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不斷地巡邏,航向南,航向北,左滿舵,右滿舵,十天來一直在海上漂著。 這裡是大西洋中部水域,我趴在上甲板,抽著煙,爭取讓陽光把皮膚曬得更黑些。
我叫冷澈,隴月艦長,海軍三尉,二十六歲,從海軍第二官校畢業已經五年。
最最無聊的巡邏任務,總是交給比甲等巡洋艦(快速帆船)還要小一號的二級巡洋艦(乙等巡洋艦),二十門炮的月字號小東西,和大戰艦相比起來都不好意思呆在艦隊裡。這些日子為了波拿巴家一個入贅大明的小鬼頭,以及某種叫做國家榮譽或者大佬面子的無形物質體,部署在大西洋上的三個艦隊都被上面變著法兒折騰得地朝天,戰列艦上的可憐家夥們天天油漆艦體穿禮服練站坡禮,站如青松汗流浹背也紋絲不動,甲巡戰隊玩命的監視英國艦隊動向,從大西洋西海岸跑到法國,再從法國跑到樸次茅斯和直布羅佗,然後又跑回來。神經質哦,和希臘神話裡推石頭的西西福斯一個德行麽。
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月字號乙巡,自然沒機會榮登這個大雅之堂,生怕被這些還沒有普通民船大的乙巡掃了興致的大佬們早早的把月字號打發到世界上最偏僻的海域,去執行一項據說是乾系國計民生的,責任異常重大的任務:驅逐私掠船。
十天前,我還坐在北港(諾福克)的春風得意樓上,美酒美食左偎紅右依翠正是醉生夢死的時候,被通訊兵風風火火地叫到艦隊裡,對著某大叔的嚴肅背影,間或偷偷的對著窗戶外面看天。
鬱悶哦,就算你比我官大,就算你是特拉法加的英雄,就算你十年前號稱艦隊第一美男,就算你這兒的茶點比春風得意樓的好吃。可是,在別人休假的時候打擾別人的休息,把人叫來又不說話,不是十分失禮的事情嗎?
將軍背著手看著窗外那一堵色澤斑駁的鐵牆,歲月的痕跡附在水漬鐵鏽上,描得它很有點陳舊了。那艘在特拉法加大顯神威的裝甲艦,實際上是一條半失敗的試驗品(理論上用帆平均時速五節,明輪十二節,然而蒸汽機泄漏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是個殘次品)。風光不再,和英雄本人都老了。
但是,肩頭的金星閃亮,毛料的黑色軍裝挺括,顯赫的家世,高大的身材,眼神柔和,話語溫潤,李雲睿將軍,雖然被打發來坐辦公室,也還是十分的精神。
李將軍看著他那艘再不會出海的裝甲艦發了會呆,我內心十分十分地同情他:艦本的人早早就說了,再也受不了用幾條快速帆船拖曳這個“海岸浮動炮台”過大西洋的場景了,在可靠的船用大馬力蒸汽機出現前,主張多炮塔鉚釘焊接蒸汽動力的李雲睿將軍及其那些雄心壯志和想象力同樣沒有盡頭的同黨們,最好不要在他們面前出現(見一次打一次)。
將軍等本艦隊其他幾個休假的乙巡艦長到來後,便帶領我們進入了隔壁的作戰室。
那時候,我看見碩大一間屋子都被一張大大的沙盤佔據著,四個台球桌那麽大的沙盤商套滿了精致的六角形小格子,格子上面擺放著幾十個精致的紅藍黃三種不同顏色的艦船模型,一個製服美少女手持白色的指示杆,彎著腰專心致志興高采烈的將三色艦船推來推去。
這是一套精工細作的海軍兵棋,我們在海軍官校裡就用它來推演海戰,不過這個女孩子……精琢細刻的秀美容貌,白瓷般的滑膩皮膚,眼睛閃亮,身材好棒……嘻嘻,長官的秘書,金屋藏嬌?咦?女孩子怎麽也佩帶校官軍銜?潛規則?
其他幾個人的笑容暴露出他們內心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樣。
“梅,先出去玩。”
李雲睿將軍尷尬的把不情願的女孩子趕了出去,解釋道:“小妹子,從東洋回來探親的,你們不要對她有想法哦。”
“哪裡,令妹果然和您長的像,將來定是國色。”某人立即道。
“廢話少說。”這個很沒水平的馬屁居然令李雲睿很受用,我不由得在心裡鄙視了這個家夥。
我們將代表我國軍艦的紅色,英國軍艦的藍色,法國軍艦的黃色按照最新的敵情通報分別擺好後,將軍用白色指示杆敲打著藍色木星集中的兩個地區道:“樸次茅斯,在我們的密切注視中。”
“嗯。”我們直勾勾的盯著沙盤。
“法國人和西班牙盯著直布羅陀。”
“嗯。”
“於是,羅馬王抵達我國的安全問題似乎有了保障。”
“是的。”
“新的問題是,我們忙著給拿破侖家的小子護航,讓幾條破壞力極大的私掠船溜了進來,據可靠消息,英國特意建造了十條大型快速帆船,五十門炮,專門用來打擊我們的東方航線。”
是這樣子啊。
我們一下子就明白了形勢的嚴峻,南洋——錫蘭——昆侖(馬達加斯加)——大浪山(好望角)——西非——南美——儋州,這條漫長的東方航線不但每年為新大陸輸送十萬以上的同胞,也是主要的貿易航線,堪稱我國航運的大動脈,航線上面的大部分船隻價值寶貴,卻又沒有編入護航船團,所經過地區形勢又很複雜,算是明英葡法四國港口要塞犬牙交錯。如果讓英國人在這裡砍上一刀,後果不堪設想。
“哼哼,以舉國之力,奉一人歡心,哼哼,活該為了面子丟了裡子。”
“這個。”
我們知道將軍對皇室和法國的聯姻有所不滿,更對將海軍主力拿來保護羅馬王西渡大大不滿,所以才被打發來這裡坐辦公室。
“你們去找到這些英國船,找到它們,擊沉它們。如果遇到了英國的捕鯨船,那麽捕獲它們。”
“明白。”
雖然我們只是二十門炮標排五百噸的乙巡,但我們是執行這類長期巡邏和長程破交任務最理想的兵力,事實證明沒有任何類型的艦艇比乙等巡洋艦更適合擔負此項任務,也沒有其他類型的艦艇能擔負如此眾多的任務。何況在配備了新式艦對艦火箭後,我們完全有能力抗衡五十門炮的快速帆船呢。
李雲睿將軍不但是裝甲艦的倡導者,也是乙巡的保護神,在他掌管乙巡戰隊前,海軍沒人願意到乙巡上來服役,他希望為乙巡補充優秀的人員,就提出了增發辛苦費的措施,“辛苦費”是一種在困難條件下工作的額外津貼。於是,海軍中出現了一種新的上進精神,有雄心的年輕軍官紛紛份打報告要求調往乙巡部隊,趁此機會脫離在大艦上那種令人厭倦的枯燥值勤。
在乙巡服役不僅僅意味著離開管理嚴格甚至變態的艦隊(從天到晚都在瘋狂挑戰炮術極限,力圖五分鍾射擊六次),呼吸更加自在的空氣,而且在乙巡上可以進行更為自在的全面綜合訓練,這是一個取得炮術、航海等專業資格的好機會。經過磨礪後乙巡艦員開始成為精銳兵力,早期巡洋艦的一些指揮員後來成為偉大的海軍將領,因為他們具有果敢、智慧、機敏和獨立思考、當機立斷這樣一些不可缺少的素質。相比之下大戰艦上的家夥就沒這些素質,因為大船上人總是很多,你總可以把事情推給別人去做,小船上你必須什麽都親自處理。
一個戰隊的十六艘月字號補充完物資就立即出海,在大西洋上展開一個扇面搜索(增加發現幾率),我處在扇面的最南端。
前天一條過路的海軍通信艦告訴我,他們先前發現過了一條被焚毀的夏南民船,船員全部失蹤,我估計是英國人的傑作,當即下令離開規定的扇面路徑,前往大巴哈馬洋面巡弋,因為我知道英國人從本土過來通常會去加勒比試探一下,那兒裝滿蔗糖和煙草的商船可經不起他們這些海狼的試探。
嫌疑犯終於被我抓到了,出海的第十三天清晨日出的時候,大桅樓上的瞭望哨(乙巡配備的瞭望哨都是些可以在白晝望見星星的高手)報告說東方海天線上出現了一條船,行蹤可疑。我的乙巡用了三小時追上它,發現是條掛我國商船旗的大船,船頭漆著“仙童”兩個漢字,看起來是個本分的家夥。可是我一下達停船受檢的命令,對方隱藏的很好的兩排炮門就推開了。
還好在靠過去檢查之前我就多了個心眼,命令放下兩條火箭發射艇以防萬一。五寸粗五尺長的艦對艦康格裡夫火箭是個麻煩東西,高溫的尾焰就決定了它不能部署在甲板上(開玩笑麽,頭頂上的帆具繩索可是良好的引火材料),也不能部署在艙內(除非發射者想被烤熟),只能架在專門設計的鐵皮長艇上使用,這東西精度不高只能進行面積射,因此還要采取一些小手段來提高精度,所以每次發射都意味著一大堆麻煩的程序,不過一旦做好發射準備,任何船隻都休想逃掉(廢話,這可是小小乙巡對抗大艦的決戰兵器)。
我不怕麻煩,倒是那條仙童號怕麻煩我,見到我們一左一右兩條火箭艇就開始逃跑了。逃跑過程中大炮朝隴月號齊射了一次。因為距離較遠,仙童號的排炮只打出了一排晶瑩剔透的水柱,煞是好看,單薄的月字號被命中三發,打碎了一堆木器(包括後甲板的雞籠),雞毛亂飛但是無人受傷(人都及時趴下,充分顯示了他們的訓練是如何的有素)。
火箭艇反應奇快, 兩枚火箭騰空而起打在他們船上,仙童號上立刻濃煙滾滾。趁此良機,隴月立即拉開了與仙童號的距離,在他們的射程外保持監視。撲滅火焰的仙童號見追不上也打不到隴月,就掛了滿帆揚長而去,一路向南狂飆。整個過程我想來十分後怕,要是我沒有放下火箭艇,那麽仙童號一次縱射,隴月不是粉身碎骨,也是血流成河了。
想甩掉我,沒那麽簡單。
即便是仙童、精靈、侏儒、地精、霍比特、半獸人……也不會逃脫我的追擊。因為在官校我就因為天賦的追擊能力被朋友讚為“你不去做捕快太可惜了”,今天就讓你家仙童見識見識我冷澈的本事。
那麽,追擊好了。
哪怕是追到地球背面。
所以當隴月真的來到麥哲倫海峽的時候,我只是習慣的感慨了下而已,我是這麽想的:不是每個海軍軍官都有前往東洋的機會的,與其在麥哲倫海峽前調過頭再走三個月回去,倒不如繼續向前,而且聽說東洋島嶼上的女孩子很放的開。再說即便是追不到仙童號,這次難得的遠航也給我掙了足夠的晉升資本和談資,更何況在太平洋上還能遇見一大票英國人價值不菲的南海捕鯨船。
如果遇到了英國的捕鯨船,那麽捕獲它們。我記得長官這麽說過。
捕獲,捕獲,捕捉捕鯨船,獲得大財富。因為只要能捕獲一艘,鯨油鯨骨鯨須鯨腦,抹香鯨還有龍涎香,不管是什麽,艦長那份應得的分成就抵上吝嗇的海軍給我的好幾年工資咯。
我非常樂意為李雲睿將軍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