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黃老師看時間還早,估計還要等一兩個小時,才適合去鎮上買東西,就想著出門轉轉去吧,然後一個人向後山走去。
黃老師以前是不好意思到人多的地方,因為村民們看見他,常常會說:“大學生啊,要好好學習,以後把父母接到城裡去享福。”
每每這個時候,黃老師就覺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回應說:“嗯,我會努力。”
村民們這樣說其實是看得起黃老師,對他有著期許,畢竟他是村裡考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
那個年代,城裡人看考上二本院校的學生,可能覺得不過如此,可是村上就不同了,因為能考上的人真的太少太少。
黃老師是上了大學才知道,如果是有北京、上海那些大都市戶口的孩子,就算是普通學生都能考上重點大學。
他的大學宿舍有一位叫王可添的舍友說,因為他媽媽找不到曾經的上海戶口證明,沒有辦法,才來讀這所二本的師范,否則他要去上海,讀複旦大學。
王可添家境殷實,去過上海很多次,見識很廣,常常能說出一些黃老師從來都不知道的消息,只可惜後來他因為要和女朋友同居,搬到校外去住了。
雖然是冬天,後山的樹林依然是綠的,樹下掉著很多小樹枝,小時候黃老師一邊放牛,一邊撿拾這樣的樹枝,等趕牛回去的時候就綁上兩捆,中間系一根長線,掛在牛背上,帶回去燒火用。
這樹林看見過兒時的黃老師,他們曾是那麽的熟悉,甚至是好朋友,現在物是人非,彼此一年見不上幾次面。
黃老師感覺喉嚨有些哽咽,有時候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努力讀書,離開熟悉的村莊、土地、大山、樹林和鄉親……
一個人在外拚搏,每個月辛辛苦苦就那麽一點工資,吃著索然無味的飯菜,建設著陌生的城市,再和一堆利益至上的人表裡不一地打著交道。
黃老師一邊想,一邊朝樹林深處走去。穿過這片樹林,就到山腳了,那裡是童年時代黃老師撒歡的操場。
山還是那座山,山上的羊咩咩地叫著,好不歡快。
爺爺在世的時候,也曾養過羊,那幾年過年,總是能吃上美味的羊肉。現在,爺爺你在另一個世界做什麽?你還好嗎?還有奶奶,她還是經常腰疼嗎?
黃老師的淚水如潰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感覺自己這麽多年好像白活了,忘記了自己的根,像是一朵蒲公英,隨風飄揚。
可不能這麽哭,一會兒眼睛紅紅的,家人看了要怎麽想?黃老師清醒過來,抑製住從胸口洶湧上來的情緒,朝山上走去。
這塊石頭如去年一樣,還在這裡。黃老師在一塊山石旁停了下來,低著頭靜靜地看著它。這是一塊如臉盆一樣大小的山石,童年時黃老師在山上放牛的時候,用鐮刀在它身上一點一點地敲了一幅畫,畫的是一隻可愛的小鳥。現在石頭和小鳥一點也沒有老,但是黃老師已經長大。
山上的空氣是冷的,伴著很細很細的毛毛雨,有一股透心的寒涼,從黃老師的鼻孔一直專到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