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於飛,和鳴鏗鏘。 航程在繼續,炮術在練習,我們倒敘的故事也在慢慢的講完。當抵達葡國裡約港的外海,軍艦已經煥然一新,炮術可堪精準。同時,葉孟言已經講完了他的故事。
“哎呀,這就是你的往事麽?我怎麽覺得,你隱瞞了好多?”
“你的小時候?在南洋的生活,就如此不值得你去回憶嗎?”
華梅是笑吟吟的問,但葉孟言不願多談,她默契地改變了話題:
“葉子,英德是八艦隊頭等主力,能夠指揮她,一定是身為海軍莫大的榮幸。你戰時服役,卻能因為胡將軍的青眼而接管它,難道沒有人眼紅嗎?”
葉孟言苦笑了一聲:“怎麽沒有?華梅,紅眼狼簡直多的很。我從寧州回到安康,就著了他們的道兒。”
“寧州之行後,表彰授勳,坐冷板凳。只有因為海軍部的福音,才得以因明年的受閱而提前回國。”
當時,葉孟言作為戰時服役人員,按照規定是只能授予戰時軍銜,所以他的艦長職務前總要加一個“代”字,在正主不在前代管英德。現在好了,既然戰事結束,那麽他自然要回到原來的身份,回到章江上給胡嘉恆將軍繼續做航海長。英德這種要職,當然不是他能夠久久盤踞的地方。他也早就有這個覺悟。
“他不過是一個從長崎街道上撿回來的外人,憑什麽盤踞在那裡?沐猴而冠的,簡直就讓人惡心。姓葉的一點海軍氣質和威儀都沒有,完全的一個商船大副樣。咱們八艦隊自己又不是沒有人,要他幹什麽呢。”
即便時隔很長時間,葉孟言學來,依舊惟妙惟肖,語氣尖刻。由此可見當日氣憤之深。華梅不得不好言相勸。
不僅僅如此,從寧州回到安康後,就連英德艦上也出現了許多不利於葉孟言的流言,水兵們把從酒館裡友艦上聽到了謠言加油添醋的傳來傳去。有說他馬上要被調走了,有說他犯了錯誤,要撤職檢討。有說他來歷不明,被隔離調查。雖然正常的命令還在被執行,但空氣已經明顯的在騷動了,幹部們彈壓不過來,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去彈壓比較合適。
葉孟言心裡一陣憤懣,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從艦上搬到陸地上的宿舍裡,天天去圖書館看書,給霍淵老先生做搭手製作標本去也,做起了甩手掌櫃。閑暇時分去釣鮭魚,望望天,享受阿拉斯加的日光,也是很愜意的一件事情。不過這種自我放逐式的“好日子”到了第二個周便宣布結束,命令來了,本部讓他去接受新的調動。
幾天不見,總部的大門外道路正在被翻修,被隆重的命名為“勝利路”,以為在修剪下水道所以路面挖的大坑小坑連綿不斷。兩邊新栽了兩排行道樹,雖然還是幼年的樹苗,但被精心修剪的筆直。這些都是黑龍江口廟街上陸成功後挖來的勝利紀念樹,本來打算送到華府,卻因為上峰意願改變而未果,只能在艦隊內部消化。
葉孟言邪惡的想到:“早知如此,當初他們就不會費力把這些樹運過五千裡海洋的吧。”
果然,今天找他來,就是關於他人事變動的談話。總部的幾個熟人,說的很委婉,很客氣,意思就是:“英德已經不是你的啦,葉子你就幫幫我們,挪挪尊臀吧。”
葉孟言只是一陣傻笑,原來本部意思要他去負責新設立的群島軍區司令官,放逐到那一大群荒涼的石島上,還被美其名曰為:“培養你多方面能力”。
群島軍區,說起來權力很大,要負責整個阿留申群島的政軍事宜。原本這裡是與沙俄交戰的前線,現在已經變成了後方啦,所以就要建立起一整套完善的統治機構。葉子有幸出任第一人軍區長官,不過本部是很開明的,若是葉子不想去,還有一個選擇:北極的育空軍區。
還能說什麽呢,當然他只有高姿態的表示啦:“感謝上級的栽培,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長官笑眯眯的點點頭:“年輕人,就是要多歷練歷練,多吃些苦,將來才有前途,哈哈……”
葉孟言是從章江上擢升的,早就被人看作是胡嘉恆一派的乾將。果然如某些人想的一樣,葉孟言下午就去找胡嘉恆問計。胡將軍很沉著的說:“先去歷練,回頭再說。”
胡嘉恆沉吟了一下,翻了幾個材料,葉孟言站在他桌前滿懷希望。果然,將軍抬起頭,寫了個條子,慢慢地道:“這個職務在內地,可是一府的知府啊。在海上,你就是土皇帝。大膽的施為,不要怕,你後面有我。這個條子給你,你去找軍港司令。”
葉孟言聞言知雅意,便吃了定心丸。這個軍區長官果然是個土皇帝不說,紙面上,本部已經分給他一些人員名額讓他搭建軍區,又撥給了他三艘護衛艦。但是,護衛艦是本部的機動兵力,軍區對護衛艦沒有管轄權,只有一點“協調權”。
葉孟言對這最大的一個兵力沒有一點財物、人事的控制,就等於沒有不抓在手裡,要是哪天戰爭爆發護衛艦調走,他連群島都控制不住。在他把軍區部組建起來之前,他的手底下完全的是個空架子。人可以從英德上帶幾個,胡嘉恆也可以推薦他幾個,安康的軍港司令也很熱心地想給他塞幾個人。所以他給自己確定的第一個任務是幫軍區部找到船。不去看三個護衛艦艦長難看的臉色。
所以好幾天他都愁眉不展,還好有著一幫有權有勢的朋友,鄭思楚對他一直很照顧,知道他想搞船,就對他說:“俘獲俄國的船,雖然小,但很堅固,你要不要?”
葉孟言眼睛一亮,這到是個路子。說起來,他在白主,就俘獲過一艘俄國船呢,那船小是小了點,但軍區也不需要大船。
只見鄭大官人眯著眼睛盤算:“這些船有十幾條,都在十六號碼頭停著,荒廢在那裡呢。艦隊有事才用一下,也不就租出去做商船跑生意,真是敗家……你去申請,這種不怎麽要緊的物件,本部肯定會批給你兩三條的。”
張澍如今回到本部作戰科高就,他也提出一條路子:“不是還有捕鯨船的麽,你可以要求對阿留申群島出沒的捕鯨管轄權,以及隨時征用他們船隻的權力。”
霍老博士這段時間和他關系極好,知道他的調動,明白其中的波磔,淡淡地提醒他:“對新的工作,你有什麽規劃?如果連個規劃都沒有,哪個敢給你錢糧物資?你不做點事情出來,哪個敢放心把重擔子交給你。”
一言驚醒夢中人,葉孟言跳起來,拉著霍淵的袖子央求道:“我知道老先生學問浩如淵海,胸中最有方略,對北海的建設也很在心,還求老先生教我。”
老爺子嘿嘿了一聲,歎口氣:“我哪裡有什麽規劃,只是這麽些年來,有志於北國開發的先輩,做的多少計劃都束於高閣。若是你能繼承他們的遺志,把未竟的計劃推進一二,就算得上有心之人啦……”
老爺子拿出一個大匣子交給他,隨即拂拂袖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葉孟言捧著匣子回去細細看過後,發現裡面盛的滿滿的都是關於阿留申開發的材料,裡面還有不知道多少老博士的訂正和注釋,每一張紙都寫得密密麻麻。他的心裡湧過一股暖流:看來這老博士,說起來風輕雲淡平平常常一般,心裡面卻是對他關心愛護的很啊。
那麽,自己也要用拳拳的赤子之心,來回報他老人家,萬萬不能以自己的憤懣,來耽誤阿留申開發的大業。從另一個方面看,讓小爺我到群島去坐冷板凳,想看我笑話是不是?小爺一定要做出一番事業讓你們心服口服,知道什麽才是本事!
一路通,路路通,雖然葉孟言沒有對胡嘉恆說過找船的話,但人家可以一直留心的。適時的表個態,艦隊長大筆一揮,就撥給群島軍區三艘俄國雙桅船,並拔了一大筆款子做辦公經費。
艦隊上峰給的如此大方,當然還和葉孟言前兩天提交的《群島軍區工作規劃》有關系。這份東西葉孟言花了三四天才整出來,寫了五點決心,八條措施,十大目標。這份後來被稱作阿留申開發宣言書的東西,以其樂觀的精神、嚴密的論證、翔實的資料、科學的預判,甚至把看他不順眼的人都打動了。那些人才發現原來一個荒涼的群島,經過一番折騰,也能搞出那麽多的花樣來啊。
“也罷,且讓他去做,搞出成績了,咱家也去分一分……”
那個時候,葉孟言以驚人的毅力,迅速的湊出了三條單桅捕鯨船,一艘快速縱帆船的全套班子開赴荷蘭港海軍站,理順了海島軍區的全部業務,開始按照老博士提供的方案修建碼頭、倉庫,開發當地人力資源,在漁場向捕鯨船征稅,建立特產貿易等等。
“因為青鳥號海軍部通信艦的抵達,大捷的戰報令陛下和海軍部非常感興趣,他們想讓第八艦隊派一些人回來參加明年的天長節大閱。另外的軍官明年從從寧州陸路回國,而我,則奉命指揮英德提前出發,渡過萬裡海洋回國。同時在阿留申,我做出的一點成績,已經被後來的三個人分別寫進他們的述職報告和工作總結裡去了。”
“諸公袞袞登台閣,吾獨向隅泣黃昏。……因為這件事情,我火氣一直很旺盛。所以,在特魯克,我才能做出那件事情來。現在我要說:對不起……”
兩人相對無言,彼此看著,用眼神交流著,傾訴著。良久之後,華梅緩緩道:
“我也講講我自己吧……其實我到東洋,和你是同一年呢。我到了第七艦隊,叔叔伯伯們都很關照我,在海軍服役是可以的,但參戰不是我和叔叔伯伯們的本意。我明白,女孩子的前途不在疆場彎弓月。從小哥哥就寵愛我,來東洋,我只是來見習,領略故園的唐風。我沒有想過會上戰場。至於我在福建的成名戰,只是一個偶然:當時我所在的那條船遭遇突襲,軍官們全都戰死了,混亂裡我只能挺身而出。 www.uukanshu.net”
華梅的回憶有點淡淡的傷感:
“後來,叔叔伯伯們想方設法,成就了我東洋玫瑰的威名。其實那些大戰鬥,那裡是一個女孩子登場的地方?我個人發揮的能力,真的是很小很小。而我簡單而單純的頭腦裡,支持我走到這一步的,只是不想讓叔叔伯伯們失望,同時讓哥哥看看我的成就。”
“第七艦隊有很多年輕人,他們有活力,有頭腦,有思想,有抱負。但因為我的家庭身世,他們都敬慕我,寬容我,但沒有人想要與我平等的接觸。在他們眼裡,我不是女孩子,我的感情,只能對花和鳥兒傾訴……那樣大膽的接近我,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
“真羨慕你,你有那麽多的傳奇經歷,加勒比的燈光、太平洋的驚奇、日本的和歌、北海的雨霧……而我呢?成為傳奇的女將?就和花木蘭,還有戲文裡的穆桂英等楊家女將一樣,我才不乾。對於海軍生涯,只是想為自己過去就不再回來的青春留下多一些可以回憶的東西。我會遵從我父親的意願,選擇在鮮花還未到達最盛大的開放,劇目在最高潮之前時退隱。”
“東洋,我已經呆夠了。我領略了故園的泥土和井水,倍加的思念新大陸的社會。不遇到你,我也要在今年回國。”華梅輕輕的將手放到了葉孟言的臉頰上,溫柔的看著他。
“但是用這種方式回國,我真的沒想到。遇到你,我也沒有想到……”她第一次主動的擁抱了葉子,埋首在葉子的懷中:
“遇到你,我很高興。這段經歷,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