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宗喬猛地驚坐起身，他還處於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身體各處的疼痛被大腦短暫的屏蔽了。

　　他像驚恐的兔子般四處打量，雙眼模糊不清，在他前方似乎坐著個人。

　　他想揉揉眼睛，抬手時才重新感受到全身仿佛散架了般，連最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去做。

　　“最好保持躺著，你有幾處骨折和不少內傷兄弟，不動最好。”

　　坐著的那人說話了，宗喬飛快的恢復起自己的記憶和思緒，不過他也按照那人的請求再次躺了回去。

　　“Sorry，兄弟。”那人把座椅挪到了床邊。

　　宗喬已經可以看清他的樣貌了，“你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羅午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宗喬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絲毫沒有情緒波動，冷靜異常，著實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這個問題我晚點答覆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餓不餓，渴不渴?”

　　“那些是什麽?是鬼還是什麽怪物?”

　　宗喬盯著天花板，沒再扭頭去看羅午。

　　“是……”羅午想了想，接著說道，“是一種你很難理解，但的確真實存在的生物。”

　　“你，”宗喬覺得喉嚨發乾，不過他並不打算跟羅午要水喝，只是強咽了口唾沫，“你還是現在就告訴我吧，你到底是人是鬼，還是說你現在也成了那種生物。”

　　“這不是我想象中兄弟相見的場景，是我考慮的不周全，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兄弟。”

　　羅午還是起身給宗喬倒了杯水，“我扶你起來，喝完水你再躺下。”

　　去扶宗喬的時候，羅午才看到他眼角有淚。

　　“我知道，對於一直平靜生活的你來說這事太過……瘋狂和恐怖了，我原本想的是在幾杯酒下肚，安全和諧的環境裡給你講述一切的兄弟，對不起。”

　　“你說了太多對不起了羅午，就告訴我，我卷入了什麽漩渦裡了可以嗎?”

　　宗喬喝完水，拒絕再次躺下，他正視起羅午的臉，態度堅決。

　　“我現在在哪?把你要說的全部告訴我，然後送我回去，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我必須要回去。”

　　羅午坐回椅子上，“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不能送你回去，為了你的安全兄弟，請你相信我，我現在隻想保證你的安全。”

　　“我發現你竟然一丁點都沒變，羅午，你還是七年前的樣貌。”宗喬皺著眉頭，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有些嚇到了。

　　“是啊，你變了兄弟，我卻沒變化。”羅午苦澀的笑了笑，“但我還是那個我，還是羅午。”

　　“夠了！別再繞圈子了，我他媽差點被這輩子噩夢裡都沒見過的怪物弄死，就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然後送我回去！”

　　宗喬突然大聲吼叫起來，瀕臨死亡的體驗，心中對真相的渴望和未知的恐懼，更重要的是擔憂楊鈞的安危，這些無一不再壓迫著他緊繃的神經，他就要崩潰了。

　　“七年前的那場病確實帶走了我的生命，我確實是死了。”

　　羅午長出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我記得那種感覺——空洞，黑暗。”

　　“我的意識沒有消散，但我沒有窒息感，沒有觸覺，聽覺，感知不到溫度，我知道自己是閉著眼睛的，於是我拚命地想要睜開眼。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死去了。”

　　“但我做不到，不論我怎麽嘗試，我就是睜不開眼睛，

就像一種不可觸犯的禁忌。”　　宗喬面無表情的聽著，“可你最後還是睜眼了對吧。”

　　“對，過去了很久很久，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和之前的千萬次嘗試沒有任何區別，但那一次想睜開便真的睜開了。”

　　“我什麽都看不見，那是完全黑暗的空間。我還發現自己能動彈了，我摸索著站起身，不知東西南北，我隨便選擇了一個方向，伸出手試探著走動。”

　　“那個空間平坦沒有障礙，黑暗也沒有盡頭，我大喊大叫，沒有回應也沒有回聲。我不停的移動，想要觸摸到什麽東西，哪怕是堵牆也可以。”

　　“我感覺不到疲憊，饑渴，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觸摸不到。你說我的反應是多麽遲鈍啊，到那一刻，我都還沒意識到那就是死亡。”

　　“死亡就是這樣的嗎?”宗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沒有詞語能表達出他現在的奇特感受。

　　“每個人都會經歷死亡，人類自誕生以來死去的人數何止千億。但生死隔絕是無法打破的，它讓生者永遠只能依靠猜想去描繪死後事。”

　　“由死過的人來講述死亡，這才是最準確的記錄不是嗎。”

　　羅午此時顯得無比落寞，“千億分之一的殊榮落在了我的頭上，我該用什麽樣的情緒面對它呢兄弟?榮幸嗎?”

　　宗喬知道這是不需要回答的發問，“死亡是終點嗎?”

　　“死亡應當是終點，對絕大多數死去的人來說死即是終點”。

　　“但死亡於我卻不是，顯而易見，我死了，到我還能坐在你面前。”

　　“相信我兄弟，這並非是我想要的，它是份最沉重可怕的饋贈，我並沒有拒絕的能力。”

　　“我剛才說在黑暗中無休止的摸索行走，直到我觸碰到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