出他之後的動作。葉可可也被男孩的開場吸引住了,全神貫注地看向展台。
接下來,男孩把棍子折斷,神奇的是分開之後的兩根冰棍和之前一模一樣,反覆這個操作三次,他左右手各握有八根寒氣逼人的冰棍。
手法太快了,沒人看得清楚冰棍是從哪裡出來的,就算有地方藏著,這數量也太多了。
他的手不會有事麽?他接下來會做什麽呢?全場觀眾都和林夕一樣期待著接下來的表演。
緊接著,男孩把十六根冰棍往觀眾席的上方扔去,正好是林夕這個方向。
有幾名觀眾害怕得叫出了聲,眾人連忙用雙手護住頭部,擔心冰棍從天上砸落。
只見他向前一步,右手對著冰棍,輕輕一握。
刹那間,冰棍悉數爆開,空中形成一團灰白的冰霧,和雪花一起飄落。
點點冰晶擴散開來,冰晶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絢麗多彩,觀眾都看呆了,魔術電視上也看過不少,這麽奇妙的魔術還是第一次見。
林夕顯然也被這手驚住了,他左思右想還是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做到的,這也太神奇了,果然民間隱藏著不少奇人。
葉可可早就看傻了,一直呆呆地看著天上的魔術。
等到冰霧徹底消散,雪也已經停下。
黑衣服的男孩示意第二個節目即將開始,他在展台上向後退了一步,穿著粉色棉衣的女孩配合他的動作來到展台中間。
她抬起手指向第二排的一位男生,男生顯然有些遲疑,她點頭表示確定,在身邊朋友的起哄下他緩緩地走上展台,站在女孩的旁邊,動作有些拘謹。
男生身高一米六左右,站在他身邊的女孩比他矮了一個頭。
黑衣服的男孩從展台下拿了個四隻腳的小木凳,讓男生坐在上面,男生心裡有點發怵,但還是表現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
女孩向大家伸出雙手,揮了揮表示自己手上一點道具都沒有,然後走到男生後頭蹲了下來,眼中帶有一絲笑意。
她雙手握住凳子後兩隻腳,慢慢地把凳子和上面的男生一起抬起。
就幾秒鍾的工夫,男生和凳子就已經離開地面一米有余。最後,女孩把凳子舉過頭頂高度。
這不會是托吧?
現在所有人看向男生,覺得很是可疑,就連男生的那幾位朋友也心裡直犯嘀咕,他什麽時候跑去當托的?
男生此時雙腳離地,身體懸在空中,所有重量都靠凳子後方的小女孩維持。他內心惶恐不安,身體僵硬得不敢動彈,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個屁股墩。
他看著朋友懷疑的目光,他才不是托,他也不清楚這個小女孩是怎麽辦到的,怎麽說他也有一百余斤,還是趕緊把他放下來吧。
小女孩維持了十秒左右,就把凳子和男生放回地面。
男生抬腳跺了兩下,腳有點麻,第一次覺得腳踩大地的實感是這麽令人愉悅,然後起身回到台下的座位,邊上的朋友都迫不及待地抓著他詢問。
這個魔術除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木凳和一位隨機觀眾就沒有其他要素,一個看上去還是上小學的女孩把一個百來斤的男生抬了起來。
這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嗎?林夕有些難以置信,就算是魔術也絲毫看不出破綻。
這個魔術沒有上一個那樣花哨,卻足夠簡單粗暴,也給人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女孩表演結束以後走下展台,男孩走向前表示接下來是最後一個魔術。
他手上拿著一罐可樂和幾個紙杯,他把罐子裡的飲料倒在杯子裡分給了前排的幾位觀眾,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只打火機。
一個空的易拉罐和一只打火機,他想做什麽呢?觀眾全都拭目以待。
男孩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抓著易拉罐的頭部,接著慢慢地松開,易拉罐神奇的懸浮在空中。
懸浮魔術。
電視節目裡經常看到的魔術之一,林夕繼續看著男孩接下來的動作,他的魔術遠不止於此。
他左手拿著打火機往自己虛握的右手裡點了一下,黃色的火苗從裡頭竄了出來,攤開右手,掌心上有一團火焰歡快地跳動著。
控火。
人類從遠古時代就開始使用火,直至現在火依然是人們生產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現在人們依然要使用工具才能控制火焰。
像這樣僅靠著一隻手就操控火焰實在是……不科學,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是魔術的話。
火焰逐漸變成深紅色,從它周圍的水汽可以知道它的溫度很高。
林夕已經放棄琢磨這魔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難以解釋的地方太多了,山人自有妙計,是他小覷了。
男孩把火焰移到易拉罐底下,用火焰包裹住罐體,大約十秒,火焰轉變為橘紅色,他的臉上也掛著幾滴汗水。
不一會兒,易拉罐熔成一團,些許雜質被燒成黑色的顆粒掉在地上。
他揮手驅散火焰,原先是易拉罐的一團鋁眨眼間變成一隻鋁製的“折紙鶴”,輕輕一丟,正好飛落在葉可可的頭上,葉可可很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林夕,你看這個鶴,這魔術真是神奇。”
“我看著呢,晃輕點。”
林夕看著葉可可手裡的鋁鶴,她正拿著這隻鋁鶴炫耀,周圍的人很是羨慕,前排有位小女孩眨著水靈靈的眼睛,望眼欲穿地看著她手裡的小鶴。
葉可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想了想把這隻鶴送給了小女孩。
“謝謝姐姐。”小女孩歡快地說道。
葉可可嫣然一笑,右手溫柔地撫摸著小女孩的腦袋。
“我們今天的魔術結束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男孩拿出一個魔術帽放在展台上,大家都心領神會。
大部分觀眾都願意為這精彩的表演打賞一二,那個拿著鋁鶴的小女孩也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零錢都放了進去,雖然只有兩三塊的樣子。
林夕和葉可可走上前去,各給了五十塊錢,本來林夕想幫她給了,葉可可死活不答應。男孩看著他們微微點頭。
散場了。
現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夕和葉可可也打算離開這裡。
“嗚,其實我還挺想要那個鋁鶴的,可誰讓我是姐姐呢。”葉可可沮喪地說道。
“你確實是個優秀的姐姐。”林夕笑道。
“誰說不是呢,我自己都羨慕有個這麽好的姐姐。”葉可可故作振作地說。
“是,是,是,天下第一優秀姐姐非你莫屬。”林夕敷衍地稱讚道。
葉可可捶著林夕的胸口說道。“找打啊你。”
兩個人漫步在街上,向小城西邊走去。
小城西。
過永安橋越過黑河,再往前行走兩公裡有余,就可以看到一座涼亭名為“納涼”,穿過納涼亭向左進入一條青石板路,曲徑通幽。
約莫一個時辰就可以抵達山頂,山頂豎有一碑刻有“大漈”二字,碑後數百步可尋得一觀景台。
納涼亭裡。
“原來你要帶我爬山啊,難怪剛才叫我多吃點。”葉可可趴在涼亭椅子的靠背上,眼睛看向外面,有氣無力地說著。
“我讓你多吃點,也沒讓你吃撐啊。”
林夕坐在椅子上,好笑地說著。
涼亭外一片漆黑,蟲鳴、鳥啼、流水聲、風聲……黑暗中潛藏著無數的聲音。茶余飯飽之後,聽著這般樂曲自然十分愜意。
葉可可打著哈欠喊道,“我不想走了,我走不動了。”
“不行。”
“那你背我。”
“……好吧,你上來吧。”
林夕頗為無奈地走到葉可可跟前,葉可可偷笑著趴在他的背上,兩隻手環抱在林夕的脖子上,臉靠在肩上。
林夕攬著她的大腿,緩緩站起來,身子微微向前曲。
“走吧,你拿好手電筒,別睡著了。”林夕輕聲說道,往左邊的青石板路走去。
“知道了,你放心吧。”
葉可可打開手電筒,抵著林夕的胸口照向前方的路。
剛下過雪的路特別難走,林夕走得很小心。二八佳人體似酥,耳邊是葉可可的輕微呼吸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踏雪登高獨二人,星月相伴而行。
“林夕……”
林夕背著葉可可不急不緩地登階而行,葉可可困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怎麽了?”林夕問道,呼吸相比之前有些急促。
“……”
葉可可沒有回答,她趴在林夕的背上,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的背又寬大又暖和,真想一直靠在他的背上。
“可可姐,我其實不是故意這麽叫你的。”
林夕小心謹慎地走在石板路上,道路並不平坦,有一些台階已經破裂,石塊滾落在四周,雜草生長在間隙裡。
葉可可默不作聲。
“我也想叫你的名字,可是每次說出口我就不知道為什麽又叫回去了。”
林夕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手電筒投射出的光亮已經黯淡,所幸月輝灑落在林間小路上,勉強可以看清。
“我知道的,你好像有點喜歡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夜晚林間寒風吹拂,林夕卻感覺耳邊有些發燙。
“其實吧,我好像也有點喜歡你。”
踏著台階一步步向上,已經走到梅林了,梅花的香氣令人陶醉。
“我就當你聽見了。”
林夕喘著氣說道,月夜山野美景只能一人欣賞是有些可惜了。
月華如練。
一個少年背著少女終於來到了山上,少年坐在石碑上喘著粗氣,少女好奇地看著四周的景色。
“你不會就帶我上來看這些吧。”
葉可可覺得有些無聊,晚上可以看到的景色實在有限,最美的畫是頭上那輪皎月。
“你讓我歇會,你是睡得舒服了,我快累趴了。”林夕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直在抖。
葉可可走到林夕面前笑道,“我又沒讓你一直背我,你不會把我叫醒啊,自己非得逞這個能。”
她繞在他身後,幫他按摩肩膀。林夕實在是累得不想說話了,就這麽坐在石碑上有七八分鍾。
“走吧,我帶你去前邊逛逛。”
她站起來,向石碑後方走去,泥地上印下兩個人的腳印。
“到了,就是這了,這還是我老爸告訴我的。”
林夕坐在石台上看著眼前的景色,葉可可站在他身邊癡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我們的小鎮吧?”葉可可的語氣有些懷疑。
林夕站起來指著下面的景色說道,
“那是我們家那塊,基本上沒有多少光亮。那是東方貿易區,從早到晚都是燈火通明的,邊上一圈斷斷續續移動的光點是高速公路上的車輛。右邊是我們學校、老汽車站和其他一些老街區。下面看著不遠的銀光閃閃的一條是黑河……”
這是由每個人組成的星空,每個人都是小城的一部分。
“對了,我要送你一個東西。”林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葉可可轉頭一看,不會吧,他們還沒成年呢,林夕也太大膽了,這肯定不行的。
“不行,我不能要。”她忸怩地說道。
林夕翻了個白眼,打開盒子拿出一條銀飾掛墜,普通的線繩上穿著一個銀戒指,戒指內環除了刻有標志銀飾品質的一串字母和數字,其他什麽也沒有。
“想什麽呢你,這個交給你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林夕抓起葉可可的右手把掛墜塞進她的手裡,轉身坐在石台上。
葉可可對著月光拿起掛墜仔細地看了看,真的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掛墜。什麽嘛,她還以為……
她把掛墜小心翼翼地掛在脖子上,轉頭正想和林夕聊一些事情,卻發現他已經側躺在石台上睡著了。
葉可可靜悄悄地走到林夕身邊,輕輕地抬起他的頭,然後坐在石台上,把他的頭放在大腿上。
就讓他好好睡一覺吧,他已經很累了。
“林夕,林夕,快起來,看看日出。”
林夕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子,葉可可靠在他肩上指著前面繼續喊道,“別睡了,你再睡我就生氣了。”
林夕頓時睜大眼睛看向她指著的方向。
一道微弱的亮光出現在東方的海平線上,將夜幕刺破。亮光愈發明亮,逐漸變成了一片魚肚白,太陽即將升起。一個微弱的紅點出現在海平線上,雲霧縹緲,看得有些不太真切。紅點不斷變大,朝霞被染成一片紅色。
此時太陽才露出了半截,片刻之後,太陽奮力一躍。霎時,萬道金光照耀天地,霞光萬丈,天地復得開明。
“可可姐,我們走吧。”
“不許叫我可可姐。”
“那就……可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