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晚十時許。老公依然沒有歸家。打他手機，說是在外打麻將，晚點回。千篇一律的理由。好在，遲瑞煊不再像初婚時那樣盼他歸家。如今想想都覺得好笑，初婚時的她一心一意想把日子過好，達有矩晚歸之時，她好似“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臘月盼春風”，坐立不安。

　　手托圓鏡，站在客廳銀白的燈光下，遲瑞煊第一百次對鏡細看自己那張頗為秀氣的臉。斑還在，自從老公譏諷之後，她認真地清洗了幾次也洗不掉歲月的斫痕，且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

　　歲月在女人臉上留下的印記，能洗掉嗎?她想，可能嗎?笑話！可我不能視而不見，我要留住自己的殘春！這樣想著，懷揣八百元，直奔本市晝夜營業頗負盛名的“白雪公主美妝店”。

　　店裡的美白化妝品種類繁多，遲瑞煊一一端詳，邊看邊問一直跟在身邊熱情可嘉的女店主。相中一套很適合自己的，一問價格，居然要4000元。不忍心買，不舍地放下。繼續找，最終找到一套600元的，打算買下。

　　就在她與店主討價還價時，一個妖冶的二十多歲的姑娘走進店來。煞有介事地轉了轉，最後問店主:“我想要你們這兒最高檔最有實效的美白祛斑化妝品，你給推薦一種好嗎?”

　　店主笑靨如花，熱情洋溢地為她推薦了一套。

　　姑娘輕描淡寫地問一下價錢，然後掏出小巧精美的手機播通一個電話，嗲聲嗲氣地嬌聲細語:“老公，我看好一套化妝品，5000元，你馬上來‘白雪公主美妝店’，把錢送來！”

　　對方回話的聲音響亮而乾脆，遲瑞煊聽得清清楚楚:“好呀寶貝，你稍等，我馬上送達！”

　　看著小姑娘得意洋洋的樣子，遲瑞煊羨慕不已。

　　不到十分鍾，就聽到店外傳來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小姑娘看一眼窗外，笑逐顏開，似輕巧的百靈一般，蹦跳出店門。遲瑞煊湊到窗前，想看看小姑娘到底找了個啥樣的好老公，居然對她那麽好。

　　車窗緩緩拉開，她看到了……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那個給小姑娘送錢來的老公，居然是……是她的老公——達有矩！晴天霹靂，腦中一片空白。

　　恍惚中，她看到老公把錢遞給小姑娘，還就勢抓住她的手，拉近車窗，熱切地吻了一下。小姑娘抓過錢拋個媚眼，轉身奔向店門，達有矩在後面陰陽怪氣地大聲喊:“寶貝，可心，怎麽謝我?”

　　那個名喚可心的小姑娘頭也不回，恬不知恥地歡聲叫道:“來日方長，一會兒你‘射’我吧！”

　　小姑娘進店，交錢取貨，翩翩飛出，鑽進轎車。達有矩親密地摟住她親一口，酒駕蛇行離去。

　　遲瑞煊呆立店中，以致女店主跟她說話都沒聽到。這世道到底怎麽了?我在家任勞任怨省吃儉用，買套好一點的化妝品都不舍得，他卻在外和別的女人搞在一起，大把地甩錢！越想越委屈，禁不住淚如雨下。

　　女店主見狀，問她:“您……還要不要那套600元的化妝品了?”

　　遲瑞煊衣袖拭乾眼淚，穩定情緒淡然道:“不要了，還是要第一眼相中的那套4000元的吧。”言罷，撥通達有矩電話。

　　“前些天你已經看到了，我臉上長斑了，要買一套美白化妝品，身上帶的錢不夠，你馬上送4000元到‘白雪公主美妝店’。”

　　“我說你瘋了，都快40歲了，買那麽貴的化妝品有什麽用！再說了，

你都人老珠黃明日黃花了，再好的化妝品也不會讓你返老回春的。況且，家裡的銀行卡都在你手裡，我到哪兒找那麽多錢！”達有矩極其不耐煩。　　“我不管，我就要買，你現在必須馬上送錢來！否則，我就住在這裡不走了！”

　　“我真的沒錢，現在也真的在外有急事不能去！早點回家待著去吧，我忙！”

　　電話裡傳來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之後斷開。遲瑞煊呆望手機屏幕，悵然若失。

　　05

　　夜，沉寂。晚十時許，幾乎與遲瑞煊同步，黃樹良校長同樣無眠。打開客廳西窗，呆望，想心思。

　　黃校住的是老婆田真當年在棉紡廠上班時分的房。當初許多人不願意選擇西山頭，黃校說服老婆主動選擇五樓最西邊位置。他這人，頗具浪漫主義情懷，喜歡日薄西山時戀戀不舍的斜陽，很多時候還可以欣賞到色彩斑斕的晚霞。

　　當霞光為遠山調上絢爛繽紛的濾鏡之時，黃校會端起一杯茶，燃上一支煙，倚在放有葳蕤綠蘿的西窗台上，安享美景，感悟人生。為兒子備的新房，他懶於裝修——更確切地說，是他沒有裝修的激情。他喜歡住在這幢老舊的樓房裡。

　　習慣性地燃上一支煙，目光追尋著秋夜十時的風景。寥落的街，無語的路，偶爾走過的行色匆匆的人。街邊法桐的葉子被白日的龍卷風搜刮殆盡，懸鈴於冷風中搖晃著鬼臉，殘存的枯葉對著迷茫的夜空書寫著哀傷。閃爍的路燈透著悵惘。一輪彎月貌似懂得人間疾苦似的，遙掛天際洞察世情。

　　想了一會兒心思，看到兒子房間燈滅，黃校關上西窗。這兒子，真是愁人的！黃校想，白天東遊西蕩無所事事，晚上玩一會兒電腦遊戲倒頭就睡，全然不解人生的愁與悶，我家祖輩是懸壺濟世治病救人的，也不是殺豬的呀！明知兒子的一生基本上是無所事事地虛度，卻又不能對他實話實說，倒要不厭其煩地虛與委蛇，想想都覺得可悲。

　　回到臥室，田真斜倚床頭就著台燈讀書等他。她讀的還是那本《凱麗的心聲:突破自閉症》。本書作者是加拿大的阿瑟?弗萊希曼， 她的女兒凱麗兩歲時被診斷患有重度自閉症，醫生斷言凱麗的智商將永遠無法達到同齡人的正常水平，但在家人持之以恆的努力下，凱麗竟然絕處逢生，能夠用筆記本電腦與人交流。

　　田真，這個可憐的女人呀，她是多麽希望自己的兒子像書中的凱麗一樣，恢復正常啊！哪怕是智商很差，只要能過人間煙火的日子就成！

　　自從兒子診斷出自閉症那一天起，“歡天喜地、心花怒放、大喜過望、欣喜若狂、笑逐顏開、眉開眼笑、神采飛揚”這些成語都從她的生活中飛走了，煙消雲散了，無影無蹤了。

　　積鬱成疾，先是心臟出了毛病，做了搭橋手術;造化弄人，在她四十歲那年又查出乳腺癌晚期，由於雙乳癌性腫瘤塊大，惡性程度嚴重，全部切除……自此，她胸罩的雙乳位置時時充斥著海綿，天天胸前扣著胸罩，睡覺之時也不摘下。

　　更為不幸的是，經歷兩次手術的她，在一次與黃校歡愛過程中突然胸堵胸悶氣若遊絲，一息奄奄，叫來120急救車送往醫院，搶回一條性命。黃校至今記得出院時醫生的告誡:性生活時你千萬要注意啊，你一旦發現妻子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馬上停止;最好不要用性生活刺激她，別拿她的生命開玩笑。

　　自此，夫妻之間這種原本快樂如仙、妙不可言的男歡女愛，卻演繹成鋌而走險，二人再也不敢嘗試。

　　黃校柔情地望著田真，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欲火。五十露頭的男人，雖是知天命之年，可欲望並沒有盡失啊，壓抑得太久，反而更加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