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帝國的基石已經動搖,千年帝國的國運已經終結。 工友們穿著青色的工服,手上舉著從各自車間工廠帶來的錘子扳手,一張張油汙的面龐看上去充滿了堅強。來自南部的農夫,體格健壯肌肉發達,都是最早從滇省出來的苗人,從來沒有去過大城市,更遑論故園是什麽樣子,在此時此刻也聚集起來,本來唐山和他們沒有關系,他們只需要新大陸好就行。可是見到自己的子弟受了傷,軍艦被擊沉,國旗被焚燒,他們骨子裡山地民族的血性被喚醒,南部的幾個州郡,就是這次風潮的中心。
“胡清勾結暴俄,自安南襲我馬六甲,大掠地方,擾我人民;昆侖洋上十二艘客船六百姓命何辜?”
“為了不毛的阿拉斯加,我國能夠毅然參加法波大陸聯盟,出動仨萬大兵遠征暴俄,為什麽在南洋隻放了十二個營?彼揚言剿滅殘明余孽,吾人就要反攻故園……”
“南洋土著借機滋事,禦前內閣護民不利,連三百萬安撫款都不調撥,每月一千五百萬的政費,八百萬的軍費啊,袞袞諸公顢頇,故誠請複還大政於國會。”
從各個學校出來的學生們整整齊齊的排成隊伍,幼學的孩子都是童子軍打扮,最多的是中學生的製服製帽,其中還夾雜了許多美麗的水手服女孩子,已經到了六月,正是大考的時候,但這些可愛的青年竟然放棄了考試,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國沒救了,還要升學作亡國奴麽。高校的黑色長袍也自成方陣,他們配帶著常春藤的學會徽章,抬著歷代聖人和本朝歷代帝王的牌位,走到哪裡,哪裡的市民和警察都要鞠躬行禮。
兵學校預科的學兵們穿著藍領巾白襯衣,揮舞著銅頭武裝帶衝在最前面,港市特有的系綁腿持大棒的白衣高麗警察還沒等他們打來就抱頭鼠竄,藤殼的警帽和棍棒滾落了一地。
紅旗在前進,隊伍在前進,有人在講話,有人在唱歌,大革命的意志山呼海嘯,北美最大的港市在動搖,被評論家抨擊為只知道賺錢的曼哈頓島民也沸騰了,他們過去對政治麻木不仁不聞不問,是因為他們都是歐洲苗裔,而明美人民也從沒有象今天這麽心齊。
擋在人群前面的拱衛軍兵士,都默默的讓開,自發的在槍口裡插一朵石楠花。炮兵拒絕開火,匆匆前來的禦前鐵騎兵也垂下劍,舊體制被覺醒的人民和軍隊共同拔起來。一個個青年軍官在早春三月裡熱得滿頭大汗,流著淚呐喊,呼籲人群克制並靜待政府與滿清的交涉結果。有外國商人低聲嘟囔了一句:“又是一個流血的法蘭西。”
是的,法蘭西的革命精神,終於借著民潮渡過了大西洋,盧梭暢想過的、伏爾泰抒發過的、孟德斯鳩鼓吹過的的啟蒙運動精神從此永遠盛開在新大陸上。
兩年以後,還是在新約克港市。
終於到了這一天,無數人期待這一天的到來,無數人恐懼這一天的到來。但這一天終於到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發現她原來不過如此。
熱情已經退卻,激情已經燒盡,遺下的隻是時間的灰燼和記憶的碎片,人們終於變得成熟了。
從華府到海外,星條的帝國國旗,以及北辰星的皇室旗幟,都已經在帝國國歌的伴奏中降了下來。只剩下皇宮前這最後一面高高飄揚的星條旗。
藍上衣紅褲子的宮廷衛兵整齊的排列在皇宮廣場上,他們沒有上刺刀,槍口都插著鮮花,形成了一條花之警戒線,在警戒線的後方,帝都炮兵的十二磅野戰炮也沒有上膛。
這是一次可以載入史冊的和平使命。
警戒線那一邊,是滿含熱淚的前帝國臣民,當今的共和公民,今天,他們穿著最華美的禮服,攜家帶口,最後一次來到皇宮廣場,為他們敬愛的老皇帝送行。
華府警察總監和各級警官,帝都衛戍部隊的各級軍官,海陸軍總部的將校,和普通的官民一起,飽含著熱淚,看著軍樂隊緩緩到場,即將開始帝國國歌在這片大陸的最後一次官方演奏。
承載了明美三百年無限榮光的北宸殿,從來沒有今天這樣冷清,歷代雄武帝王的雕塑已經被鮮花和共和的五色旗遮蓋起來,在以後的年代裡,這座宮殿將成為共和神聖國會的所在。
年老的皇帝看著共和國剛剛選出的大統領,他認識這位先生,他曾經是他最後一任帝國首相。
而他也十分感傷,三十年的首相生涯,給他帶來的印跡終生難以磨滅。
“陛下,非走不可麽?”
蓄著花白胡子的皇帝挺直了身體,“必須走了,這是我的義務。”
“共和議會已經全票通過決議,允許您和皇室成員保留皇宮和必要的皇室財產,每年,共和將提供皇室叁佰萬經費……”
“必須走了,回到故園去,哪裡有帝國的末代皇帝不被驅逐出境的道理?難道這民主的共和,會永遠養著過去的皇室麽?”
“我很抱歉,如果不是那次事件。”
“和那次事件無關,帝國蛻變為共和國家,是歷史的必然,也是對我帝國三百年來推行民主教育的肯定,即便沒有那次事件,也會有其他的事件來完成這次蛻變,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將這革命對我國的震動降到最小。”
“陛下。”一個宮廷官員進來,以最完美的優雅姿勢向皇帝行禮。
“請講。”
“新大陸五十州和海外五十個州,帝國直屬領土、帝國自治領、帝國殖民地;帝國臣民、帝國陸海軍全體將兵,都在等候您的退位大詔。”
“知道了,退位大詔《安撫億兆宸瀚》已經用過玉璽,你下去準備,十分鍾後通過帝都電報房的水旱電線向全國發出。”
老皇帝戀戀不舍的看了看他坐了卅年的寶座,“我一直以為,這種蛻變會發生在卅年後,在我們下一代人當政的時候,沒想到,帝國的終結來得這麽快。”
“是的,民主的進程是我們想象不到的。大勢所趨,並非人力。”
“這個半民族國家半世界帝國性質的星條旗王朝,從一開始起,就是注定是享受以後一千年所有的光榮的。”
老皇帝道。
“但是太陽始終會有下山的時候。一旦千年的國運終結,所有的輝煌也將結束。”
“不同於英格蘭、沙皇俄國、拿破侖帝國最後時刻的混亂和恥辱,我們的國家維持了他的尊嚴和榮光,直到最後一刻,要知道,那位羅馬王,可是被暴民刺死的啊。”
“舊世界的兩大帝國宣告瓦解,從此,再也沒有那些推動地球運轉之輪的偉大帝王。但我卻可以預言:一個新的時代,一個更加光明的時代,正徐徐拉開了他的帷幕,全新的世界開始了。”
“陛下,請允許我送您去港口吧。”
“一旦他們學會走路,我們就要體面的離開。這是傳說中神一般的第一代大帝給後人的忠告,也是我拒絕將海陸軍投入鎮壓國內民變的理由啊。”
“皇室絕非孤立無援,陛下,有卅五萬臣民願意追隨您,陛下,您絕非孤身一人。我最聰明能乾的小兒子,他代表了我的家族,仍然會繼續追隨皇室。”
“一定要維系明美國運,帝國可以轉變為共和,然而帝國的大地和海洋卻不可以失去。”
“三百萬海陸軍現役將兵,全部按照您的聖意堅守崗位,保衛我們的領土和海洋。不過有皇家衛隊和六萬海陸軍退役將兵願意追隨您前往新大陸。”
“對於試圖革國體命的暴民,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前帝國首相,現今的共和大統領心裡明白,老皇帝指的是那本在民間廣為流傳的宣傳小冊子,那冊子裡面,以狂熱的囈語和癡迷寫道:“革命哉!革命哉!我同胞中,老年、中年、壯年、少年、幼年、無量男女,其有言革命而實行革命者乎?我同胞其欲相存相養相生活於革命也。吾今大聲疾呼,以宣布共和之旨於天下。共和者,天演之公例也。共和者,世界之公理也。共和者,爭存爭亡過渡時代之要義也。共和者,順乎天,而應乎人者也。革命者,去帝國腐朽而存共和良善者也。革命者,由帝國而進共和者也。革命者,除臣民而為公民者也。爾之獨立旗已高標於雲霄;爾之自由鍾已哄哄於禹域;爾之獨立廳已雄鎮於中央;爾之紀念碑已高聳於高岡;爾之自由神已左手指天,右手指地,為爾而出現。嗟呼!嗟呼!革命!革命!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毋退步,毋中立,毋徘徊,此其時也,此其時也!”
“民主絕非無序,共和也決不是混亂,等級和階級,作為這國家的基石必將得到確保;隻有參軍方可獲得公民權,隻有有恆產者才可以參與競選。那些愚昧的、無知的、被利用的、以為民主就是輪到自己上位、自己得財的泥腿子和無知文人,必將得到民主共和的鎮壓。”
“我們走吧。”
最後一面帝國旗幟降下,隨即被送往大博物館,成為永遠的珍藏。
皇室成員的馬車在帝都民眾的痛哭聲中來到皇家碼頭,那裡,共和議會的全體成員都在那裡等候多時,在鼓樂齊鳴中,老皇帝將象征著華夏最高權力的傳國玉璽交給議長。
“讓我們最後一次為神聖的至尊、世界的主人、偉大的帝國皇帝陛下致敬。”
“我們的時代結束了,先生們,所有指引人們生活的老航標, 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用泰西的說法來說,國家之船駛出阿基裡斯之柱,進入了更加廣闊的海洋,議員先生們,你們的時代開始了。”
老皇帝的表情安詳而平和,而在他身後,幾個正值壯年的皇子卻滿臉冰霜。
“故園雖好,可滿目瘡痍。還望陛下珍重。”
近百艘大船正張著巨大的船帆,向著東方駛去,而在他們的後面和北邊、南邊,更多的艦船正尾隨其後,在各個港口港,還有由退伍軍人組成的整整一個野戰師團的陸軍和一個完整的海軍巡洋戰隊,等候陛下的召喚。
“這是老帝國的結束,卻是新帝國的新開始。”看著遠去的帝都,皇帝陛下感慨道。
從新約克過了長島,航向繼續向東北,過了紐芬蘭,就進入了未知的海域,那裡就是剛剛發現的西北航線。
一路隨行的共和巡洋艦在這裡折返,它們打出了旗語:“你們的征途,是鋪滿星光的大海。”
禦紋艦隊的回應是:“還望海陸軍將兵繼續發揚威武,維系國體,同心同德,矢勤矢勇,國祚皇皇萬世榮。”
太陽已經從海平面上徹底消失,整個海洋籠罩在黑暗之中,船隊也漸漸的消失在夜色中,唯有那桅杆頂部的桅燈還在閃爍著光芒,很快,更多的船從西邊趕了過來,加入到了這個龐大的船隊之中,從桅燈的數量來看,這裡的船至少有近百艘。
“我們眼前,是一條純白之路啊。”
這就是世界近代史結束,世界現代史開始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