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詮看去,那是面通體漆黑的櫃子,一人多高,體積不小,足足佔了半面牆的位置,一進門就看得到。這樣的藥櫃幾乎每一間藥鋪中都有,上面有著數十個抽屜,用來放置藥材,分門別類。但就如齊楚所說,獨獨有兩個抽屜是開著的,而且那兩個抽屜相隔很遠,一看就覺得有些乍眼,不像是忘了隨手關閉,倒像是刻意為之。
“好說,我來看看。”識藥周詮最是在行,哪怕是閉著眼睛都難不倒他。他說著走上前去,翻看了抽屜內的藥材:“這個乾塊狀藥材叫做蘆薈,也可去掉草頭,叫‘盧會’。據說是漢朝時由異域傳來的。《藥性論》中早有言‘盧會殺小兒疳蛔’,還有祛熱解毒的作用哦……另一個嘛,叫做砂仁,有健胃溫脾之用……等等!砂仁,殺人?!”
“啊!盧會殺人?”齊楚驚呼了一聲,“那個獵戶不是姓盧嗎?”
“哈哈,齊妹子,你可是立了大功!”周詮大為興奮,竟一把抱起齊楚原地轉了一圈。
“你!快放開!”齊楚被他嚇了一跳,旋即叫道。
周詮意識到自己行為唐突,趕忙松手,連聲賠起不是來。他從小在南疆長大,那裡的苗人性情質樸直爽,女子們也熱情大膽,不像漢人這麽多繁文縟節,所以一時間忘記了規矩。齊楚面色通紅,隻覺得羞憤難當,當時便一甩手奪門而去。
“不對呀,盧斌不是先死的嗎?又如何殺得了孫良?”周詮這才琢磨出不對勁來,但也顧不了那麽多,趕快追了出去。
別看齊楚看起來身形嬌弱,生氣起來可一點都不含糊。回到客棧,蘇驀言已坐在大堂中,點好了飯菜,招呼他們來吃。齊楚一言不發,氣鼓鼓地徑自上樓回房去了。周詮撓了撓頭,表情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這是怎麽了?”
周詮苦笑了一下,講了事情經過。
“如何說你是好!怎麽連授受不親、三綱五常的道理都不懂了?”蘇驀言知他是無心之失,故也只能瞪他一眼,罵上兩句。
“你蘇大公子是聖賢之人,我就是登徒之輩,行了吧?”周詮沒好氣地說,“你不知道我們當時發現了什麽,我一時間有點激動……”
“罷了,還是說回案子吧。”
原來蘇驀言在山上兜了大半天,終於尋到那血池所在,不過由於近日降雨頻繁,池中血水已被衝淡不少,再加上屍體早已被移走,現場並未找到什麽有用線索。
而藥鋪中“蘆薈砂仁”的發現,著實讓蘇驀言驚詫不已。
“有蹊蹺——其一,獵戶盧斌的屍體早在數天前已被人發現,而你說郎中孫良大概死了兩天,也就是說盧斌死於孫良之前,那他又怎麽可能殺死孫良?其二,這兩個抽屜不像是巧合,如果是孫良自己留此記號,明顯是知道自己將死,那麽他為何不乾脆告知他人,而是留下如此隱晦的線索?其三,他既然知道自己要死,又一個人跑到山裡做什麽;其四,如果這線索是別人留下的,那為什麽要去嫁禍一個死人?”蘇驀言思索著,說出心中疑問。
“你說的沒錯。可是我現在想的卻不是這些。”周詮咬了咬牙。
“那是什麽?”
“拔舌地獄的傳說。”
“什麽意思?”
“既然孫良不是被盧斌殺的,而他卻在屋中留下了這樣的線索,將嫌疑引向了盧斌。這不剛好應了你所說的——欺騙、誹謗之人會下拔舌地獄嗎?”
聽他這麽一說,
蘇驀言頓覺不寒而栗,嘴上卻強作鎮定說:“這未免有些牽強吧,興許只是個巧合。” 周詮搖搖頭道:“巧合不只這些。我也問過齊楚有關血池地獄的傳說,她說這層地獄是生前不孝父母者的歸屬。所以去到盧斌家裡後,我特地問了他與父母的關系。他媳婦對我講,盧斌的爹多年前打獵受過傷,之後一直癱瘓在床,盧斌嫌他累贅,不願贍養,老人家在前年就病死了,不知這是不是巧合?”
“所以你真覺得是地獄殺人?”
周詮又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不過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如果凶手不是索命無常或者地府閻羅,而是有人刻意為之的話,那麽就一定是一個熟悉死者的人。”
蘇驀言說:“你說的有道理,不過這鎮子也就這麽大,一起住了幾十年,誰又不熟悉誰呢?”
周詮歎了口氣說:“真的有些棘手,該查的我們都查了,可還是毫無頭緒。我實在想不通藥鋪中的線索是何用意,難道真的有鬼?我們一定是漏下了什麽。是了,我得去把盧斌的屍體挖出來看看!”
蘇驀言嚇了一跳,趕緊勸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們只是自發幫助查案,哪裡能做這樣的勾當?周詮有些不情願地說:“本想能做一回‘摸屍校尉’的。現在或許還有個辦法,就是等凶手露出馬腳。也許齊楚說的對,地獄有十八層,我總覺得這事還沒結束。”
“老辦法,想不通就先不要想。不如你先去跟齊姑娘賠個不是吧,順便端些飯菜上去,她一個姑娘家,跟咱們累了一整天也沒進食,這樣下去可不是回事。”蘇驀言拍了拍他肩膀說。
“好吧,好吧,真是人在家中坐,惡向膽邊生。哦不,禍從天上來。”周詮一邊嘀咕著,一邊端了飯菜走上樓去。
蘇驀言看他上去,無奈地笑了笑,才想起自己也是餓了一天,隨手抓起個饅頭咬了一口,隱約還能聽到樓上周詮諂媚的聲音:“齊姑娘,千錯萬錯都是在下的錯,我給你帶了飯食,你就算不想理我,也總要吃東西吧……你不吭聲,我可要進去了啊。”
蘇驀言心想,你這潑皮無賴也會有今天這種吃癟的時候,真正是多行不義必自斃。正當幸災樂禍之時,卻聽樓上傳來齊楚一聲尖叫,接著就是碗碟打碎的聲音。蘇驀言暗叫不妙,一個縱身躍上樓梯,兩步就飛了上了二樓,一把抓起周詮的手問:“出什麽事了?”
周詮欲哭無淚:“她, 她在洗澡……”
“你這無恥之徒!”屋內傳來齊楚羞憤的聲音,甚至帶著點哭腔。
“齊姑娘,都是誤會!再說我只看到了個背……不不,我什麽都沒看到!”周詮急著解釋,然而不出所料地越描越黑。
“你!”
蘇驀言無奈搖頭,心想這回兩人的梁子算是結實了,知道周詮這張嘴只會越說越錯,隻得先拉他回房。本想再回去安慰齊楚幾句,但轉念一想這種事實在非他所擅長,乾脆作罷。
當夜,蘇驀言心中有事惦記,覺也睡不踏實,第二天便起了個早。剛走出房門,就見齊楚端了碗雞湯來說:“蘇大哥,你查案辛苦,這是我托廚子師傅做的,給你補補身子。”
周詮也走出房門,嘿嘿笑道:“隔著門都聞到香味了,齊姑娘,那個……我也挺辛苦的。”
齊楚狠狠瞪了他一眼,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二人冷戰,蘇驀言在中間也覺得尷尬,隻好打個圓場說:“多謝齊姑娘好意了,只是在下還沒什麽胃口,不如先讓周兄弟嘗嘗?”
“不行!”齊楚急道,“給他還不如喂狗。蘇大哥別辜負我一番好意。”
蘇驀言見她態度堅決,無奈之下只能做一回“狗”了,接過碗來一飲而盡道:“齊姑娘,昨日之事,周詮所做所為確實欠妥。不過望你念在他是無心之失,能不計前嫌。”
齊楚還未答話,便聽到樓下傳來高捕頭的聲音:“小蘇、小周,快下來,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