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地平線上啟明星已悄然顯現,世界還是暗漆漆的。
太寂靜了。
國道的下坡段無車無人,沒有一點生氣。兩側高高突起的紅纓山如同兩頭潛藏在黑夜裡沉睡的巨獸。
山中沒有任何蟲鳴鳥叫。
在深處,羅午僵直的站立著,手指輕撫刻有自己名字及生逝日期的墓碑。
碑面上的黑漆大多已斑駁脫落,碑文也不再深刻清晰,碑前的石台上放著一束早已枯萎腐爛的花。
“愛子羅午,1994.5.20-2012.12.4”,他讀出碑文,聲調低若耳語。
他想蹲下身,奈何膝蓋不能彎曲,他又嘗試去轉動僵硬的脖子,這次成功了,伴隨著連串的“哢哢哢哢”聲,細小的泥土從他肩頭和頭髮裡抖落下來。
“還需要一點時間。”他自言自語,有些艱難地收回了搭在墓碑上的手。
“就像第一次練習走路。”他閉上眼睛,回想起第一次學走路時的場景。
母親彎著腰,兩手護在自己腋下,耐心地引導小小的人邁開稚嫩的腿腳。
他很心急,還沒走穩就想快跑,走出了幾米後,他露出了笑容。
小小的人手舞足蹈,興奮的回身去看母親,原來母親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保護自己的手。
他睜開眼,回看身後的墓碑,那束碑前的花竟然開始快速恢復生機,黑黃殘缺的花瓣瞬時飽滿鮮嫩,敗落下的綠葉飄飄升起,連接回生長出它的根莖。
這是一束白玫瑰,有清幽的香味。
隨後羅午便轉身走了,穿過一片松樹林,走的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他要去赴第一個約了。
天將明時,宗喬睡著了。
他難得睡了個無夢的覺,睡得很香,很沉。
城市的一天也開始了,路上的車流逐漸多起來。東方的天空露出了魚肚白,那顆原本明亮的星開始模糊。
熟睡的宗喬還是突然墜入到了夢境中。他回到了老家的院子。
大霧彌漫不散,他推開院門,順著狹窄的門前小道走到了水泥鋪成的村道上。
那個又高又大又胖的身影從濃霧中走出來,低著頭,喃喃自語,從宗喬身邊經過。
“老木”宗喬喊他。
老木沒有半點反應,還是自顧自往前走,嘴裡說著誰都聽不懂的話。
“能告訴我你到底在說什麽嗎?”宗喬追上去問老木,和老木並肩走了起來。
幾個小孩忽然攔在了路中間,他們調笑著,對老木指指點點,有兩個手裡還握著小石塊。
“老木,老木,別走了,你來給我們當怪獸吧。”小孩們邊叫喊,邊堵住老木前進的路。
老木仍舊垂著頭,但他會左右躲閃,可小孩畢竟人多,他試圖突破的每個點都被阻攔了。
宗喬看出老木焦急了,行走是他不可中斷的頭等大事,他的自語開始混亂急迫,眼睛裡流露出恐懼。
“你可以撞開他們,他們只是小孩,他們攔不住你老木。”宗喬沒有轟走擋路的小孩,而是讓老木自己衝出去。
老木本不可能聽懂宗喬的話,但他竟然照做了,他強壯的身軀不是幾個孩子能硬擋住的。
小孩們掛住老木的胳膊,雙腳離地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還有蹲下來各抱住他兩條腿的,但這些行為都無濟於事,老木繼續往前走,不過速度被拖慢了些。
這些孩子自有認知時起便知道村裡有個叫老木的怪人,
他們當然不明白他為何每天不停走來走去。 老木的路線是每天吃完早飯後便從自己家出發,走到三公裡外的廢棄村小學門口後原路折返,當回到自家門前時再次做折返。
如此循環往複,除去每天三餐吃飯時間和晚上的睡覺時間,他全部的人生都投入在這沒有盡頭的三公裡來回行走上。
老木無疑是個可憐人,他也許陷在了另一個世界裡,他不斷地來回走啊走,自言自語,不去叨擾任何路人,不去看除了腳下的路面外的任何事物。
盡管已經離開家鄉多年,但老木時常會出現在宗喬的夢中。
夢裡的老木總是很真實,或許是因為他太過簡單了,他給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那麽直觀而深刻。
宗喬關於他的夢卻始終不變,就是追問老木的自言自語到底是在表達什麽。
那是只有老木自己能聽懂的語言,即使人靠的再近,聽得再清晰,也無法從他的語言中辨別出一丁點意義。
掛在老木身上的小孩們把自己累的沒了力氣,一個個紛紛放棄,從老木身上跳了下來。
他們喘著氣,看著老木繼續遠去,手裡有小石塊的小孩忿忿不平地朝老木後背砸過去。
這是他們最後表達失望的方式,他們試過無數次,也失敗了無數次。
很快老木消失在霧氣裡。
宗喬耳邊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有個奇特的能力——總能知道自己是在夢境裡還是在現實中。
他知道自己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