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日星期六

　　02

　　四名學生每人購買了一本曹文軒簽名的、榮獲“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的小說《火印》，孫醇安穩地將四人一一送回家。馬龍的書款是孫醇自掏腰包，十幾元錢於孫醇而言不算什麽，但對馬龍爺爺來說，卻不是一個小數目。

　　孫醇接到老母親電話:“這個周末你還忙嗎?還不回家嗎?菜園裡的大白菜再不收拾，天兒再冷就凍壞了……現在回家，今兒天暖和，午飯後去收拾收拾拉回家，行吧?”

　　瞅一眼手機，不到十一點，回家吃飯合適。晏如手忙腳亂地從冰箱裡翻找出凍魚凍蝦凍肉，連同一袋剛拆開的海米，三下兩下塞進方便袋，三人下樓，驅車離家。

　　挈婦將雛回老家，多麽愜意！

　　老父親依舊瑟縮在炕上的充氣床墊上，鳩形鵠面，身體每況愈下。老母親已經炒好四個菜，正著手做兒子一家最愛吃的千層餅。

　　孫醇、晏如配合默契地把老父親移到輪椅上，包裹嚴實，推到屋簷下陽光和煦處，固定好，曬太陽補鈣。爾後，二人回到灶房。

　　“媽，您做的千層餅簡直是一絕，太好吃了，我學過好幾次，總也做不好。今天我要好好學學！”晏如洗淨手，躍躍欲試。

　　“這種餅，在大鍋上做，火候容易控制，做出後味道特別好。來，我們一起做……”婆婆把兒媳讓到面板旁，一步一步地，邊做邊教，“……揣面這步很重要，揣一會兒就要少加點涼水，握緊拳頭反覆揉揣，必須達到面光、手光、盆光……”

　　孫小襖待在屋簷下與爺爺東拉西扯一陣，得不到絲毫回應，百無聊賴地進屋。發現奶奶、媽媽正在輪番揣面，急急忙忙洗了兩下小手，把兩個小拳頭伸進面盆胡亂搗起來。

　　“去，滾一邊玩去！”晏如佯怒吼她。

　　“你就讓她瞎搗鼓吧……乖乖，奶奶讓你揣，別聽媽媽的……”

　　孫小襖興奮地挽起衣袖，兩個小拳頭搗鼓得更歡了。晏如瞅一眼她衣袖上粘著的麵粉，想譴責幾句，還是沒忍心。

　　孫醇換了身預留在家裡乾活用的舊衣服，坐著小板凳在灶前燒火預熱鍋……千層餅鼓起來了，表面金黃……老母親開始“摔餅”，滿屋飄香。孫小襖饞得搔頭抓耳，圍著鍋沿兜圈，小手頻頻伸進鍋底，恨不能馬上抓餅入嘴。

　　“乖乖，千萬別把手伸進鍋裡，會燙傷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等會兒烙好了，第一個給你吃！”奶奶焦急地拽回孫女小手，滿面慈祥。

　　孫醇覺得這是個難得的精美瞬間，摸出手機，打開攝像，遞給老母親:“媽，你讓晏如‘摔餅’，你用手機給我們仨照張相。你看著鏡頭，摁手機最下面的圓圈就可以了。多摁幾下。”

　　老母親接過手機，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往後，調整角度。晏如“摔餅”，摔得“啪、啪”有聲，熱氣騰騰上升，原本單層的大餅霎時幻成千絲萬縷;小襖圍著鍋沿轉圈，貪婪地吸著鼻子;孫醇右手拉風箱左手拿燒火棍，笑逐顏開地望著妻女:其樂融融一家親。

　　老母親連摁幾下，定格了這幸福快樂的一刻。

　　千層餅出鍋，奶奶用筷子撕下一小塊，拿到室外，左右搖晃著挾餅的筷子，估計不燙了，送到緊隨其後的孫女口中。又暄又酥，孫小襖食指大動。

　　午飯時孫醇照例是要喝點小酒的。只因飯後要收拾大白菜，沒敢多喝，僅喝了兩瓶海市啤酒。

　　自家菜園裡也就三十幾顆大白菜，

不肖一小時，孫醇、晏如就收拾完畢。回返時，後備箱裡自然是填滿處理好的大白菜。一如往昔，老母親路口送別，直至車輛拐彎，才進院門。　　晏如專心駕車。女兒坐在後排。孫醇迷瞪著眼坐於副駕駛。

　　途經一小村，晏如突然減速，刹車。孫醇陡然一驚，抬眼車窗外，發現一位農村老大媽正在村頭公交站點等車進城，焦灼地徘徊。身邊，一個大簍子裡盛著四顆大白菜，大包小包一大堆。

　　“大媽，您進城嗎?”晏如心想，反正車裡有空位，順便拉上她無妨，幫助別人，快樂自己，主動招呼道。

　　大媽驚懼地瞥她一眼，漠然點頭。孫醇看看手機，他清楚，下午回城的公交只有一趟，且已經出發遠離小村了。心存惻隱，探頭出窗熱情道:“大媽，我們正好進城，坐我們車吧?您可能看錯時間點了，公交車已經經過村子了。來，上來吧……”

　　孫醇下車拉開車後門。農村大媽滿目懷疑:“多少錢?”

　　“不收錢，您放心好了。”

　　“那……我還是回去吧，你的好心我領了……如果你要個油錢，我還敢坐;你一分錢不要，這天上真掉餡餅了?說句不中聽的，你是看我大包小包，不是想劫財吧?”

　　孫醇暗想，如今的國民素質真是提高了，防偽防騙防詐能力大幅度提升，總不會懷疑我居心叵測吧?再征求意見:“大媽，我真心想捎您進城，不騙您的！再說，您這大包小包加在一起值一百元嗎?退一步講，就是我想劫色，我老婆在身邊，姿色比您不差吧?”

　　大媽立時瞪大渾濁的老眼:“別看我年紀一大把了，還不傻！這年頭，幹什麽事哪有不要錢的！不是說你不好，關鍵是現在社會上騙子太多，電視裡、報紙上天天見的多了！多謝了，我記錯了公交車時間，明天再去兒子家看孩子也不遲……”

　　言罷，農村大媽左手拐著簍子，右手拎著大包小包，狐疑地快步進村。

　　暈，孫醇、晏如徹底暈了。如今這世道是怎了?信任危機?想當年，**出差一千裡，好事做了一火車;我們想做件好事，怎就這麽難呢?

　　心情不爽地回到家，孫醇無聊地上網。網頁突來一個彈窗，美女封面。這些可惡的彈窗，防不勝防，說來就來，如同餐時不期而至從天而降的蒼蠅。

　　反正也無聊，打開。都是些美女圖片，個個妖嬈，人人嫵媚。挑選一個替換一下電腦用了很久的大草原桌面也不錯！這樣想著，孫醇開始了精挑細選。

　　下載了十幾張美女圖片，挨個放在桌面展示。總是不盡人意。我就不信，這麽多的圖片，找不到一個遂我心意的養眼美女！繼續查找。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淘到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絕色極品美女！

　　晏如恰在此時洗完衣服，從洗衣機裡拽出甩乾的衣服放在盆中端著走出衛生間，準備去南屋晾曬。興之所至，孫醇強行拖她過來欣賞。

　　晏如額上沁滿細密汗珠，漫不經心地掃一眼孫醇費盡周折選中的、自認為美輪美奐的美女桌面，不但沒說一句讚美之辭，眼角似乎還暗含淡淡的哀傷。漠然地看他一眼，不發表任何意見，撂下臉盆，上床以被蓋頭。

　　孫醇再三征求意見，就是換不來晏如片言隻語。他隱隱感覺到，被子在起伏，顯然是妻子的身子在輕微顫抖。掀開被角細看，晏如居然落淚！

　　大驚:“小師妹，你就別折騰我了，快告訴我到底怎麽得罪你了，你總得讓我明白自己錯在哪兒吧！”

　　“我不是你小師妹，你找任盈盈去吧！”晏如突然仰頭衝他怒吼，“你找你電腦桌面上的美女老婆去，摟著她過一輩子吧！”

　　孫醇一時被晏如吼愣了。扭頭看電腦桌面上的美女，擠眉弄眼，巧笑嫣然，似乎在嘲諷他。低頭再看看淚眼潸潸的晏如，想起她適才提起的“任盈盈”，馬上聯想到十年前元旦時二人所經歷的風雪之夜，恍然大悟！

　　迅速換掉電腦桌面上的絕色極品美女，取而代之的是，今天中午老母親拍攝的一家三口一起做千層餅的照片。

　　深情地，讓晏如再看:“你看，小師妹，這是我們最美的桌面，永遠都是！”

　　晏如偷眼瞄一下，立即破涕為笑。撲入他懷，深情相擁。

　　美女再美，也不屬於自己;屬於自己的，還是天天守在身邊任勞任怨無微不至地照料自己的好老婆;還有——待人親的好女兒！

　　“還不到四點，趁小襖寫作業的當兒，陪我買衣服去！”晏如命令道。

　　“你知道，我最不願乾的事兒，就是陪老婆買衣服。”孫醇凝眉道。

　　“不是給我買，是為你買今年過冬的衣服。”

　　“我這人，隨便有件衣服遮醜即可。一逛半個下午，煩！”

　　“不用太長時間，事先我都選好了，我倆直奔目標，一個小時足夠。”晏如知道孫醇不愛逛服裝店購衣，總是自己提前逛，選到合適的，再約上他前往，盡量爭取一步到位。

　　孫醇勉強同意，十二分不情願地隨晏如來到購衣店。

　　晏如相中的是兩件虎豹風衣，一件一千多，另一件四百多。孫醇堅決地選擇四百多的那一件，固執道:

　　“就我這長相，泥娃娃掉地上擠壓出來的尊容，穿再好的衣服也改變不了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