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貴立刻擺出防禦狀態:“哎,你怎又針對我,你別以為我好欺負啊!”
劉三全小聲罵道:“這都甚時候了,你還扯什麽蛋呢?”
張遠材還問呢:“劉大夫,這怎了?”
劉三全有些怨憤地看了楊德貴一眼,這小子不用他的時候,膽子大的很,甚方子都敢開。現在碰上重症了,正是需要大家一起商量,一起擔責的時候,他卻裝什麽都不懂了,王八蛋!潛規則都不知道嗎?
“沒事!”劉三全擺擺手。
張遠材問:“那能開方子了嗎?”
劉三全點點頭:“好,我回去想一想開個方子,你來拿藥。”
張遠材忙說:“好好好,那你趕快些。”
劉三全往外走,這群預備役跟在後面。
劉三全走的很慢,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路上都在思考。
楊德貴揣著手走的晃晃悠悠,他反正心大的很。
李可也是緊皺眉頭。
後面那群預備役也心事重重,一想到以後要是老碰上這樣的嚇人病人,他們就有點慌。
突然,劉三全停步轉身。
楊德貴差點沒撞上去:“停下來乾甚?”
劉三全嚴肅地問:“十棗湯能用嗎?”
“啊?”楊德貴愣住了,然後就聽見自己耳旁似乎有個聲音。
“不能。”
“不行。”對劉三全很有意見的楊德貴,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了。
劉三全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我也覺得有點冒險,那你說怎弄?”
楊德貴則是回頭看,剛才哪裡來的聲音,他一回頭,卻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怎弄啊?”劉三全又問了一句。
“我哪知道!”楊德貴一甩手,自顧自走了,他也不知道劉三全幹嘛老針對他。
劉三全低聲咒罵:“這驢慫,裝又裝一半,說也說一半,王八蛋!”
李可也低頭往前走,十棗湯的確是治療懸飲的名方。《傷寒論》中說十棗湯的適應證為“太陽中風,下利,嘔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心下痞硬……此表解裡未和也,十棗湯主之。”
提綱挈領來說,十棗湯的使用條件是表解而裡未和的形證俱實者,這病人早就已經解表了,若是一個月前,那可以使用十棗湯,恐怕也早就已經好了。
可偏偏延治至此,她的身體已經虛的不行了,已經不堪十棗湯如此峻猛的攻伐了,連身體很強的人,也只能暫時攻伐,不可久服,就更別說嚴重成這樣的。
“唉!”李可捏了捏眉心,又是一個大難題。
他想起了昨夜的夢,昨夜左季雲先生說了一晚上的治水的辦法,也講到了懸飲。
“飲非痰,乃實而有形之水。懸者,如物懸空,懸於膈上而不下也,謂之懸飲。”
“懸飲所產生的原因,多是因為素體不強,或原有慢性疾病,肺虛衛弱,時邪外襲,肺失宣通,飲停胸脅,絡氣不和……”
左季雲授課的時候的模樣,仿佛在李可的面前出現一樣。
這個病人的發病也是如此,素體不強,勞作過度,又遭受外邪,所以最開始出現了感冒的症狀,再後肺失宣通,逐步變成懸飲了。
昨夜左先生隻講了十棗湯治懸飲,沒有講別的治療方案。而此時,病人已經失去了適用十棗湯的機會了,這就讓李可有些頭疼了。
李可回顧了一下水飲停聚治療的大原則,若有表證,則先解表化飲,
提壺揭蓋,以通水道。中陽不運,則健脾化濕。下焦氣化失常,則以溫補腎陽為治。 這病人早就已經解表了,也不需要解表化飲。是應該健脾利水?還是應該溫補腎陽?病人是病在胸腔積液啊,有形之水直接堵在了胸腔啊。
這怎麽治?
李可有些苦惱,怎麽出道以來碰到的全是難題。
後面隔壁村一人走到楊德貴身邊,問:“德貴,劉大夫乾甚老問你?”
一提這個,楊德貴也委屈了:“我怎知道他乾甚老針對我,我也是新來的。還問我怎弄,我哪知道,胸腔積液,鬼知道怎積液的嘛。”
“怎……積液……的?”李可喃喃重複這幾個字,眼睛漸漸眯了起來:“怎積液的,肺衛不宣,被外邪侵襲,肺失宣通,胸絡鬱滯,氣不布津,以至於飲停胸脅……可是,飲為何停在胸脅?為何?”
李可陷入了思考。
他耳旁又想起了獄中給他啟蒙的獄友老黃的聲音:“中醫治病第一步,察色按脈,先別陰陽。”
李可喃喃自語:“先別陰陽……陰……陽,飲邪,水為至陰之邪。這麽陰的水為什麽會停在這裡不走了,是因為沒有陽,水為至陰,得溫則散,得陽則行。停在這裡,不走不散,說明這裡的陽不夠了。胸腔……那就是胸陽不足……”
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左季雲先生的儒雅模樣:“凡治水飲停聚之證,總的治療原則就是理通三焦氣化。”
“三焦氣化……我知道了!”李可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
劉三全到了診所,問打雜的小夥子:“診所有大夫回來了嗎?”
小夥子忙道:“高大夫剛出診完回來了。”
“太好了。”劉三全趕緊喊:“老高,老高。”
“怎了?”裡面傳出來聲音。
劉三全說:“有一個重症病人。”
“知道了。”診室裡面走出來一個約莫六十歲左右的男人,他姓高,叫高叢雲,高大夫。
劉三全趕緊上前跟高大夫商議了起來,兩人還時不時往楊德貴那邊看一眼。
弄得楊德貴渾身不自在。
而此時的李可,已經在斟酌用方了。
過了一會兒,高大夫走到楊德貴面前,說:“後生,你有甚想法,就說出來。治不好,不用你擔責任,這是我們診所的事情。雖然是你給的方案,但是我們點頭了,就是我們的責任了。所以為了病人,你最好不要保留。”
大家都呆愣愣地看著楊德貴。
楊德貴看著老成持重的高叢雲大夫,他也愣住了,他怎麽感覺自己越來越被看重了呢?他看了看身邊人,不解地問:“乾甚老找我?這麽多衛生員,要想法子,大家一起想啊。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
高叢雲大夫看看這群小子,又看看楊德貴,目光有所了然:“好,你們都有紙筆是吧,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等下一起給我們。需要看書的,可以自己找。後生,你看這樣可行?”
“啊……行!”只要不是針對他一個人,楊德貴就覺得可以。
高叢雲點點頭,往回走。
大家立刻嘰嘰喳喳討論起來了,他們也沒想到這麽嚴重的病,居然讓他們參與討論。大家一時間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高叢雲大夫走到劉三全身邊,小聲問:“怎,這後生出身也不好?”
“誰,他?”劉三全愕然道:“出身可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啊?”老成持重的高叢雲大夫也懵了:“我們這樣的,遇上領導,或者重症,頂多也是三個大夫一起扛就好了。他出身這麽好,那還要二十幾個人一起?這也太謹慎過頭了吧?”
劉三全摸摸頭,他還費解呢。
……
李可已經斟酌的差不多了,他取下隨身攜帶的紙筆,正準備寫方子,卻愣住了。他抬頭看劉三全,劉三全剛上午才被叫去問話呢,自己要是這一寫,明天被帶走的就是自己了。
獄友老黃已經死了,自己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從哪兒學來的醫術。榆次地區大醫院都沒給治好的病人,自己卻想出了辦法?
怎麽跟人解釋?就自己這身份,一個不好,衛生員可就別想當了,或許還有別的麻煩。
正當李可思考現實問題的時候,旁邊的楊德貴頭探過來問:“哎,你準備寫甚?”
李可把目光聚集在楊德貴身上,自己這身份不行,可這裡不是有一個頭鐵的很,可以橫著走的楊德貴同志嘛。
自己可以借由楊德貴把方子獻上去,至於能不能用,自有診所這兩個大夫審核,也不會坑了楊德貴。
最關鍵的是,救人要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