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洲青沒想到自己會是聽到母親親口說出這件事情的，他之前都差點忘記了。那天晚上外婆對自己說的字字句句，現在又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腦海。

　　母親的成長才是和傷痛、遺憾、悔恨這些事情揉在一起的。

　　自己的成長只能說有顛簸，但是遠遠不及這些詞語令人唏噓。

　　“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麽做的嗎?”葉雲風對賀洲青的話頭一次這麽沉重。

　　“怎麽做的?”

　　“我當時恨透了你外婆，我相對你來說更無法適應那種生活，沒有書讀，也沒有班上，還有一年才滿十六歲，之前我都是童工，你知道嗎?我不知道我怎麽辦，老師也很難過，但是年級那些管理人員才沒有管那麽多，他們甚至說，這世上那麽多人想讀書都讀不成，難不成我們都去資助他們?呵，當時我就和你外婆大吵了一架，甚至離家出走了。”賀洲青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當年母親的咬牙切齒，接著葉雲風繼續說到:“我使勁使勁地去找酒店求情，但是他們怎麽都不願意要我了，因為你外婆的那句話，她又沒弄夠錢又沒讓我好好上班。”

　　賀洲青聽著，想到自己的煩惱不過是又想從文科回到理科去，雖然看著有點故意，但是也並非他本意，事實上這件事情在學校看來都不是事情，在高考這條長河裡這樣做的人多了去了，甚至有讀了三年理科最後複讀一年文科考大學的。

　　“媽，那你後來怎麽整的啊，沒有讀書也沒有去上班?”

　　“怎麽可能，我這一年，用自己的錢去學校問能不能先交一部分然後補交，他們也不願意，去酒店問也不願意收我，喊我滿了十六歲再來。我這一年就去打零工唄，就在家周圍，確實要再去考職校也不合適了，只有直接出去上班了，那段時間我看不到未來，我覺得自己的未來全完了。你外婆天天就在家裡哭，說自己做的不對，有用嗎，兩頭都不要了，那時候再來後悔也沒用。”

　　“真的遺憾啊，媽……”賀洲青打心底裡同情自己的母親，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

　　“所以啊，我就是想給你說，這件事情真的挺大的，自己想好，我當時讀的理科，算是摸過理科的書吧哈哈哈，自己還是要想好，一輩子的事情。”葉雲風的聲音溫柔了下來，繼續說到:“乖兒子，最近在學校沒有再出事情了吧?”

　　賀洲青說沒有，然後又是和母親家長裡短地聊起來了。

　　“誒媽，那你就一直去上班了嗎?”聊到一半，賀洲青又忽然蹦出來這樣一句話。

　　“沒有，我就沒讀書了啊，先工作到16歲，然後就去酒店，這回他們沒話說了，不過我也是運氣好，那個老板還記得我，他覺得我的離開真是一大遺憾，所以我一回去，他沒沒思考多久就又把我招了，還在我們那個市招了2個和我差不多條件的姑娘，我們仨一起去的廣州。”葉雲風頓了頓，又繼續說到:“從那之後開始，我才覺得我的人生又看到了希望，因為廣州當時對我來說真的很大了，我們坐火車，住宿舍，一起培訓，上崗，那時候你外婆倒是支持我了，唉準確說是不管我了，放開我的翅膀讓我飛了。”

　　賀洲青聽完，對母親的抗壓力有一股由衷的佩服。

　　換做自己，能熬得住一年的樓下零工?賀洲青不緊想象起自己母親年輕時那幅圖景——花季少女，束著高高的馬尾，身材姣好，卻在端盤子、掃地，做一些誰都能做的工作。

　　“你聽我說啊，

我那時候到了廣州去，日子還過的好呢，我在五星級酒店裡工作，我們那時候酒店給客人做藥膳，可貴了，所以很多客人都會給他們喜歡的那些小妹小費哈哈哈，你知道嗎，你老娘我，一個人拿的小費比其他人拿的總和還要多，而且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真的，那是我這輩子除了生你以外最開心的事情了。”葉雲風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透著一股驕傲。　　“好啦，所以你外婆做的這事兒吧，不靠譜是不靠譜，但是命運嘛都是環環相扣的，沒有我退學，我或許還真就去當醫生了，還不一定嫁給你爹，就沒有你了。”葉雲風說得輕聲。

　　“你太厲害了，不知道你怎熬過來的。”賀洲青對母親的看法從那一刻徹底改觀了。

　　這對他來說，或許有一種指導意義。

　　“唉，誰沒點遺憾，趁著現在還早，你還是先把你的事情弄好， 別留遺憾是最好的。”葉雲風的語氣又堅定了起來。

　　“那我再想想。”賀洲青打算掛了電話再給唐智鴻閃一個電話過去。

　　這通電話結束後，和唐智鴻的電話又一次讓賀洲青感到上了一課，唐智鴻說賀洲青沒主見。

　　到底什麽才是自己擅長的，到底應該選什麽，為什麽，這些事情他倒是佩服賀洲青堅定不移選文科的時候那股子勁兒，現在又如此飄忽不定，考慮再三，實在逗人笑。

　　尤其是因為最大的原因竟是因為孤獨的時候，唐智鴻覺得這不可思議，他自己也走過一段孤獨的路，不僅孤獨還充滿了痛苦，這一點他和賀洲青的母親有些許相似。

　　但是他們都挺過來了，所以他對賀洲青說:“你為什麽不能堅持下去，你要是因為不夠熱愛，那我支持你，現在是因為情感問題，那我覺得你還可以再考慮一下，畢竟理科知識是疊加的，一個沒學，後面的全部不會。”

　　那天和所有人通完電話，賀洲青感覺自己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周末返校，他下決心要回到理科，不管怎麽樣都先回去試試，他始終覺得母親說的是有道理的，建議在別人，決定在自己。唐智鴻說的，賀洲青覺得不對。因為情感也是很重要的一環，這直接影響到他學習的興趣，進而影響到成績和他的一生，倘若現在他不回去，再往後學校就不會讓他回去了，因為到了那時候他真的就什麽知識都跟不上了。

　　“魏老師，我有事情想給你說。”晚自習下課，賀洲青敲響了魏老師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