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尼就這麽直勾勾的看著伊麗莎白。
“嬤嬤,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那個狼女為什麽自殺!”
唐尼打算詐一詐伊麗莎白嬤嬤,但他這個問題一出伊麗莎白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唐尼馬上明白,故事確實是自己想象的那個版本。
“一個富家子弟,喜歡上了年輕漂亮的女孩,荷爾蒙分泌到位就搞大了人家的肚子,頭腦一熱覺得這就是愛情,亡命天涯為愛奔逃,多淒美的愛情故事啊!”
“但生活可不是頭腦一熱,隨著時間推移,每時每刻的追殺與逃亡讓從小養尊處優的他感到厭煩吧?開始懷念自己曾經奢靡的生活,你的主人既然能把孩子托付給你,那一定很相信你,那也一定在你面前不止一次的抱怨過吧!”
伊麗莎白的臉色更加蒼白,她想起在逃亡過程中主人的第一次失態似乎就是因為他想喝一瓶人類的瑪蒂爾葡萄酒,但荒山野嶺的卻連一杯粗糙的米酒也沒能買到,那天夜裡,主人就因為狼女不小心打翻了油燈而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
而後的一段時間裡,主人似乎不止一次的提起曾經的美好生活,也不止一次的咒罵狼女的粗鄙。
伊麗莎白也清楚記得,狼女自殺的當天,主人的房間裡曾爆發過激烈的爭吵跟搏鬥的聲音,她隻記得不一會聲音就消失了,然後那晚主人滿臉失落的告訴自己,那個女人自殺了。
當著主人的面自殺嘛?
伊麗莎白不敢再往深裡想,她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但她就是不敢讓自己再去回憶。
但唐尼卻沒有住口的意思,語氣極盡嘲諷:“有權有勢的二代真的是夠任性的,為了自己狗屁的為愛私奔戲碼搭上了多少人的性命,他拍拍屁股回家族認錯了,還帶回了個孽種,這認錯態度夠誠懇了吧,堂堂王國之刃、比蒙勇士,只不過是睡了個不該睡的女人,打兩巴掌就行了,嬤嬤,您不會真的以為您的主人真就犧牲了自己吧?這麽有前途的希望之星,我可不信三大王族有魄力真的弄死他”
“沒準另外兩大家族早就準備好了自家姑娘,就等著你的這位主人回去就大辦喜事呢”
“唐尼,夠了,不要再說了!!!”伊麗莎白瞪著紅彤彤的眼睛咆哮著看向唐尼,只是這份咆哮中帶著惶恐與虛弱。
唐尼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宛如一堵牆牢牢擋在伊麗莎白夫人面前。
“您說的四十多位誓言鐵衛被斬首我沒見到,但是卡文爺爺為了救埃文斯,被狼群吃掉,獨耳、單臂、一隻眼三位爺爺為了保衛畜群被活生生凍成冰雕,都是因為他們曾對你的主人許下‘杜魯克誓言’,胖盧克叔叔、杜爾叔叔他們二十八個人明明不用全部去參與戰爭,卻隻為繼承父輩的誓言就跟著我父親義無反顧的上了戰場再也沒有回來,還有你,本來可以在王城安穩度過這一生,卻在這個窮鄉僻壤耗費青春,這一樁樁一件件我永遠忘不掉!就因為一個不負責任的混蛋,這麽多人白白犧牲,我難道還要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屁顛屁顛的回歸那所謂的銀鬃王族?”
伊麗莎白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成年稚氣未脫滿臉怒氣的男孩,那一瞬間仿佛回到四十年前,主人也是這般青春年少,意氣風發。
唐尼勉強平複下情緒,走向門口:“嬤嬤,你累了,就在我這休息吧”
伊麗莎白看著唐尼高大的身軀走出門口,忍不住出聲道:“唐尼,
你要相信主人他應該是有苦衷的。” 唐尼回過頭露出潔白的牙齒,嗤笑道:“苦衷?好吧,我知道了,嬤嬤,盧普城或是王城有一天我總會去的,這些事情也終將擺在台面上說個明白的,但有句話我也要說。”
唐尼說著用拳輕輕錘了錘自己的胸口心臟位置:“還記得您教導我們的比蒙諺語嗎?比蒙戰士,從不遺忘”
伊麗莎白如遭雷擊。
等反應過來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喃喃的說出了這句諺語的後半句:“有恩必報,有仇必償嗎?”
唐尼坐在營地外面的草地上,晴朗的天空中閃爍著一顆顆繁星。
穿越到這個世界十六年,餐風飲露挨冷受凍的遷徙流浪也從沒讓唐尼心中如此憋屈難受過,哪怕是兩年前父親跟二十八位叔叔伯伯陣亡的消息傳回部落,唐尼都能理解接受。
“如果能為保衛王國流乾最後一滴血,那將是比蒙男人至高無上的浪漫”
雖然有時候很難理解比蒙族人的價值觀,但唐尼卻也能對這種情緒產生共鳴,因為作為一名退伍偵查兵,穿越前唐尼的車後面還印著“若有戰,召必回”的車貼,這份兵與兵之間的情感是互通的。
尤其是主戰種族的男人從生下來就承擔著抵禦外敵,保衛弱小族人的重任,戰死沙場也算的上宿命。
可唐尼窩火之處也在於此,鋼鬃部落作為龐貝克城備案的小型荒原部落,面對那次戰爭召集令,本就該是族長帶領九名成年戰士攜帶座狼自備武器趕赴龐貝克城備戰。
可作為幼年時期就在父輩要求下,面對戰神坎帕斯發下‘杜魯克誓言’的叔伯們來說,誓言鐵衛們怎麽能讓自己的誓主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
比蒙們骨子裡的執拗也就在於此,他們忠誠於自己的信仰,更忠誠於自己的誓言。
就連父親都無法勸服激動的叔叔伯伯,而部落裡的女人們更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又興衝衝幫助丈夫收拾行囊,生怕耽誤了自家丈夫與誓主共赴戰場,那驕傲的模樣根本不像是送丈夫去凶險的戰場,反而像是送丈夫去獲得高貴的封賞。
這一幕讓唐尼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想不通,他看不懂比蒙族人這份驕傲。
三歲小孩都知道,在這片野蠻混亂的荒原上,一個成年戰士都沒有的部落幾乎等同於一塊巨大的肥肉,畜群、女人都是盜匪們的最愛。
可就是這樣的情況下,眾多叔伯嬸嬸和部落僅存的四位老人都表現的毫不猶豫,將部落遷移到隱蔽的河谷地,修建好營地寨牆,然後嚴肅的叮囑自家尚未成年的兒子,牢記‘杜魯克誓言’謹記比蒙的驕傲,便驅使著座狼笑盈盈的跟隨誓主奔赴了戰場。
沒錯,在唐尼六歲的時候,族內的第三代三十二名沃爾夫少年們同樣在父輩的見證下,在戰神坎帕斯的注視下,莊重的許下‘杜魯克誓言’。
“戰神在上,今奉唐尼*鋼鬃為吾誓主,彼之榮耀,即吾生命,彼之驅使,即吾使命,以吾身軀,為主護甲,以吾性命,為主破敵,今日立誓起,唐尼所戰之處,即吾葬身之地,戰神見證,此誓永恆”
上古時期,比蒙王國的第一任國王獅人杜魯克*賽博僅僅憑借著他的五百誓言鐵衛起家, 在混亂的年代拚死征戰數十年,完成了比蒙萬族大一統的偉業,而當他正式在杜達拉克神廟加冕為王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後的誓言鐵衛僅僅還剩下九人。
就是這九個滿身傷痕的老兵單獨走上大殿接受封賞之時,新王國的眾多酋長、貴族都自發的撫胸行禮,他這些誓言鐵衛用生命踐行了自己在戰神面前許下的誓言。
六歲時的唐尼當時以為這就是比蒙部族一個形式化的儀式,看著一群少年用刀劃破手掌,將鮮血塗抹在他的手心,許下莊重的誓言,他還曾暗自吐槽這種野蠻行為。
但兩年前當眾多叔伯笑容坦蕩的陪著父親奔赴戰場,唐尼真的被這種精神震撼到了,這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了以前看書時看到的一篇故事:尾生抱柱。
就因為一個口頭約定,尾聲為了等待約定好的人,眼睜睜看著河水漲起,最後抱柱淹死。
原來這種視諾言為生命的傻子還真他麽的存在,而且還這麽多!!!
唐尼鬱悶的將身旁的大樹一拳砸倒:“三代人!整整三代人的性命青春!!就他麽為了一個管不住褲襠的玩意,三代人就這麽一代代傳承下來!這事真瑪的!瑪的!”
唐尼還是沒能想出一個詞來表達此刻心情。
唐尼從懷中掏出伊麗莎白嬤嬤送給他的首飾盒,天鵝絨紅絲面的上面是一枚雕刻著精致狼頭的戒指信物,唐尼嗤笑一聲,摘下自己胸前的狼牙項鏈,將戒指穿了進去。
至於此刻他在想些什麽,我一個寫小說的真是參悟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