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桑,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伸手不打笑面人,因此望著宿屋主人一張笑臉和不停的九十度鞠躬,葉孟言不鹹不淡的責問了幾句後,只能將火悶到肚子裡。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豈有此理,這家裝修豪華,條件很好,口碑也是很好的宿屋居然混進了小賊,將客人的財物席卷一空!這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宿屋方面也是一陣忙亂,但很快的鎮定了下來,先請葉某人休息,各種雞飛狗跳的事情自然有專人去辦。
隻清點了一遍店裡的人數,事情的真相就很快的水落石出。葉孟言實在是沒有想到,昨晚那個可人的女子居然是個賊,不但是葉孟言的錢全都不見了,連帶著其他幾個客人的行囊也空空如也。
作為長崎支柱產業之一的特種服務業,自元祿年間以來就一直保持在日本最高水平,在官方和業主的刻意調教養成下,從業者的容貌、技術、操守、品行都是有口皆碑的好。然而這些年來,隨著九州農村的日漸凋敝,大量的農家少女在農閑時節雲集港口,希望為自己掙得一份嫁妝,或者為家裡改善一下生活,其中不乏龍蛇混雜。不但各種辛酸血淚,著實令人感慨萬千。而且原來的行業運營遭到擠壓,因此有些運轉不靈,出了這樣一個漏子。
雖然已經查清真相,可九州農村來掙嫁妝的女孩子多不勝數,有組織的無組織的都有,店家忙於掙錢,只是簡單的盤問,也沒有詳細盤查她們的底細,那個女賊用了假名字,連村鎮籍貫都是偽造的,根本就查不出來。
幾個丟失了財物的客人不依不撓,店家無奈,只能請巡捕上門來調解。
“哼哼,一代不如一代,前幾年,來城裡做工的農家女都要有保人,要有文書,臨近幾個村的都要有藩主派人統一帶隊。哪裡像現在,各藩也不管了……”
“可不是嘛,上次來長崎,嘿嘿……哪裡像現在,一家老小都出來……現在是越來越沒有制度了。”
“黑島家也真是的,像當年黑島一夫主政的時候,定下章程,出了這種事情,都是城主府出面,兩倍金額賠償失物,這才有了長崎的繁盛。現在也沒人管了。”
“長崎是越來越末路了,武家多年來眼紅黑島家,不願利權溢出。幾個老中都有重開界港,增設橫濱的意向……黑島家再不振作起來,就要看著坐吃山空啦。”
葉孟言聽著幾個同樣丟失了錢財的家夥,隻穿著褲頭就聚集在一起用漢語抱怨,知道這些人都是華商,其中還有個隻穿了內衣的海軍軍官。所謂四種人最親,現在就是其中一種。所以葉孟言雖然不想說話,可想到出門靠朋友,還是有意的和這些人交談,一起埋怨長崎有關方面動作太慢。
大家抱怨累了,也開始熟悉了,便開始互相介紹自己。國人生意多在酒桌牌場上談,此時居然也有人趁機成了幾筆生意,真是令人嘖嘖稱奇。葉孟言自我介紹說是夏南的船長,因為遇了海盜才流浪此地。
眾人聽問他從新大陸來,還經過了麥哲倫海峽,便都來了興趣,紛紛問他些美洲情形,葉孟言一一作答,說的自然都是一年前的舊聞,但在這信息不暢的東洋,受眾又是一般的平民,自然升格成最新的新新聞,聽葉孟言說羅馬王入贅,眾人多半知道一點法國情形的,都是連連叫好。
說得久了大家話匣子也都打開了,也算是朋友了。有人便熱情邀請葉孟言去指揮一艘商船,被葉孟言婉拒了。他又說起前年奪取藍色飄帶的事情,眾商人都是東洋本地人,不知道夏南的藍飄帶是個什麽東西,但那個軍人卻是眼睛一亮,問了些藍飄帶竟速大賽上的專業問題,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葉孟言。
這位青年軍人自我介紹說是海軍第八艦隊的軍官,來長崎公乾。大家都知道第七艦隊守護東洋,但對北冰洋的第八艦隊知道不多,隻曉得八艦隊在涵館以北活動很少南下,這次見了八艦隊軍官都覺得很希奇,紛紛提問。
那軍官大概是覺得眾人居然不知道第八艦隊,問得又是些最基本的白癡問題,覺得傷了自尊,便閉口不談,葉孟言又熱情地為他們一一解釋,解釋的也沒有多大問題,這軍官看葉孟言的眼光就更加可親,也多了一層內涵。
眾人談笑風生,反而不在乎失竊的事情,都靜待店家如何收拾這個場面。宿屋的幾個美麗下女正殷勤體貼地為他們端茶倒水傳遞點心,即使是遭到了惡言惡語也是笑臉相迎。出了這樣的事情,這家宿屋的名聲也會遭到很大的打擊。想必她們的心裡也很不好受吧。
過了沒多久,就聽見街上有馬蹄聲,幾個綠衣巡捕進來,客氣的請諸位失主和店家去巡捕房備案,葉孟言出門的時候,正是日上三竿的時候。
一行人被送上了兩輛洋式馬車,巡捕馬隊責令路上行人讓開,走了不多久便到了黑島家的一個巡捕房,據說是按照程序走一切官樣文章,就能夠得到一定數額的賠償金。
只是,哪裡有那樣的簡單。
這個習慣性程序,簡直能把葉孟言繞死。
他無不惡意的評價,即便是和未來社會那些辦理理賠業務的保險公司的鐵齒銅牙相比,設計這個賠償程序的人也是天才一流。
“姓名?年齡?籍貫?何時來到長崎?攜帶多少財產?”
“有什麽人,什麽方式能證明你攜帶那麽多的財產?你能夠確定你進入宿屋是沒有失竊?”
諸如此類……
“失竊之時有何人在場?和你是什麽關系?誰能證明此人當時在場?”
“你能夠確保證明人的公正麽?為什麽自己不小心?失竊前你在做什麽?有兩個以上的證明人麽?”
如此種種……
“我們絕對不是刻意刁難,而是希望在公平公正公開的基礎上,為您提供最好的服務……”
到了下午,第一個人的調查還是沒有過半,同來的失主們都是三屍神炸,氣的破口大罵。那個海軍軍官已經接近暴走邊緣,好在店家息事寧人,大家終於私了解決。雖然隻賠了三成,可諸人都是大喜過望。
葉孟言十分懷疑店家和巡捕房勾結起來,因為他隻拿到了二十元的賠償金。此時他再也沒有尋花問柳的心思,滿心只是想著離開這個地方。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回新大陸去,離開那兒已經一年有余,甚是想念。第二個打算是去南洋,至於去清國,任何正常人都不會作此想法。
這個日本雖然也是厲行鎖國政策,但有東江軍武威在前,又有一批大儒坐鎮水戶,華人通過出島這個針眼,已經塞進了一隻大象。加之幕府獲利頗豐,因此也就沒有歷史上那個日本鎖國鎖的利害。對外國人來說,除了上陸時候要按照慣例踏繪(踐踏耶穌畫像)之外,根本就看找不到鎖國的痕跡,至少在長崎是這樣。
回國的路有三條,第一是去仙台,再轉道涵館。第二是去南洋呂宋候船,第三是直接在長崎搭乘捕鯨船,每一條航線,都是要足夠金錢的。他恰恰囊中羞澀,而以水手的身份上船,葉孟言想都沒想,他一年的罪還沒有受夠麽?
待拿到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町市裡各家各戶都掛起了燈籠,港口的燈塔和城主大天守也已經亮起了燈光。眼看時候不早,這群剛才還稱兄道弟的失主紛紛作鳥獸散,各自打著哈哈離開。
吃飯的時候已經過了,葉孟言找了家乾淨的旅館,要店家拿來一點納豆和醬湯,一個鯛魚天麩羅,吃過就上樓去休息。 但城市各種喧囂不斷,卻怎麽也睡不著。於是索性就一個人上旅館旁邊的防波堤走走。
這條防波堤以巨大的條石壘成,長十裡,從海角處遠遠的深入大海,是個僻靜去處。葉孟言看著遠處燈火掩映,海中波光蕩漾,聽著濤聲管弦聲尺八聲混成一片,內心不知不覺地就出神了,但腳下的步子卻始終不曾停止。
海上出島燈火隱約,海船也掛著燈籠,因此勉強能看得清路,他沿著這座不斷伸向海中的防波堤越走越遠,直到盡頭。
站在這裡,身後港市的燈光已經看不分明了,諸色喧囂聲也被海風吹散,面前唯有披著月光霞帔的東海,耳邊唯有風聲濤聲。五色離析,六賊退散,心中一片空明。
但是這個地方,好像不只他一個人。
有人在輕輕的唱歌,少女的歌喉,和歌的旋律唱詞,古樸簡單,混在海風裡更是飄緲,有種攝人心魄的美。
花椒樹很香,女孩子也一樣,但長大後卻很淒涼……
那人反反覆複的唱著這幾句,葉孟言也慢慢的聽懂了。
遂定睛望去,只見在防波堤的邊緣,有一個嬌小的身影,不甚鮮豔的紫色吳服,紅白相間的腰帶。面朝西方大海,風中自有青絲舞動,裙裾飛揚。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聽見腳步聲,歌聲並沒有戛然而止,葉孟言慢慢的走過去,側著頭聆聽了很久,最終順著和歌的調子唱起一首詞來。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撿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