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星期五
01
每周五早晨,是烏有中學固定的衛生大掃除日。之所以選擇這一天,黃樹良校長的想法是,徹底清掃師生煩惱,告別過去一個周的不快。
黃校頂著晚秋涼冷的風來到校長室時,負責校長室衛生的一男一女兩名學生已經等在門口。男生手持拖把準備拖地,女生手捧濕抹布計劃擦拭桌椅、電腦。
“謝謝你們倆,我屋裡的衛生每次都打掃得乾淨利落。”黃校熱情地與學生打招呼,開門讓進。
兩名學生開始忙碌。黃校為自己泡上一杯最愛的綠茶。綠茶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在透明的玻璃杯中上下躍動,杯口熱氣騰騰。黃校興致不錯,不禁又想起《金瓶梅》中的佳句,隨口吟道:“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杯內噴清香。”
遲瑞煊走進校長室。若非工作上的事,以前她很少進校長室。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後,她更是不願直面黃校,有事兒直接電話聯系。
“有事嗎,小遲?”黃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一是關於教師取暖費發放的事兒,按照職稱發放,低職稱老師意見很大讓我向領導反映;二是關於學校圖書台帳,需要請示。”遲瑞煊又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取暖費一直以來上級就要求按職稱發放,我們跟文件走,有意見讓老師向局裡反映,我也沒辦法;圖書台帳一事你直接找圖書管理員協商,搞不清的地方校領導班子開會定奪。”黃校思路清晰,很快給出意見。
女生不小心碰翻了電腦顯示器,嚇得愣在那兒。遲瑞煊接過女生手中抹布,扶正顯示器,自己動手乾起來。
黃校有意無意地觀察著遲瑞煊。有了第一次之後,他每天都會想她。雖然她稱不上高顏值,但外觀筷子腿蜜桃臀螞蟻腰,堪稱背影殺手,內在更是清榮峻茂。
尤其是她那雙極富個性的眼睛。相悅那天晚上,黃校詳細問及才知曉:她原本眼睛不大單眼皮,婚前不惜重金找專家割了雙眼皮,同時做了開眼角手術,增加了眼睛橫向距離,雙眸竟然有了流光溢彩的味道。
遲瑞煊偶一抬頭,觸碰到黃校審視的目光,急忙躲閃開,埋首反覆擦拭著早已乾乾淨淨的辦公桌。
黃校精準地捕捉到她目光中隱含的哀傷。他看到,看到不言不語的小遲,有幾滴淚珠滑落腮邊摔碎在辦公桌上。
“今天就打掃到這裡吧,余下的活兒我自己乾就行了,你們倆都回教室讀書去吧。”
黃校支走兩名打掃衛生學生,轉到門口探頭左右張望一下,掩上門,反鎖上。快步移到書架旁邊一扇小門前,打開。那是他平常中午在校休息的地方。房間不是很寬敞,一桌一床,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窗簾是拉上的。招手遲瑞煊:“小遲,進來說,到底怎麽了?”
遲瑞煊沒聽他的,輕拭眼角腮邊淚。晨讀音樂響起,《讓我們蕩起雙槳》悅耳動聽的旋律彌漫於校園的角角落落。
黃校略一思索,意識到此舉不妥,索性敞開校長室門,爾後踱到窗前,背對遲瑞煊,柔情地再問:“你就三言兩語告訴我吧,一會兒如果有老師來匯報請示工作,看到你大清早在我辦公室裡掉眼淚成何體統?眼角唇邊怎麽又有傷痕?”
如若不是青天白日有所顧慮,黃校會立馬擁她入懷,好生安慰。黃校對她,是真心喜歡。
遲瑞煊依舊不語。
“是不是你老公賭輸了又拿你出氣?”黃校基本猜到事情起因。
遲瑞煊重重點一下頭。
“要不要我支助你幾個錢用用?”
“不用!快發工資了,我能堅持這幾天。”
遲瑞煊最大的好處是,相處那天就點明,不要黃校一分錢一點東西,要的就是一份真情。黃校為此深感幸福的同時,也心存愧疚。
黃校轉過身,柔情相望道:“昨天台風登陸我市,校園網受損極不穩定,另外還有兩位老師的電腦壞了,我辦公室裡外屋的電腦都無法正常啟動。今天你讓你老公來修修吧,順便把他這半學期的修理費結了。”
遲瑞煊對黃校的良苦用心心知肚明。抬眼脈脈地望他,全部接納了他目光中傳遞的濃情蜜意。她拭乾眼淚,嘟著小嘴嗔道:“我懶得理他!我決定再也不和他說一句話!”
“小兩口吵嘴,他如果誠懇地認個錯,就行了。為了閨女,你也不想離婚,日子還是要維持的嘛……這樣吧,今天上午,我讓微機老師電他來,就不用你叫了。”
為學校安裝、維修電腦等電教設備的活兒,是去年遲瑞煊提出的,黃校爽快應允。當時根本沒別的想法,只是想為本校老師解決一下困難。
“明天周末,我倆分頭打車或坐大巴去山市,還是上次那家賓館。我提前預訂上次那個房間,提前去等你。如果那個房間住人了,我開好房間電話通知你。十幾天沒在一起了,真是從骨子裡想你。你看,明天有空嗎?”黃校慮事很周密,那夜盡情後二人素常極少公開說笑,就連開房也不在海市而是選擇山市,避人耳目。
遲瑞煊明白黃校心思。擦乾余淚柔情地望一眼黃校,抿嘴笑笑,不言不語地離開校長室,輕輕帶上門。
黃校端起茶杯,側耳聆聽著她高跟鞋在樓道地板上敲出的有節奏的噠噠聲,心花怒放,喜形於色,直到聽不到她的腳步聲才把茶杯送到唇邊。
美滋滋地靜坐沉思片刻,黃校摸起桌上辦公電話,打通初一辦,聯系晏如來校長室。他要找她談談市級優質課事宜。
想評一節市級優質課的確不易。
第一步是學校推薦,這步相對輕松:一些年輕教師初涉講台武藝不精不敢報;相當一部分老教師專心教學疏於人際往來,沒有連年的優秀和各種表彰,對高級職稱不複抱有任何希望,直接放棄。再加上有黃校從中斡旋,晏如這個環節不會有問題。
第二步有些難度。把校級優質課上報區裡後,參評選手們再一次廝殺角逐,爭取達標上報到市裡參評。晏如本身講課水平挺高,即便黃校不和區教研員等評委打招呼,應該也是能夠過關的。
第三步最是關鍵。同樣一節課,智者見智,仁者見仁,如同一篇文章,一百個讀者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每位評委的看法往往含有人情世故的元素。能否評上優質課,除卻完美的課堂藝術,還是要憑一點點運氣的。
晏如一路小跑,喘息著進門,坐在黃校辦公桌對面空位上。黃校與她談起優質課。
有人敲門。黃校說句“請進”,目光轉向室門。
進來的是數學老師苗枝俏,對晏如笑笑,又對黃校嘟囔道:“黃校,昨晚感冒了,請假去醫院打個吊瓶。”
黃校打趣道:“怎麽引起的?是不是昨晚與司馬砸缸床上嘚瑟過頭了?”
苗枝俏不睬黃校,扭臉對晏如,竊笑。晏如也笑。她和苗枝俏關系也是極好的。
黃校又道:“砸缸這幾天忙什麽?晚上回家告訴他我黃鼠狼想他了……”
苗枝俏道:“我哪知道他忙啥,無非是法院那攤活兒。”
黃校擺擺手:“把課調好,去吧。誒,等等,最近西遊記的兒子紀鯤鵬表現怎樣?”
苗枝俏惱怒道:“你趕快把他從我班調走,我拿他那野孩子實在是一點辦法沒有!幾乎每天給班級扣分,我班開學以來沒有一個月得過先進班級,全是他一人從中作梗!”
黃校故意皮笑肉不笑,安慰道:“哈哈,居然有你百丈冰調理不好的學生!我朋友的孩子,你多費點心。走吧,治病去,治好了晚上繼續嘚瑟,只要不耽誤教學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