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伸手合上青梟的眼睛,平靜道:“老田,找點乾柴回來,火化後找個結實點的壇子裝起來,小心保管著。”
田伯光低頭恭敬道:“是!”
這時,儀琳走了過來,看到這一幕,緊咬著嘴唇,雙手合十,念起往生咒。
徐良默立在旁邊,等儀琳念完經文,正要開口詢問定靜師太的情況,體內氣息一凝,來不及抽劍,一步踏出,橫移來到儀琳身前,擋住了一道劍光。
“砰!”
沛然巨力傳來,徐良猶如被巨錘砸中,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倒飛落入旁邊的灌木叢。
抱著乾柴回來的田伯光,隻覺得莫名其妙,說不上慶幸還是失落,縱橫大半個天下,玩弄江湖於股掌之間的徐良,就這樣死了?
他看清楚了刺客的樣子,或者說,封不平根本有沒有掩飾的意思,一擊得手後,並未退去,而是劍指儀琳,喝令她不許動。
公子不是對他有恩嗎?
他為什麽要來刺殺公子?
就不怕為華山派惹來滅頂之災?
還是說,他受了誰的指示?也是來搶劍譜的?
“找死!”田伯光扔掉乾柴,抽劍殺向封不平,兩人戰成一團。
廝殺剛平,廝殺再起。
灌木叢抖動,徐良飄然掠出,讓田伯光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之所以是一半,是因為徐良長袍破碎,渾身浴血的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
常理而言,封不平這一擊凶狠恐怖,即便他沒有受傷,也很難接下來,更別說傷勢更重的徐良了。
徐良再次擋在儀琳身前,沉聲問道:“誰讓你來的?!”
“沒人指派,是老夫自己要來的!”封不平一劍逼退田伯光,俯身前衝,在徐良抬起重劍的瞬間,施展混元掌拍打劍身,然後一腳踩在徐良胸口上,將他再次踹飛。
田伯光心弦緊繃,鼓動殘余內力,身若鬼魅,迅速靠近封不平,劍光一抖,快逾閃電,刺向封不平的眼睛。
封不平揮劍反擊,劍招同樣快到了極致,並在短短數十招內,就轉變七八種劍法,打的田伯光措手不及,有心破招直取,卻又無從下手。
片刻後,徐良擦掉嘴角的鮮血,再次從灌木叢走出。
封不平神色陰鬱,問道:“第一劍,是因為你有護心鏡,得以不死。但第二腳,老夫用的是隔山打牛的功夫,你應該髒腑碎裂死了才對。”
徐良吐口了鮮血,眯眼不作聲。
封不平恍然道:“看來你擊敗左冷禪後,仍保有幾分內力,護住了心脈,沒事,就不信你能真不死。”
徐良擺了擺手,讓田伯光暫且停手,問道:“老封,因為逼你上華山,最終輸了嶽不群一招,記恨到現在?”
封不平收劍而立,搖頭道:“若不是你,老夫恐怕至今還蒙在鼓裡,根本不會從其他方面,去思考華山派衰落的原因,也解不開這幾十年的心結。說實話,當時是有些怨恨,但後來想明白了,我心裡是很感激你的。”
徐良苦笑道:“這就是你的感激的方式?”
封不平歎息道:“我也是沒辦法,徐公子,你太強了,而且按照你的性格,很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的計劃……”
徐良眉頭微挑,笑問道:“計劃?你們這是打算利用左冷禪,也來個五嶽合並?”
封不平大驚,自己和嶽不群絞盡腦汁,廢寢忘食,盤算了無數利益交織,才想最終出來的縝密謀劃,
連成師弟和叢師弟都不敢告訴,唯恐出現閃失,徐良是怎麽知道的? 肯定是巧合!
是徐良沒能殺了左冷禪,想要借此離間華山和嵩山的關系!
封不平強壓驚慌,沉聲道:“你怎能憑空汙人清白,我華山行事,向來光明磊落,豈會如左冷禪一般陰險狡詐。莫要岔開話題,老夫此次前來,是因為你在華山的時候,偷走了我華山派的絕學!”
“華山派的東西?恐怕不止吧?!”
徐良明白了,從剛才他和田伯光交手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嶽不群把思過崖山洞內的劍法,傳授給了他一部分。
這個嶽不群,為了拉攏封不平三人,還真是夠舍得的。
封不平皺眉道:“你什麽意思?”
徐良從懷中掏出一個冊子,在手上甩了甩,笑問道:“這本是辟邪劍譜,想要不?”
封不平呼吸急促,神色沉凝道:“你殺穿了半個天下,都舍不得把它拿出來,會這麽輕易地給我?!”
“看來這本吸引力不夠啊?”徐良隨手把劍譜丟在地上,又從懷裡掏出一本,笑問道:“那這本獨孤九劍呢?”
封不平眼中殺機暴漲,恨聲道:“嶽不群說的沒錯,你當初去華山,就是為了偷學我華山派絕學!”
“咦……華山派絕學?還偷學?你可要點臉吧!”徐良露出嫌棄的表情,嘲諷道:“跟在嶽不群身邊幾天,別的沒學會,臉厚心黑這點倒是學了個十足!”
“放肆!你偷學我華山絕……”
“都是嶽不群告訴你的?”
“事實在此,難道嶽師弟還冤枉你了不成?!”
田伯光瞥了眼徐良的胸口,公子懷裡也太能裝東西了吧,丹藥、蜜水、暗器、劍譜什麽的都有,百寶箱似的,上次好像還掏出來過半隻烤雞……
田伯光收起雜亂的思緒,冷哼一聲,上前道:“封不平,獨孤九劍乃風老前輩……”
“算了,這人沒救了!”徐良伸手打斷田伯光,吩咐道:“你去保護好定靜師太,千萬不要人打擾了他們,我和老封好好玩玩!”
封不平緩緩前行,沉聲道:“徐良,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不過,我也是,而且,你也別想著會有人來救你了。”
話音未落,成不憂和叢不棄現身,一個撲向田伯光,一個攔在恆山派眾弟子身前。
“沒在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靠誰都不如靠己!”徐良一邊說著,一邊伸入懷中,似乎在摸索什麽。
“看劍!”
雖然徐良遭受重創,內息不穩,右手被廢,但他畢竟盛名在外,又剛剛殺退了左冷禪,封不平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挺劍直刺,不給徐良準備的機會。
徐良嘴角微揚,面露冷笑,在封不平逼近的瞬間,手腕一抖,甩出兩顆黑球,大喊道:“接我暗器!”
封不平面帶譏諷,誰不知道你擅長用毒,接你暗器?想得美!
一劍刺出,要將鐵球震開!
“轟隆!”
兩團火光,兩聲驚雷,無數碎片飛濺!
雖然在徐良甩出黑球的時候,封不平就開始揮劍,但依舊被炸的灰頭土臉,衣衫破損,耳朵都被震出血來。
“江南霹靂火?!”
“不不不,是掌心雷,來來來,再看看我特製的暴雨梨花針!”徐良又從懷中掏出兩個蓮蓬似的半圓鐵球,快步向封不平靠近,然後按動底部開關。
“嗡!”
半圓鐵球如蓮花綻放,數十根毒針從蓮台攢射而出。
“卑鄙!用這些暗器算什麽好漢!有種用劍和我單挑!”封不平怒吼一聲,揮劍成風,一邊打落毒針,一邊快速後退。
“卑鄙?老封,你上來就搞偷襲,也好意思和我說卑鄙?”
徐良隨手扔掉暴雨梨花針,抬起重劍,在封不平躲避的瞬間,鼓動余力,欺身逼近,一劍砍向他的右肩。並他舉劍格擋的瞬間,果斷放開重劍,左掌由下穿過手臂,貼在他胸口上,驟然發力。
“砰!”
封不平肋骨折斷,胸前坍塌,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晃著後退了數步。
徐良一擊命中,便借助反震之力回掠,腳步在路上滑行,劃出一條直線,左手慘白如紙,幾乎可以看清暴起的青筋。
“走!”
封不平強壓翻滾的氣血,正要持劍上前,卻發現內力運轉阻塞,顯然是中了劇毒,瞥了眼還在和田伯光纏鬥的兩個師弟,大吼一聲,向左側山林遁去。
於他而言,能殺了徐良最好,即便殺不了,也能向左冷禪表明心意,進一步拉近華山和嵩山的關系。
至於徐良會不會報復,自有嶽不群接下。
等五嶽並派成功,一個徐良而已,再強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更別說,天下欲殺徐良而後快的人多的是,放棄這次機會,徐良也別想蹦躂多久!
田伯光看著逃走的三人,嘖嘖讚道:“不愧是公子,任他們萬般謀劃,皆是土雞瓦狗!”
“沒辦法,我有傷在身,內力也所剩無幾,只能依靠外物了。而且我願意講江湖規矩的時候,他們拿火藥炸我,等我用暗器來對付他們的時候,他們卻來指責我,沒道理嘛!”徐良無奈的笑了笑,然後語氣柔和了幾分,問道:“老田,你如果想要離去,我不會攔你,但我隻給你五年的解藥,以後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田伯光完全沒想到,向來涼薄深沉的徐良,會說出這樣直白的言語,愣了片刻,看著渾身浴血的徐良,小聲道:“公子,根據你的計劃,以後還會遇到這般慘烈的廝殺嗎?”
徐良抬頭看了眼天色,點頭道:“不一定,如果有的話,多半比今日更加凶險。你若今日不走,我還會毫不猶豫將你當作可以任意舍棄的棋子。”
田伯光沉默許久,笑道:“不走的話,能有好處嗎?公子也清楚,我本就是個浪蕩子,講究個利益得失。”
徐良平靜道:“大概在我辦完事情,隱居山林之前,會放你自有。”
田伯光松了口氣,壯著膽子道:“那就好,我還擔心沒用了之後,會直接殺了我呢!”
徐良慢慢往回走道:“真不走?”
田伯光笑道:“在想。”
徐良指了指遠處發呆的儀琳,笑道:“走的話,要銀子給銀子,要秘笈給秘笈,要暗器給暗器。不走的話,等事情結束,我和恆山派求個情,讓她們收留你當個客卿供奉怎麽樣?”
說來也是奇怪,當初田伯光掠了絕色尼姑儀琳姑娘,既是采花大盜,不但沒采了這朵花, 反讓令狐衝從中攪弄得倒認儀琳為師父。
就像是一隻行動矯捷,胃口極好的貓兒,對著一條躺在盤子裡的魚兒叫師父,這個怪事能說沒意思嗎?
只不過,田伯光對儀琳的感情,開始是比較放肆,後來更像是對某種美好事物的呵護,奉若神明一般,像極了某種以舔為名的犬類。
至於田伯光會不會做出對恆山派不好的事情,一來已經沒有了這個能力,二來儀琳的父親不戒和尚,也不是吃素的。田伯光真要鬧什麽么蛾子,也會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田伯光心頭一震,小心問道:“恆山派供奉?”
徐良點頭道:“恆山派供奉。”
田伯光瞥了眼儀琳,試探性問道:“恆山派從來不收男弟子,雖然……雖然我不完整了,但外人並不知道,恆山掌門定閑師太,最重門規戒律,恐怕行不通。”
徐良拍著他的肩膀道:“沒關系,恆山派那麽大,在外圍蓋幾間房子,掛個名字而已,大不了你剃個光頭,出家當和尚,就不會有人說閑話了。而且定閑師太雖然注重門規,但也不是不知變通之人,會答應的。”
“轟隆隆!”
小路前方,數十鐵騎快速奔來,停在兩人身前,塵土飛揚。
徐良笑容溫和道:“你小子怎麽來了?”
一路疾馳,焦躁不安的林平之,看到血人般的徐良,嘴唇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夜風微涼,稀薄的光點,在山間蔓延。
人的相聚,是這不知未來的天地間,唯一溫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