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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美》第1章 雲中之山
特魯克島是一個四周由珊瑚礁環繞著的火山島,位於太平洋西部的加羅林群島中央,呈三角形,每邊長六十四公裡,中間是一個直徑三十至四十海裡的礁湖。在礁湖的中心,聳立著十二座火山島,盡管高度隻有三百至五百米,但懸崖峭壁、崢嶸挺拔。令人感到氣勢不凡,因此又名“雲中之山”。  這是一個理想的天然停泊場,外面風浪再大,雲中之山依然風平浪靜,它可以容納眾多的大型艦隻停泊,又有六條航道可供艦隻進出。特島還是加羅林群島的核心,位於中太平洋要衝,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據守特魯克,東可以掠奪吉爾伯特和馬紹爾群島的島民,南可以征收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的賦稅,西可以守護帛琉至菲律賓群島一線,北則成為小笠原群島、馬裡亞納群島乃至於日本三島的屏障。

  一七八七年七月,在琉球海戰中遭到慘敗的第七艦隊把艦隊本部遷到了特魯克。此後,這裡成為負責守護台灣戰區的第七艦隊大本營。第七艦隊充分挖掘特魯克的軍事潛力,在礁湖的深水處建立了浮動船塢,礁湖則變成了艦隊的停泊點,島上修造了大型倉房和洞庫,山頭上構築了要塞,岸邊則布滿了戰壕和碉堡。

  雖然直布羅陀含有“必經之路”的因素,特魯克這一點顯然不具備,此地腹地過小,長期據守不利,在風帆時代卡不住任何海軍,顯然隻有作為後備據點使用……

  但第七艦隊的宣傳材料還是驕傲地把特魯克稱之為太平洋上的“直布羅陀”,並且自以為一點都不算誇張。

  剛剛離開寒冷極地南下,預備從合恩角回去整補的我們,還都穿著黑色的冬季製服,看到過往軍艦上白色的熱帶製服都有時空錯亂得感覺。同時也很是有些羨慕之意,艦員都在期望著到了特魯克,這裡的後勤部門能夠大發慈悲發一套白軍服下來。不過他們羨慕歸羨慕,我們西北艦隊和他們台灣艦隊的後勤並不連勤,要換夏季製服,還要到西海岸的金山或者智利的康納普希翁海軍站才行。想要做工作讓第七艦隊的後勤老爺給我們這些隸屬八艦隊的軍人更換軍服,根本就是比打敗俄國、壓迫日本開國和反攻大陸恢復中華三者加起來還要困難的工作啊。

  本艦風帆全掛,正在以十三節速度,對準雲中之山前進著呢,前方就突然出現一條大船,正不偏不倚的擋在我們的航線上,眼看躲不開,我命令道:“我們向右,發信號給它,我們船大,要它向左避讓……”

  那船不知如何卻也向右拐,我肯定我艦信號準確無誤,那就隻能是他們理解有問題了,我命令航海長辨別對方的身份,該不會是俄國人或者滿清的自殺船潛伏於此攻擊我們吧,可他去怎麽也不辯認不出來,直到那邊船上的人影都看得清清楚楚,舵手連連轉舵也不見效,眼看躲不開了,我們全部臥倒,前甲板的h雷長大喊道:

  “兩船碰撞!媽祖保佑!”

  兩條船並不是迎頭撞上,而是我艦的艦艏頂在他們的舯部。我們船大,那船一聲轟響,直接被我艦頂出去老遠,也許是因為艙內的火炮都被衝力撞到了一邊,她急速的傾斜、傾斜、然後很快就在風平浪靜的礁湖裡沉沒。片刻之間,一艘軍艦就在眾目睽睽下消失,海面上到處都是木桶木桶、碎片碎片,還有叫罵聲不絕的水手。

  “這下可惹出了大亂子,媽祖保佑他們不要死啊。”不僅僅是我,艦上的水兵都傻了眼,還沒有嚇傻的航海長這時候才辨別出對方,

喊道:“我艦撞沉的是第七艦隊有名的朝陽老爺子……”  我一邊命令水兵將甲板上的舢板放下去速速救人,一邊又命令航海長在航海日志上記錄到:“特魯克錨地外水道,第七艦隊一艦船觸礁,原因不明,旋即沉沒。我艦發揮海軍大無畏精神,於此鯊魚出沒之海域奮勇救人。”

  自從在荷蘭港和那幾個老海軍喝了幾次酒之後,我已經對海軍八大艦隊之間的關系一清二楚,再也不是昔日滿頭霧水的吳下阿蒙:在明美有充分軍力反攻大陸前,為了迷惑滿清起見,負責守護台灣的第七艦隊隻是作為前沿部署的哨戒兵力,順便接應外逃民眾。

  加之軍中山頭主義的影響,唐桂之爭的余波尚在,八個艦隊就是八個山頭,因此鄭家後人掌管的台灣艦隊,也不受電雷系掌管的海軍部待見,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而我們負責西北海岸和千島洋面的第八艦隊,正是繼承了電雷系正宗衣缽的海軍部驕子,又是大勝之後得意洋洋,正預備回國接受檢閱。

  更何況乾隆時期富康安大舉征台,台灣艦隊邊打邊撤,向東撤退到關島還被富康安的荷蘭夾板船猛追,海軍內部早有戲言說第七艦隊與其負責台灣戰區,還不如改個名字,名正言順的負責東洋守護算啦。

  還好他們苦苦支撐了下來,現在又把硫球搶了回來,因為本土發船路途遙遠,還有其他艦隊排在前面,台灣艦隊隻能自力更生,軍艦多以土造福船廣船為主。撤到了東洋群島,沒鐵材沒木料,軍艦整補困難,幾條老舊的西班牙大帆船屢經維護,百十年來都是第七艦隊的頭等主力大艦。

  我這次算是惹了大亂子啊,正在無計可施間,轉而又想:朝陽號是十六世紀末下水的西班牙大帆船,還是無敵艦隊時代在塞維利亞的下水,排水量不過三百噸,以前是跑馬尼拉大帆船航線的,劃歸台灣艦隊後又使用了一百多年,這艘老艦在太平洋風吹日曬波浪侵蝕之下極為殘破,隻不過是表面光鮮而已,這次是他們的責任,把這種可以進博物館的老古董開到海上並且擋在我的航線前,本身就是破壞文物的犯罪啊。

  因此,被我指揮的有“老鐵甲”之稱謂,上世紀末才下水的千噸大艦,前美國海軍憲法號,現明海軍“英德”號撞沉,恩,怎麽說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堪察加呆得久了,我的思維神經也變的粗礪,在冰海裡面的漢子,與海豹白鯨打慣了交道,都是豪爽而大條的。此時此刻,我更應該保持西北艦隊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風度才是,或者說對什麽都毫不在乎的風格更貼切些。因此一直到那艘交通艇靠上本艦前,我的心情都是極好的。朝陽號其實不能算沉沒,她隻是座底而已,三根桅杆都露在海面上,朝陽號那七艦隊白色塗裝在清澈透明的水裡格外醒目……即將成為金槍魚群的安樂家園。我伏在欄杆上,看朝陽號桅杆上攀爬的和木頭碎片上漂浮的大片船員,他們正在破口大罵我艦。

  那邊第七艦隊的一艘大艦已經發來詢問的旗語,據辨認是第七艦隊另一艘大艦“華昌號”,她的好幾條大型交通艇都已經向這邊“朝陽”沉沒的海面劃來,每條艇的前面都站著一個雪白軍服的軍官大聲地喊著號子,水兵一邊持槳泛水,一邊升出長竿救人。

  從望遠鏡望去,岸邊那些波利尼西亞三體大艇也在軍人的推動下入水,我掠過這些雜亂的景象,再往其他地方看,太平洋特有的碧藍天穹,坐在甲板涼棚下吹拂著椰林海風,遠眺特魯克雲中之山,面前擺放著一杯冰鎮的紅茶來驅散酷熱,一口下去通體冰涼,真是再愜意不過了。

  聽見被救上來的那些水兵粗口,我輕描淡寫的說:“朝陽?我們客家話裡不就是遭殃的意思麽?”

  航海長h雷長艦務長都笑了起來,我又說:“把我們備下的堪察加冰塊,送第七艦隊幾箱,還有蝦夷地的熊肉脯,讓他們消消火。”從涵館放洋前,我知道南洋酷熱難耐,已經準備了冰塊,都是用棉花包好放在艙裡,到了南洋避暑降溫不說,也好作為給兄弟艦隊的土特產見面禮不是麽。

  也許是不見我們回復旗語,那邊“華昌”又放下一條重載舢板,向我艦急速駛來,望遠鏡中能夠看見十四名水兵齊整的泛水,船頭一個白色製服大蓋帽的年輕軍官面色鐵青。

  h雷長驚叫了一聲,“是緋翅虎來了!”

  我渾身一震,奪過h雷長的望遠鏡,雖然一直在西北艦隊,但對於台灣艦隊這名前途不可限量的艦長還是早有耳聞的,真的是緋翅虎來了麽?

  雖然望不清面孔,但從望遠鏡裡望過去還是看見那舢板上漆著的兩顆銀梅花,知道這是左校級別的軍官,於是立即下令準備小艇回收作業。不一會後那舢板就在我艦舯部靠幫。我們正在進行起吊作業,那舢板上的水兵就已經喊了起來:“八艦隊的朋友,你們好的很啊,朝陽號居然被撞沉,你們就等著上軍法處。”

  本艦水兵學著我方才的口氣喊道:“朝陽?我們客家話裡不就是遭殃的意思麽?還好遭殃是被撞沉,不是被浪沉啊。”

  二十幾個水兵大笑過後一起用力,舢板就被滑車輕輕巧巧的提了上來,那軍官連靴子都未曾濕過,卻是面色鐵青渾身散發出冰冷,仿佛剛剛從深海裡面打撈出來一樣。

  我正要說話,就發現這軍官有些不對,柔和的臉型、隆起的胸部還有婀娜的腰肢,居然是個明豔照人,肌膚白如雪的女子!這下子真的是緋翅虎來了。

  這女軍官聲音也是冰冷至極:“海軍一尉,你自己說說,撞沉友艦,羞辱同僚,頂撞上官,該當何罪?”

  我聳聳肩攤攤手:“這是很不幸的事件,第八艦隊英德號對此深表遺憾。”

  她進了甲板涼棚,摘下大蓋帽,露出齊整的劉海,見到我們滿不在乎的樣子,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這是叛國,一尉!漢奸施琅、滿酋福康安當年都沒有擊沉的朝陽號,就被你們,第八艦隊英德號給擊沉了!”

  “緋翅虎”、“東海龍女”、“台灣玫瑰”、“第七艦隊的明日之星”,這麽多明晃晃耀眼頭銜的主人, 就是這位英姿颯爽的女軍官,曾經在三年前率領十五艘縱火船奇襲福州,在密布無數岸炮的閩江口一舉焚燒了滿清福建水師大半數軍船,自己不損一船,創造下世界海軍史上奇跡的李華梅了。閩江口大戰那一年她才十九歲,不過是第七艦隊一名海軍三尉,此後她又連連告捷,東海製海權方告易手,於是軍官階級章飛速上升,僅用了三年時間,就升到了兩顆銀梅花的海軍左校。

  想我英明神武,先攻克堪察加的彼得羅巴甫斯克,單艦殲滅了俄國人全部的白令海艦隊(盡管隻有哥薩克的十幾條小破船而已),又光複了滿清統治下的大明努爾乾都司舊地庫頁島,再從日本人手裡搶到了蝦夷地,這麽多武勳積累下來也才是個一顆銀梅花的海軍右校。而且這右校的階級章還要回基地才能掛上,現在肩上還是三根尉官的銅杠杠(海軍一等海尉)。

  李華梅不但自身出色,而且後台也很硬啊,她家大哥,就是第二次特拉法加海戰的戰鬥英雄,依靠白刃戰繳獲納爾遜勳爵旗艦勝利號的鐵壁李雲睿,她其他幾個哥哥,也都是海軍裡面年輕有為的軍官,據說西北艦隊總後勤處的那個胖子,也是她的一個遠房堂叔。

  特魯克錨地裡這麽多船,怎麽能讓我遇見她?雪白軍服將李華梅的玲瓏曲線盡數勾勒,散發著無窮的成熟的女郎性感魅力,而我卻起不了歪念頭。這種有本事有背景的女人我是惹不起的,要是她一發狠,我還真要被朝陽號那些紅了眼的官兵告上他們第七艦隊的軍法處!

  這是何苦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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