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唱戲,藝術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切莫對號入座!
——作者聲明
這是一本關乎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社會教育的成年人小說。這裡,有親情、友情、愛情與師生情,這裡有反思、改良與憧憬。
海市,一座古老的海濱城市。海市子虛區子虛小學,位於城鄉接合部的一所普通九年製義務教育學校,二十幾個班級近百名教師近千名學生;海市烏有區烏有中學,三十幾個班級百余名教師千余名學生。
下面,依照時序推移,我們一起走近教師、學生、家長等眾生的日常瑣屑,或哭或笑或哭笑不得,感受各自無常莫測的命運,體悟各自悲喜交集的浮生況味……
9月1日星期日
01
鬧鍾未響,孫醇提前醒來。揉揉惺忪睡眼,摁亮手機看下時間,比鬧鍾的定時提前半小時。
微弱的晨曦擠過窗帷,臥室裡光線漸明。他深知,新學年即將開啟,周而複始的教書育人的生活在短暫的告別後又回到眼前。拔掉手機充電數據線,瀏覽微信。
先看學校群——“子虛小學工作群”。校長費政勤艾特所有人:“今天上午八點準時到校,做好開學前準備工作,明天正式開學。都收收心,放下包袱,開動機器,不要沉浸在暑假中樂不思蜀!”
好友私下單獨發來的信息有五條——
司馬鋼:新學年來臨,祝孫哥工作順利!
周唱晚:被神獸整得快發瘋的家長終於解脫,輪到你們上陣,工作順利!
黃樹良:我倆又要上緊發條擼起袖子幹了,既乾之,則安之,發憤圖強!
紀希遊:有空兒常來哈羊肉湯,管夠!
井芸菲:孫老師好,又到開學季,祝您在新學年事事順心,天天快樂!
孫醇給每人回復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
晏如也醒了。嬌小玲瓏的她慵懶地問:“大師兄,美妙的暑假真的過去了嗎?新學年從今天就開始嗎?”
孫醇安慰道:“小師妹,暑假已成往事,今天我們都要回校準備明天的正式開學。唉,四十多天的假期怎就過得那麽快?起床,睡到自然醒的假期,真的結束了,我們振作精神,踏上新的征程吧……”
夫妻二人快速穿衣起床。
一如正常上班的日子,孫醇首先在手機上登錄學習強國app,打開“視聽學習”欄目,選擇“聽音樂”選項,再選擇其中精選的強國歌曲,打開。或舒緩雅致或高亢激昂的樂曲立時彌漫臥室,甜美的女聲或爽朗的男聲隨之響起。
完成這一套習慣性動作,二人匆忙洗漱。早飯上桌之時,“視聽學習”基本結束。“學習強國”的其他欄目,孫醇到校後瞅空保質保量完成。
孫醇覺得“學習強國”真是好,他真切地感受到個中樂趣:裡面全是精品中的精品,且免費,收獲知識之余,還可欣賞想看的電影、電視劇。學習至今,他已經達到“十年磨劍”段位,頗有成就感。
晏如的“學習強國”是在公交車上戴著耳機完成的。如果兩人早晨在家同時學習,互相干擾,欣賞不到高品音質。
收拾好碗筷,夫妻二人各奔前程:孫醇的去處是海市子虛區的子虛小學,晏如的目的地是海市烏有區的烏有中學。臨走,二人不忘敲門大聲叮囑賴床不起的女兒孫小襖:
孫醇說:“小襖,爸媽今天開始上班了,自己在家待著,不要出門,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
晏如道:“把沒完成的暑假作業補一補,
少看電視,千萬不要玩火玩電!” 孫小襖9歲,下學年上三年級。年齡雖小,人小鬼大的她心裡清楚,暑假過後升級,要重新分班,要大批換任課老師,作業嘛,新老師不會細查的,已經完成的作業足以應付。蜷縮在自己房間裡,翻身捂住耳朵,拖腔拉調道:
“知道了,耳朵都磨出趼子了——”
02
孫醇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會議室的。
打眼一看,孫醇給人以文弱書生的感覺:中等身材,前凸後翹——前面小腹凸,後面背微駝,細胳膊細腿,一副黑框眼鏡架在又近視又花、笑起來可以忽略的小眼睛上。
向來不好打扮,在這非正式開學的日子更是不拘小節:上身寬大白色汗衫,下身黑色馬褲,腳踩普通休閑涼鞋,沒穿襪子。走路時,沒有學生的情況下,習慣於右手捏著煙,邊走邊抽,聳肩探頭,怎麽看都不像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離開學校會議室之前的那段時間,於他是一種煎熬。他把煙盒裡殘存的全部五支煙倒在桌上,一支續接著一支,眉頭緊鎖,面無表情地吸著。煙灰並沒有利落地彈進空煙盒,桌上星星點點地散落著。彌漫的煙霧繚繞著他,在透過玻璃窗射進的陽光映射下,他隱約看到了煙霧中隱含的憂傷。
適才的會議上,學校統一部署了下學年每名教師的工作安排。意料之外的是,費政勤校長居然讓52歲的孫醇乾班主任!
雖然績效工資制度實施後,班主任待遇提高很大,可是這活兒太累,罕有老師搶著乾。孫醇年輕時乾過二十幾年班主任,年歲漸長力不從心,學校也就沒再安排。如今已然30年教齡,居然又要披掛上陣。
今年,怎麽了?我已年過半百,怎麽又要讓我重披戰甲?孫醇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出會議室。夏末秋初的校園還是很美麗的,法桐的葉子依然蔥鬱,樹下的三葉草搖頭晃腦地戲耍著陽光,有如無憂無慮的孩童。摘下眼鏡,揉揉又近視又昏花的雙眼,孫醇仰觀藍天雲卷雲舒,走向學校大門口。午飯時間到了,該回家了。
“孫老師,天上有酒嗎?你盯著看了半天,走火入魔了吧?”
孫醇陡然一驚,循聲望去,是皮春風,正站在傳達室窗前探著禿腦袋笑對他。走近,探頭窗內,細瞅,諦聽,皮春風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播放著他百聽不厭的呂劇唱段《馬大寶喝醉了酒》。
早些年高級職稱評定比較容易,皮春風僥幸評上高級職稱後,主動請求看傳達,頗費周折:高級職稱評上後,有些老師腿伸得溜直,都想換個輕松點的工作混日子。幾經努力,最終如願,傳達室三個老教師輪流倒班。
皮春風個子不高,禿頂,頭皮閃亮,因為好喝兩口,總給人面紅耳赤之感。孫醇也好酒,二人是多年酒友。今天你請我,明天我請你,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久了,二人關系極鐵。
“老皮,我攤上大事兒了……”孫醇重重歎口氣,沉吟片刻,“下半年要乾班主任,愁死我了!”
“這活兒咱可不能乾,太累,幹了那麽多年你還不清楚呀!”皮春風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網傳教師平均壽命偏低,你又對評高級職稱失去信心,還是辭掉班主任少生氣上火多活幾年吧。”
“你以為我想乾呀!”
“反正下午也不上班,交接班的老師馬上就到,我倆喝酒想辦法去……”
孫醇默許。出校門,徑直來到停在路邊的自己的白色吉利車前。女兒孫小襖隨他就讀,上、下學父女倆一起行動,故此他開車上下班,晏如坐公交。打開車門,提溜出一袋貓糧,複進校門,轉到緊挨傳達室西牆的一小片竹林。
竹林牆角處,孫醇有自己的牽掛。竹林掩映下的牆角,他建有一個還算精致的貓舍,窩裡養著他的貓友乒乓。平常上學的日子,他總是備好貓糧及時喂養;周末或是寒暑假,值班老師也都會隨手帶點貓食予以照顧。
乒乓蜷縮在貓舍裡,打著呼嚕酣睡。乒乓是孫醇十年前從支教的革命老區春陽市帶回的,至今已然十年貓齡,似花甲之年的老人,少了年輕時的莽撞多了歲月磨練後的沉靜。帶回之初,有孕在身的晏如堅決反對家庭養貓,一是嫌髒,二是怕影響胎兒正常發育。孫醇與乒乓情深似海,隻好在學校隱蔽處搭了間貓舍,養至今日。
“乒乓,乒乓……”孫醇輕聲呼喚。
乒乓緩緩睜開睡眼,見是孫醇,精神大振,一個躥跳撲入主人懷抱,“喵喵”叫著訴說著離別之苦。孫醇輕撫它,愛憐地瞅著。乒乓最突出的外貌特征是,頭和四肢雪白,軀體烏黑,對比鮮明。
“乒乓,好久不見,真是苦了你了……”孫醇邊說邊把貓糧放到簡易的貓碗裡,輕輕放下乒乓。
乒乓是真的餓了,一邊吃食一邊嘰裡咕嚕。孫醇靜默地看著它,後悔自己暑假沒有多來探望幾次。
03
午間二人隨意尋家小飯店,點了一盤油炸花生米和一盤圓蔥拌豬耳——二人慣用的下酒菜。毫不謙讓地把一瓶一斤半裝白蘭地一分為二,配合默契地對喝起來。
“先講個網上看來的笑話你聽。”酒開始發力,皮春風率先開口,“一頭驢拒絕拉磨,驢主人用盡多種方法毫無效果。於是請來一位退休老師,退休老師湊近驢耳朵低聲細語幾句,驢一個高蹦起來,老老實實地拉起磨來,再也不敢偷懶……你猜,退休老師對驢說了些什麽?”
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孫醇依然一頭霧水,急問:“到底說了些什麽?”
皮春風嘿嘿一笑,道:“驢呀,你如果再偷懶,就讓你乾班主任!你看,班主任工作有多累!”
孫醇恍然大悟,苦笑道:“你別說風涼話了,快給拿個不當班主任的主意。”
“給校長送禮。你這人,向來不會說不會道不會送不會添,成不了大事。”皮春風笑話孫醇。
“我最煩送禮。那怎麽辦?”孫醇虛心求教。
“硬著頭皮送唄。民間有句老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開口不罵送禮人。”皮春風指點迷津。
喝完白蘭地,每人又分掉三瓶啤酒,熱火朝天地反覆討論半天,最後達成共識:給費政勤費校送禮,不當班主任!
步出小飯店,二人身心飄乎,依依惜別。孫醇不放心皮春風,執意把他送到家門口,看著他進了家門才搖晃著回自己家。
踉蹌著行至半路,孫醇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哎喲”聲。扭頭一瞧,是皮春風跌坐於樓房拐角,正扶著牆掙扎著站起。
“你跟來幹什麽?你不是進家門了嘛!”孫醇覺得不可思議。
“我是不放心你,怕你喝多了……路上出事兒……”皮春風口齒不清。
“不會出事的,我每次酒後老馬識途,清醒著呢!”孫醇強抑酒力。
“廢話,你說你每次清醒,那去年我女兒結婚那次,你怎麽倒在路邊讓派出所民警送回家……一堆軟泥,丟人現眼……”皮春風舊事重提。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前年暑假你晚上值班喝多了,我早晨去接白班,你滾落床下,身邊醉死的蚊子數不清……”孫醇以牙還牙。
酒後,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然後你送我我送你,翻來覆去,二人的“酒史”中上演了N次“十八相送”。
“老規矩,我們還是在前面的老楊樹下別過。”孫醇提議。
皮春風讚同。又是握手,又是不舍,一步三回頭,好像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熱戀男女。
04
從來不願送禮求人的孫醇為了不乾那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班主任,在家灌了半斤白酒壯膽之後,提溜著黑色方便袋上路了。袋裡裝著忍痛割愛購置的名煙名酒,於夜幕降臨暮色濃重得看不清對面人臉之時,提心吊膽地踅進費校家所在樓道。
孫醇躡手躡腳進入電梯上到八樓,硬著頭皮敲響費校家門。門前的聲控燈受到敲門聲干擾,突然亮了,孫醇嚇了一跳,趕緊縮脖埋頭。
費校原先的住房是磚混結構,剛搬進防震性能高的框架結構新房。客廳明亮寬敞,廳角置放的一棵發財樹綠意盎然。發財樹旁長方形的大玻璃缸裡,五六條色彩斑斕的金魚開心嬉戲,水底間或冒出的氣泡連綴成一條條珍珠項鏈。玻璃缸上方,掛著裝裱得古色古香的書法橫幅,上書“業精於勤,行成於思”。
一家三口人正在吃飯。孫醇的不期而至,少他兩歲的費校驚詫瞬間,隨後極其熱情迎他進門:“快進來坐老孫……你看你,來就來了還拿什麽東西……”
費校高個,微胖,年已半百絲毫不見脫發跡象,一頭黑發總是打理得井井有條;大眼袋,最明顯的識別標志是高鼻梁左邊那個豆粒大的黑痣,令人過目不忘。孫醇一直覺得費校這人很會為人處事:對學校裡年紀比他大的普通老師,稱呼時總是在姓氏前冠以“老”字,笑容可掬。
孫醇把黑色方便袋包裹的煙酒放在客廳一角,有點不知所措——校長一家正在吃飯,桌上放著一瓶啟開的海市特產三鞭酒,香醇的酒氣彌漫。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坐到客廳沙發上,尷尬地呆立。費校在銀行上班的女兒知趣地問好孫醇後,放下筷子,躲進自己房間。
“還愣著幹什麽,快給老孫搬把椅子來——”費校熱情洋溢地對在子虛區招生辦工作的妻子道,同時親熱地拉過孫醇手,“來來來,沒記錯的話你是第一次來我家……坐坐坐,我倆整兩口!”
受寵若驚的孫醇吞吞吐吐地拒絕:“費校我喝過了,您喝,等您吃完飯我再說事兒。”
“你客氣什麽呀,到我家裡就和自己家裡一樣,”費校迅速從酒櫃裡取出一個高腳玻璃酒杯,拿起桌上三鞭酒,鄭重地倒上,“我每晚都要小喝點三鞭酒,積習難改。我知道你平常也好整兩口,快坐下,我們邊喝邊聊……你看我,我都快喝完一杯了!我每晚隻喝一小杯,今天你來破個例,再喝一杯!”
費校為自己倒滿杯。盛情難卻,孫醇拘謹地坐下,端起杯子。費校笑臉相迎,主動碰杯,抿了一大口。孫醇仔細觀察著費校喝酒進度,竭力響應。
“多喝點!這三鞭酒裡有多種動植物藥材,可以潛移默化地補充人體營養。我別的酒不喝,隻喝三鞭。”
費校熱情不減,二人又連造三口。孫醇有點力不從心。
“我說老孫呀,你平常寡言少語,凡事不愛求人,說吧,什麽事兒,小弟我能做到的,一定竭盡全力!”
“也沒啥大事兒費校,就是下學期不想乾班主任。費校你看看,我都52歲了,眼花手抖,有心無力。再說,我也不評什麽高級職稱,也不追求什麽領導崗位,一切都死心塌地了,隻想平平淡淡地熬到退休算了。”三鞭酒還是有一定功效的,孫醇一口氣把肚子裡的苦水全倒出來。
費校沉吟片刻,無奈地攤開雙手:“老孫呀,這個……我是真的不能答應你。你知道,我們學校老教師太多,很多人身體都或多或少有病,能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可我,我……實在是沒精力乾啊!我父母年紀都大了, 住在鄉下,身體都不大好——特別是老爹,老年癡呆生活不能自理臥床十年了——我得時常回家照應。費校,算我求您了,您再想想辦法吧……”
沉默。屋裡靜極,偶爾聽到金魚甩尾擺水之聲。良久,費校端起酒杯:“我們先喝酒,喝完這杯酒再說吧。”
悶頭喝酒。酒杯即將見底時,費校提議碰杯幹了。孫醇也沒推辭。
“老孫呀,不是你求我,這學年算我求你,剛才我邊喝邊想,真的想不出班主任的合適人選了,”費校反端空杯,杯口一滴淺紅色殘酒滑落杯壁,“你就幫小弟這個忙吧,明年,說好了明年,保證不讓你再乾班主任!”
望著費校一臉無奈又痛苦的神情,孫醇心軟了,暗忖:那就再熬一年吧,領導也有自己的苦衷啊。痛下決心那一刻,他以季羨林先生《自己的花是讓別人看的》一文中的經典名句聊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臨別,盡管孫醇固執己見,費校臉紅脖子粗,就是不肯收孫醇帶去的煙酒,斬釘截鐵道:“老孫呀,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應該給你送禮才對呀!再說了,反腐倡廉抓得這麽緊,領導幹部收一箱蘋果都受處分,我能往風口浪尖上鑽嘛!快拿走,我可不想惹事生非……”
孫醇想想不無道理,原封不動地提回。費校執意把他送到樓下,握手道別,情深意長。
天際一彎殘月無精打采地蕩著秋千,眾星拱月。這都辦了些啥事兒?!踉蹌地走在夏末微冷的夜風中,孫醇有點摸不清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