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風給所有人複述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大家唏噓不已，一邊給她遞紙巾，一邊凝視著賀平峰，好像每個人都是劊子手，賀平峰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確實該離婚，打女人的男人要不得，”葉雲風的姐姐說道，“打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家暴要麽沒有要麽無數次。”

　　“你怎麽打雲風?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的，多大的歲數了，孩子馬上都上初中了，還要動手，不給他做個榜樣嗎?”賀平峰的姐姐說道。

　　“雲風，這件事確實是他做得不對，我們都在這裡，你就狠狠地拿棍子打他，打斷了都行，如果他敢還手，我幫你按到他，你繼續打。”賀平峰的哥哥平靜地說道——畢竟小時候，他真的打賀平峰打斷過棍子，他深知賀平峰這人，你好好和他說不如不說，還不如動手，畢竟人家從小就喜歡動手。

　　賀洲青一個人在自己的屋子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眼神空洞。

　　葉雲風只是哭，紙巾一張一張地遞過去，好不容易緩過來，她緩緩地說:“我不打他，但我也沒辦法原諒他，他一直都喜歡喝酒，這次終於動手了，我要離婚，我不管……”

　　再看賀平峰，低著頭一言不發，大家在聽到離婚兩個字後都沉默了，他尤其如此。

　　賀洲青的臉上又逐漸蒙上了一層灰。好巧不巧，今天豔陽高照，窗外是鳥語聲聲，樓下是清晨的早市熙熙攘攘。

　　“我支持你。”葉雲風的家裡人當然是向著葉雲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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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久的沉默，然後寂靜，只剩下葉雲風的啜泣聲。

　　“那就離唄。”見大家不說話，賀平峰倒是先說了。

　　昨晚他收拾完東西也不知道去哪兒，他不能回去見父母，父母接受不了，在他們眼裡葉雲風是個好兒媳，賀洲青是個乖孫子，一家人應該和和睦睦的，等到賀洲青小升初考完試就出去玩一趟，這才對。

　　他就把東西放到了姐姐家的樓梯口，在樓梯間坐著想了一會，但是醉意上頭就直接睡著了。還好是在夏天，不然不知道還會出什麽岔子。

　　白天的時候姐夫坐電梯去上班，壓根沒看到賀平峰，而他的姐姐則是一大早接到葉雲風的電話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過去，給賀平峰打了好幾個電話他才迷糊地接起來。

　　“說得好輕松啊你。”葉雲風的姐姐有點不高興。

　　賀平峰確實是這樣想的，他的腦子依舊還是一根筋，結婚13年了，當初追雲風的那股子新鮮勁和熱情逐漸褪去，歲月開始顯示自己的實力——大家都要討生活。自己配不上雲風，還打她，孩子以後怎麽看自己，反正都這一步了，壓力還那麽大，不如一了百了。

　　沒人說話。

　　離婚協議書很快就簽好了。

　　到了下午，大家都散去了，賀洲青一個人把房門反鎖，哭了。

　　但是他哭的那麽小聲，幾乎憋住了自己所有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淚水裡包含的是什麽，那是他的父親，從小就用他厚實的手掌包裹著自己的拳心，父親對他說過:“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坐辦公室，別像我這麽辛苦，乾體力活，沒學歷，不好好學習，混日子，以後沒好日子過。”但是賀洲青又想起他打母親的情景，這真的還是以前的父親嗎?兩相對比之下，他實在接受不了，受不了這巨大的變化，倘若父親一直是個酒鬼，不顧家沒責任心也就算了，問題是他是個好父親，只是不是個好丈夫。

他的心被揪著酸，酸成淚水從臉上滾落下來，他不明白為什麽。　　但即便流了那麽多眼淚，門外的父母也沒有發現，他一直都是這樣，有事情都打碎了往肚子裡咽。

　　這回父親是肯定要離開了。

　　他借用網絡查詢了跟父親好還是跟母親好，他看到很多故事裡都寫著，很多這樣的父母不會離婚，他們會一直到孩子成人，高考完，成人禮畢才會彼此離開，賀洲青看完還有點期望，但是轉眼一想，那樣父母應該都不會快樂的，為了孩子住在一個屋簷下那麽多年，演著多累。

　　結果賀洲青家不是這樣的，離婚就這麽發生了，沒有轉折和回路。

　　他又難過了，事情竟一點意外都沒有，他想了一兩周才想好跟誰。

　　他決定跟著母親，是父親和母親一起勸著他這樣做的，父親微薄的薪水可能會讓他以後的生活受阻，況且父親也和他立下了約定，會常來看他，母親比父親能賺錢，也有能力以後逐漸補上生意上的虧損，跟著母親是上策。

　　但是他心裡還是想跟著父親的，畢竟從小學開始，母親沒有來接他，後來的日子裡也很忙碌，見到母親也不是經常的事情，常常昨晚生意回家都很晚了，賀洲青見到母親不足一小時就要睡覺，母親對他的愛雖然他也能感受到，也在讀書的時候寫進過作文裡，但是父親的愛來得更直接——畢竟孩子最需要的還是陪伴，陪著他度過童年的大部分時光的人，還是父親。

　　他這一次臉上的灰一直蒙到了小學畢業，同學都問他怎麽了，但是他也不說，就說家裡親戚很煩，畢竟家醜不外揚嘛。

　　他這一次迅速地就懂事了起來，懂事的孩子總是讓人心疼的。

　　他努力地複習小升初考試，直到6月到來。

　　考完試，很快老師就通知他被小學的直系初中的火箭班錄取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當時考試的時候他覺得題不難，五六年級的時候也拿過數學100分的好成績，當時老師還打電話來祝賀了賀洲青，一改之前“你不會數學”的偏見，賀洲青搖身一變好孩子。

　　暑假裡，賀洲青打電話問父親你在哪裡，我想吃你做的炸豆腐和燒雞。

　　父親說他去廣州了，過年可能才回來。

　　賀洲青和父親又聊了一會，掛了以後心裡的思念又開始翻江倒海。

　　這時母親走過來，問他:“兒子，我們今年過年回廣州老家怎麽樣?”

　　一切都巧合得不符合邏輯，好像上天聽到了自己的呼喚一樣。

　　賀洲青說好。

　　從那一天開始，他覺得生活又重新有了點盼頭。

　　小學時候賀洲青喜歡的女生去了更好的初中，他的朋友考去了外地，剩下還有一個好朋友和他喜歡的女生一個學校，所以賀洲青的暑假是孤單的。

　　但是在八月開學之前，葉雲風和她姐姐帶著賀洲青和他姐姐去成都旅遊了一趟，給暑假畫上了一個還算快樂圓滿的句號。

　　至於離婚這件事情，賀平峰父母覺得可惜，而葉雲風父母則怒發衝冠，他們覺得這樣傷害了自己的女兒和外孫，他們希望賀平峰能給自己一個道歉，但是後來的故事證明，他們等了很多年都沒有等來這個道歉。

　　賀平峰的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他的父親賀國慶和母親王玉梅都是廠裡上班的，但都不是什麽很大的職務，就是普通職工，他們生了三個兒子，三個兒子的孩子也都是兒子，外界說他們香火真是旺盛，所以他們一直想要一個孫女，得知最後一個小兒子的孩子也是男孩之後，他們最後的希望也落空了。後來葉雲風坐月子的期間，他們還專門為葉雲風剛生完孩子打的那一通電話道過歉，畢竟兒子也是好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葉雲風和婆婆的關系也很不錯，他們兩位老人對她就像對自己親女兒一樣。

　　他們覺得可惜是因為丟了葉雲風這麽個好兒媳，但是他們不知道賀平峰家暴了葉雲風，只是聽他自己說感情不和、矛盾太多就離婚了，孩子不好跟著他，他要出去工作闖闖，看看能不能有個好未來。但是葉雲風的父母是知道他家暴的事情的，這也是他們希望能有個道歉和說法以及十分憤怒的原因——要是沒有葉雲風攔著，可以說兩位老人就要提著刀去見賀平峰一家人了。

　　葉雲風也沒有打電話告訴過賀平峰父母有關家暴的事情，念起舊情，她覺得兩位老人接受不了——畢竟他們都有高血壓，賀平峰爺爺還有肺氣腫。她總是心裡想著，他們把她當親女兒，她也要把他們當親父母。所有很多年後，賀平峰的父母依舊不知道家暴的事情，只是覺得可惜。

　　想來還是不公平的。 這樣看來，他們離婚貌似也處理得不夠好。但世上又有哪樁離婚處理得盡善盡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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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賀洲青的初中生活也出了點岔子——他看不清黑板了！完全看不清！

　　葉雲風帶他去配眼鏡，結果一來就500度了，配鏡醫生把家長數落了一頓，帶孩子定時檢查視力很有必要，孩子不願意主動，自己不願意說，家長也應該主動帶著孩子檢查，以免出現現在這種情況。回去後葉雲風又把賀洲青數落了一頓，說他為什麽看不清了不早說，然後斷斷續續說了他一天，最後喊他好好保護眼睛不要再近視了。賀平峰只是唯唯諾諾地點頭答應——

　　他敢說嗎，這說了不就提前被罵了嗎……孩子的自尊心本來就強，又害怕被父母說。

　　賀洲青的新眼鏡是黑框的，當時正在流行，但是賀洲青寧願自己不跟著潮流，他感到有點後悔沒有好好保護眼睛。

　　配完眼鏡，他的初中生活也步入了正軌，終於看清黑板了。但是這學期由於大家都不是特別熟悉，慢慢的，一個學期就在大家不多的交流裡過去了。

　　在2012年末，大家都盯著電視看看世界末日究竟有沒有到來，等到12月22日的太陽照常升起，謠言不攻自破。這一天賀洲青也有一種末日後余生的感覺，末日是這不熟悉的初中環境讓他感覺壓抑，余生是寒假馬上來了。

　　馬上就可以跟著母親回一趟老家了，或許還可以見到父親。

　　結果他不知道，這次回老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有些事情甚至顯得有點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