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笑點頭“嗯”了一聲。
老爺子拿過祭品,走到一片墳前。
這些老墳,都有些年頭了,以往這裡不會雜草叢生,因為林巨賢,柳青山,經常上墳,也會親自為他們打理一下。
可惜,自西蜀一戰後,兩位在荊州跺跺腳,就能地動山搖的老爺子,如今成了政敵,林巨賢更是放話,與柳青山永生不見,老死不相往來。後來,為了避免在這裡碰上,林巨賢乾脆只是在祭日,清明的時候,讓人送些祭品來,僅此而已。
柳青山疾病纏身,想來也有心無力。
老爺子蹲下身後,點燃了一堆冥幣,默默的拔去布滿墳頭的枯草,呢喃道:
“老三啊,年輕的時候,就屬你邋遢,林巨賢那個老東西,嘮叨你多少回都不管用,你死了死了…也是改不了這個臭毛病,連墳頭的草,都比他們幾個多,怎的,你到現在,還指望哥幾個能幫襯著你…?”
老爺子給這個喜歡喊柳青山“大哥”,喊林巨賢“酸秀才”的老三的墳前,倒滿了一碗酒,罵道:
“你呀…年輕的時候,就沒一點三哥的樣子,只要一打仗,就殺的倆眼通紅,瞻前不顧後的,還得哥幾個跟著你擦屁股,怪不得林巨賢那個老東西總說,等你有了崽子,就是閉眼投胎,也他娘的比你有出息…”
老爺子已是淚流滿面,用手抹了一把臉:
“你還甭不服氣,老三,人家林巨賢說的就是準,你敢信嗎?你當年,最不看好的那個小孫子,你總罵他孬種的林鬥成,現在是江夏當官最大的一個了,統兵五萬,還是我的義孫,說真的,你孫子林鬥成,比你他娘的林雙…順眼多了…”
老爺子指了指旁邊的一座墳:
“你在瞧瞧老四,楚雄這個倒霉玩意兒,那時候就他廢話多,號稱念過幾天書,比咱們多認識倆字,你瞧瞧把他給牛氣的,總笑話咱們不會帶兵,結果聽他的了,給咱們組建了十八老字營,哥幾個一人一個營,那時候,他的死字營最牛,號稱柳字旗下,死戰第一,可到頭來打臉了不是,他兒子楚英虎叛逃了,跑到壺子口當了山大王,也不知道怎想的。”
“要麽老祖宗怎麽都說,這人哪…別總是指點別人的錯誤,要麽等打臉了,得多丟人,是不是,老八?”
老爺子朝著最靠外的墳頭嘟囔道:
“老八,當初你他娘的嫌咱們兵少,官低,你率領的不退營都是草包,就跑到揚州當了東南巡查使,聽著官不小,也享了福,你可知道,你身邊的那個馬夫黃義山,就帶著不退營,在揚州腹地殺的揚州無斥候,幾百人就敢阻敵一萬多,我當時都不敢信,你說說,這是不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要不是林巨賢告訴我,你去那邊是做細作了,你以為,我他娘的還願意搭理你,還把你跟哥幾個埋一塊兒?”
老爺子慘然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怕告訴我實情後,嫌我沒腦子,死活不讓你去,所以,你被識破後,寧肯死在揚州,都不肯讓林巨賢那個王八蛋告訴我實情,怕我在跟揚州開戰,為了你葬送了荊州九郡,你這個人吧,就是太自戀,你以為老子會為你連命都不要了?當初你要不瞞著我,我能讓你去送死?怎麽樣,死了吧?你有本事就爬出來,看老子敢不敢一腳把你踹回去。”
老爺子斂了斂失態,拿出一壇子酒,回頭對柳笑說道:
“笑兒,給你這些長輩,每個人都倒滿一碗酒,這些個老東西都饞酒饞的要命,
都他娘的躺了這麽久,我估摸著沒少罵我。” 柳笑雙手拿過酒壇子,神情肅穆的為這些戰死沙場的長輩,每人都倒滿一碗酒。
老爺子自顧自的倒了一碗,遙敬一圈後,一口飲盡,眼睛又泛酸起來,抬手擦了擦眼角,似是有說不出的委屈。
柳笑看著這個老態龍鍾的背影,有些恍惚,有些心酸,昔日為他遮風避雨的爺爺,不知何時起,魁梧挺拔的身子,一去不複返,如今已經變的佝僂起來。
他真的老了。
看著這些老墳,老爺子低聲道:
“你們都放心吧,你們的後輩,我都養著呢,有的當了將軍,有的當了校尉,最不濟的也是混上了一個文職,成了一個酸秀才,將來的荊州,八成就得靠他們了。”
老爺子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柳笑:
“瞧瞧,這就是我孫兒,是不是比你們的崽子,生的都俊俏?你們還別瞧不起人,如今我孫兒,浪子回頭金不換,一個多月沒出去鬼混了,放在當年,你們哪個忍得住?沒錯,就是這麽有出息,這次來吧,就是跟你們說一聲,你們那十八套盔甲,兵器吧,我打算給我孫子了,你們要是不服呢,就爬出來咬我,或者再不濟給我托個夢也行,”
說完,第三碗酒,一飲而盡,柳笑想上前勸他少喝一點,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當年,算上林巨賢那個王八蛋,咱們一起二十個,臨死前,我們的傳承,也算有交代了,回想起來,還是老三說的對。林巨賢就是一個酸秀才,拿著那張荊州九郡的羊皮地圖,還當個寶貝一樣的供著呢,要我說啊,當初在無道山一起找到的地圖,乾脆就一起交給後輩算了,真是腐儒,舍命不舍財的腐儒。 ”
老爺子站起身後,說道:
“老三,你們先待著,給我旁邊留一塊地方,我指不定哪天就過來湊熱鬧了,到時候,可他娘的不許嫌我來的晚啊…”
起身後,看著也跪在地上的柳笑,柔聲道:
“咱們該走了。”
…
那一晚。
後山的山風乍起,雲海飄散。
似是那十八位老兄弟,在默默的告別。
…
半路上,老爺子輕聲道:
“笑兒,爺爺命不久矣了,一隻腳已經邁進閻王殿了,早些年,你又生性頑劣,難當大任,導致我隻想讓你們哥倆偏安江夏,不想在理會荊州的內亂,這才讓蔡家有機可乘,說真的,我不知道你為何忽然的浪子回頭,爺爺也不想問…”
說到這裡,老爺子腳步停了下來,轉身瞧著柳笑,鄭重的說道:
“這裡,就你我爺孫二人,我就直說了,荊州的內亂,你有沒有把握平息,如果你點頭,就讓你世襲罔替,幫你當上荊州之主,爺爺十幾歲就騎馬征戰,心向柳家的,仍不在少數,到時候,若蔡家敢輕舉妄動,那就怪不得柳家不義了,柳字王旗下,十八老字營,誰敢正面一戰?”
柳笑苦笑道:
“您說呢?柳家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我在紈絝,也不可能拱手讓人,怎麽也得給柳家,留點念想不是?”
老爺子重重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
那一日。
老爺子老態龍鍾的身子。
似乎悄悄的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