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的時候,胡美麗又一次感覺到胃裡不舒服。就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了縣醫院,掛了中醫內科的號。醫生問她:“這種感覺,持續多長時間了?”胡美麗回答說:“十多天了,總覺得頭暈難受、惡心想吐。”醫生要她去婦科,做個詳細的檢查。她愣了,問:“大夫。為啥讓俺去婦科,在這裡開點兒藥吃不行嗎?”
醫生微笑地回答說:“不成。去吧,聽俺的、準沒錯。”胡美麗猶豫地站起來:“那好吧。”就去了婦科。一個女醫生為她做了檢查,然後告訴她:“你懷孕了,一切正常。”
胡美麗嚇懵了,不知所措。醫生感覺很意外,問她:“怎麽了姑娘?難道你,就一點兒心裡準備都沒有?”胡美麗慌亂地回答說:“啊不,有、有心理準備。”
醫生松了一口氣。說:“有心理準備就好。不過,你也不用太緊張。女人懷孕初期,有這樣的妊娠反應,再正常不過了。等過一段時間,這種感覺、也許就會逐漸的減輕,或是沒有了。只要注意營養、多休息就行。”胡美麗麻木地笑著、衝醫生點了一下頭,然後就恍恍惚惚地離開了縣醫院。
大街上,胡美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順著街邊的人行道,深一腳、淺一腳,表情木訥地往前走。路在她的腳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延伸著。街上的車輛和行人,不時地從她一旁走過,她卻全然不知。就那麽糊裡糊塗、一直往前走了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胡美麗眼珠突然動了,像是清醒了過來。然後定下神來,確定了下自己所處的位置。猛地將頭一昂,兩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長發。毅然快步、朝著城鄉汽車站走去,上了一輛中巴車。
俺趕完集,回到家裡。沒想到,妹妹早把午飯做好了。也不知道是怎地了,妹妹這幾天特別勤快、也很懂事兒,像是突然之間長大了。或者說,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地。吃完飯,她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臨走時,還憋不住地衝俺笑。反正從小到大,她衝俺撒嬌胡鬧慣了,俺也就沒往心裡去。家裡沒有了吵鬧聲,俺反倒靜下心來了,仔細地琢磨起了村長吩咐給俺的那啥事兒。於是,就把擺在屋子正面的小方桌,拖到了屋中央。鋪上宣紙、擺上筆墨等書法用品。可當俺拿起毛筆來的時候,卻犯了難。一邊低頭構思著、在桌前來來回回地瞎晃悠。一手攥著毛筆、額頭上一個勁兒地直冒汗。另一隻手,還不停地抓耳撓腮、自言自語地嘟噥問:“那啥寫、寫那啥?怎一點靈感都沒有?”想著想著,突然、俺眼前一亮,喜上眉梢。想起了那天,俺給村長念的那段順口溜。眼神一定,興衝衝地自語道:“那啥好、好那啥。有了!就寫那啥:黨的政策開新花,養魚池裡魚噗啦;村長那啥好領導,塑料大棚種西瓜。……”一想到這裡,俺信心百倍地唾了一下拳:“對!就按照這樣一個思路,一直那啥著往下寫!”
心情好、也就思路寬。俺揮筆、凝神、運力,很快就寫好了。還沒等墨跡乾透,就匆匆忙忙地卷起來。胳肢窩夾著,來到了書畫店。店老板衝俺稍微一打量,就直截了當地衝俺問俺:“先生。您一定就是貝小歪、貝先生吧?”
俺不由地打一楞,奇怪地問:“你怎那啥、知道俺?”老板出乎俺意料地回答說:“你們的村長‘大白話’,一早就來過了。向俺詳細地介紹了,你們村裡的那些大文人。所以,一看尊容、俺就知道,尊駕一定便是貝先生!”
俺不由地臉被羞紅了。
尷尬地笑了笑,無奈雙手托起詩卷兒,說:“既然村長都已經安排那啥了,老板您、就給俺裱糊了吧。” 老板很痛快地就答應了:“行。”兩手接過詩卷兒,小心翼翼地展開看了看。讓俺實在沒有想到的是,老板竟然衝俺伸出拇指晃了晃,讚揚說:“高、實在是太高了!”
俺感到很驚訝、也很意外。便謙然一笑試探地問:“不會吧?那啥是字兒寫的好、還是那啥詩的意境好?”老板回答的倒也很乾脆,說:“既不是字兒寫的好、更不是詩的意境好。”
這俺就疑惑不解了。於是又問:“那啥是、那裡好?”老板敬佩地感歎說:“從字裡行間,不難看出,貝先生不僅膽識過人、而且更是勇氣可嘉。實在是令在下佩服很!”
俺窘迫極了,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耳朵稍。連忙笑著辯解道:“這不都是為了那啥、救芽兒的命。村裡給俺布置下達的政治任務嗎?”
老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解釋說:“不不。貝先生您千萬不要誤會,俺不是那意思。你們的村長‘大白話’,對俺有過特別囑咐。說不管字兒有多醜、詩有多歪,都要讓俺用最好的材料、和最好的工藝,用心來裱糊。同樣也要求俺、當作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來完成!”
一聽這話,俺更覺得無地自容。老板猛省,又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尷尬再解釋:“哎呀呀。你看看俺的這張破鑼嘴!怎就老是說錯話?”
俺大度一笑擺擺手。說:“那啥沒、也沒那啥。大家心裡,清楚的都那啥。從村長、到村民,沒有一個不那啥!放心吧,俺沒往心裡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輛公交車、開到了村外的停車站,胡美麗下了車。在村外路邊徘徊了會兒,心裡很矛盾,臉上的表情、自然也就很複雜。她靜下心來,仔細地思考了會兒,然後毅然轉身,快步朝村裡走來。
進村後順著大街往裡走,和俺走了個面對面。俺趕緊低下頭,裝作不理她。可出乎俺的意料,這一次,她並沒有逗俺玩兒。而是滿腹心事,還一邊走、一邊想著什麽。原來她在想,先將事情瞞著她的父母和哥哥。跟何志武說清楚了,看看何志武是個啥態度。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她家的大門前。忽然聽到,家裡傳出一陣喧嘩聲,就停下了下來,站在一旁看。
原來,是俺那憨妹妹歪妮子。不光換了一身新衣服、還塗脂抹粉,滿嘴的口紅。長了那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她濃妝豔彩。她兩手抓著胡美麗的哥哥胡美樂,一邊往外拖、還一邊不管不顧地瞎嚷嚷:“你陪俺到河邊玩會兒怎地啦?俺今天就讓你、陪著俺到河邊去玩會兒!”
兩個人拉拉扯扯地出了門。看到站在門外一側的胡美麗,歪妮子匆忙松開手,不好意思地點頭笑了笑。胡美樂也很尷尬,一把抓起歪妮子,慌慌忙忙地加快腳步,往村外的小河邊走去。
望著兩人黏黏糊糊的親熱勁兒,胡美麗心裡酸不溜秋的。說不出是高興、還是苦澀。微微搖頭笑了笑,望著家門、猶豫了起來。最後拿定主意,還是先去找何志武。
她快步來到《志武不鏽鋼廚房設備有限公司》,看到車間內、工人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棚裡、棚外,響著各種機械的轟鳴、和榔頭的敲打聲。
胡美麗也沒顧得上和工人們打招呼,就邁步進了公司的門,徑直朝何志武的辦公室走去。來到門口,未加思索就推門往裡走,卻意外地驚呆了。
屋內沙發上躺著何志武,懷裡抱著女友蘇曉曼,兩人正在調情。發現有人進來,兩個人都驚慌失措地分開了。何志武很惱火,以為是哪個工人沒規矩,不敲門就往辦公室裡闖。正要衝著來人發火。一看是胡美麗,尷尬無奈地問了句:“你來幹什麽!出……”
胡美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昨天晚上、她們還在小河邊抱在一起,海誓山盟的甜妹妹、情哥哥地叫著。今天他懷裡抱著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胡美麗委屈、氣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失控的淚水,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勁兒地往下流。
何志武卻表現的異常從容和鎮靜。他拍了拍蘇曉曼的肩膀說:“你先回去吧,待會兒俺再去找你。”蘇曉曼慌亂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提包,飛快地低頭走了。
胡美麗從渾渾噩噩中,逐漸地清醒了過來。流著眼淚走到何志武跟前,質問他:“她是誰?為什麽在這裡!”何志武卻大大方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恬不知恥地回答說:“她叫蘇曉曼,是俺新認識的女朋友。”
胡美麗腦袋中感覺“轟”地一聲響,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兒沒暈倒。她努力站穩身,委屈地問:“她是你的女朋友,那俺呢?是你的啥人!”
何志武不屑一顧地回了句:“你不算數,咱們的事情過去了。”胡美麗身心猛地震蕩了下,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何志武為什麽會這樣對待她!她想用自己的美貌和真情,再次打動他、將他重新拉回到自己的懷抱中來。於是就說:“志武啊。俺可是啥都給了你!”
沒想到,何志武反而衝她嘟嘟噥噥地抱怨了起來。說:“那是你衝俺發情,俺一時沒有把握住。能怪俺?”胡美麗又吃一驚。沒想到,何志武會這麽說她。她失望了,擦了擦眼淚問:“志武哇。難道俺在你心裡,就那麽不值錢?”想了想,又痛苦地衝他問:“剛才那個女人,她哪一點比俺強!”
讓她更寒心的話,再次從何志武嘴裡說出來:“蘇曉曼是今年的應屆大學畢業生,專業是市場營銷、和企業管理。只要一畢業,就來幫助俺。父母都是企業家,家庭實力大得很。完全有能力,幫助俺把企業做大做強。可你呢?認識幾個字、又能幫俺做什麽?一天到晚,除了塗脂抹粉、將自己打扮的花裡胡哨,在男人面前賣弄風騷外,還會做些啥!”
聽了這樣的話,胡美麗感覺委屈極了。女為知己者容,這有啥錯?況且,自己把心都掏給了他。換來的,卻是他無情的拋棄與鄙視!她越想心中感覺越委屈,不由得淚如雨下。痛心地問:“志武啊。你怎能這麽說俺?俺可是真心實意地去愛你, 而且還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就這麽把俺給拋棄了,可叫俺今後還怎麽做人!”
何志武大吃一驚:“你說啥?”接著,又趣味十足地笑起來。說:“你為啥非得說,懷上的是俺的孩子?你這人口味兒雜得很,見誰都放騷。就連那隻歪脖子的大鴕鳥兒,你都不放過。說不定,你肚子裡懷的、就是一隻小鴕鳥兒!”
聽到這樣的話,胡美麗感覺到了奇恥大辱!她徹底地失望了,惱羞成怒地破口大罵:“何志武。你混蛋、你簡直就不是人!俺不過是看歪哥人緣兒好,喜歡跟他逗趣兒玩。你怎能這麽作踐俺?你這人、也太混蛋了!俺真是有眼無珠看錯了人!”一邊罵、一邊咬牙切齒地拿主意。突然眼睛一亮,冷不防往何志武頭上抓了把。捏著幾根頭髮,在何志武面前晃了晃,發恨說:“俺現在就去做親子鑒定,看俺肚子裡懷的,是哪個烏龜王八蛋的種兒!”說完,猛地甩了一把淚,轉身就走。
這下,何志武慌了神。連忙招呼說:“別呀,美麗。你先消消氣,都怪俺、一著急就說錯了話。你先坐下,咱們有話好商量!”一邊說著、過來拉起胡美麗的手。說什麽:“一日夫妻百日恩,還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慢慢商量?俺給你錢,你把孩子先做了,日後找個好人家。俺這也是沒辦法,你文化程度低、家庭沒背景。不能幫俺把企業做大做強。”好話說了一籮筐,最後,還塞到胡美麗手上一遝錢。
胡美麗又氣又恨,將錢狠狠地甩在何志武臉上,轉身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