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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桃李十年燈》第六章 九月一十五日(三)
  03

  一路閑談,車子不知不覺進入烏有區。大街車流密集,如過江之鯽。孫醇瞅空電黃樹良:“微信發個飯店定位給我,初來乍到我摸不清路徑。”

  黃樹良歡快回:“老地方,‘西遊記’的羊肉館。”

  “西遊記”的羊肉館名號別具匠心,叫“望羊興歎”。曾經與黃樹良相聚的幾次,所選餐點均此。

  “西遊記?老板叫西遊記嗎,大師兄?”聞言,晏如愣問。

  “黃樹良給他起的外號。”孫醇開心地娓娓道來,“小時候他家和黃樹良家鄰居,他小黃樹良10歲,穿開襠褲時就跟著黃樹良到處玩。三十多年友情,雖謀生領域迥然不同,但同音共律,也算是肝膽相照吧,呵呵……”

  晏如追問:“別囉唆,奔主題:為什麽叫他西遊記?”

  “他本名紀希遊。這名字是有講究的。他父親頗通文墨,毛筆字寫得不錯,在村裡獨一無二,全村春節的對聯基本由他父親包辦。這鄉野老夫子對陸遊頂禮膜拜,兒子出生後他翹首跂踵,希望兒子成為陸遊一樣的人才,故起名曰——紀希遊。斷沒料到,他的兒子由此得了一個陪伴大半生的綽號——西遊記。

  “高考落榜後打拚七八年,又東挪西湊,在這裡買了座二層小樓,與老婆開了家羊肉館勉強糊口。黃樹良時常照顧他生意,學校的客人大都帶到這裡來。更為稀奇的是,電腦普及後他對網遊情有獨鍾,沉湎其中神魂顛倒,以致妻離家破。”

  “望洋興歎”屬農莊性質,隱在一小片高大的楊樹林裡。有點偏僻。圍牆上爬滿薔薇花,盛花期已過,零星的幾朵粉色的花兒迎風招搖。牽牛花反客為主,紅的藍的紫的,漫無目的地纏繞薔薇,仰天吹奏著迎賓的嗩呐曲。孫醇想,看來,今天的菜定然一如故往,與羊相關,黃樹良還記得我愛吃羊肉。

  斷然無料,黃樹良拄著拐杖迎接孫醇夫婦。多時不見,五十露頭的他明顯蒼老,頭髮禿得愈發厲害,禿成地中海——中間光亮無發,周遭惟余大半圈黃色稀發,尤其是額前殘存的十幾根頭髮,長長的,時常隨風起舞。

  “黃鼠狼,你的腿?是不是偷雞不成反被打折?”孫醇驚愕之余不忘戲謔。

  “狼皮羊,你總改不了調侃我的臭毛病!我差點兒沒命了!菜已備好,我們邊喝酒邊細說。”黃樹良笑道,“西遊記,上菜——”

  三人善意地捧腹大笑。笑後突然覺得吃飯的人數似乎不對,孫醇就問:“怎沒帶上嫂子?”

  “她身體不好,不願出來湊熱鬧。”

  孫醇“嗯”一聲,不再細問——撕開他人結痂的傷口,疼痛著他人也疼痛著自己,於心不忍。遊目環顧,轉移尷尬。小店西面的整個牆壁上張貼著一幅畫——《中國傳統美食羊肉湯》。畫面上幾個扎著長辮子的清朝男人聚在一起圍桌喝湯品酒。廚房向外傳湯遞菜的小窗口,貼著一張綠色廣告,上書:食品安全同關注,和諧社會共創建。

  菜上齊。果真都是羊身上的硬貨,四菜一湯:蔥爆羊肚、金菇羊肉片、烤羊排、溜羊血,外加桌子中間的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晏如胳膊碰一下孫醇,抬手指羊肉湯盆,大驚小怪地驚呼:“你看,盆外面還寫著古詩呢!”

  孫醇俯身細察,果見盆身處寫有楷體古詩。最先入目的是李白的千古名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轉著圈細瞅,又發現白居易的“酒後高歌且放狂,

門前閑事莫思量”、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李煜的“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全都與飲酒相關。忍俊不禁。  黃樹良拖著瘸腿小心翼翼地從桌下提起一個圓柱形的小塑料桶,不緊不慢地笑呵呵道:“看來今天咱哥倆要‘擬把疏狂圖一醉’了。這是我特意找酒廠的朋友購買的原漿純糧酒,五百元一斤呢!”

  “我開車不能喝,越是周末交警蜀黍越忙亂。”

  “不是有弟妹子嗎,她開回去就行了!”

  “她開車手藝兒不行,慌裡慌張;城裡車多,我不放心。”

  “哎呀你囉嗦什麽!喝點就喝點吧,不行的話就在我這裡住一宿明早走!”

  說話間,孫醇的酒杯已被斟滿。望著那淡黃色的瓊漿玉液,孫醇貪婪地湊上鼻子深嗅幾下。香氣撲鼻,妙不可言。轉頭嬉笑看晏如征詢意見:“老婆,我知道你向來識大體顧大局,知書達禮善解人意,今天酒逢知己,我就喝點吧。”

  那語氣,看似征詢意見,實則非喝不可。晏如莞爾一笑:“家裡什麽事兒不是你說了算,我天天生活中酒深煙熱之中;想喝就喝,想抽就抽,不用問我。”

  二人舉杯相碰,各自很享受地咽下一大口酒。盡管68度,入口卻柔綿。

  “先講講你的腿吧,怎麽傷的?”孫醇關切道。

  “唉,‘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呀!”

  孫醇知曉他可能引用的又是《金瓶梅》中的俚語,沒有打斷追問,繼續聽他念叨。

  “半月前的一天晚上,借酒消愁,哈得有點多。我看時間尚早就沒急著回家,信步到魚鳥湖畔轉悠。烏有區政府在湖西畔斥巨資打造了一座狹長的濕地公園,是茶余飯後市民們極好的休閑場所,每晚都很熱鬧。當晚景色宜人,‘飲罷酒闌人散後,不知明月轉花梢’,我就打電話讓老婆領著兒子來公園會合……來,我們邊哈邊說——”

  黃樹良快速舉杯碰一下孫醇緩緩抬起的酒杯,飲下一大口,接著挾筷搛向蔥爆羊肚,同時動員晏如:“弟妹子,別嫌棄,想吃什麽你就隨意吃,不用管我倆喝酒的!”

  晏如笑應:“好的好的,黃校您放心,我會吃好喝好的。”

  孫醇輕抿一小口酒,搛了一小筷羊肚,邊嚼邊傾聽。黃樹良所說的魚鳥湖,是子虛區與烏有區分界線。湖東岸屬子虛區,先建的濕地公園,孫醇常攜妻女前去散心;湖西岸屬烏有區,照貓畫虎,後建的濕地公園布局與湖東岸大致一樣。此刻,聽到黃樹良提到兒子,他傷感不已面現憂悒。

  “老婆孩子暫時沒到,因為喝了太多白酒,到達目的地時感覺口渴,就地買了瓶啤酒踅入林間幽徑,邊走邊喝踱到電話約定的那棵柿子樹下等待。”

  黃樹良抓起一張餐巾紙擦擦嘴,繼續道:“我家離公園不遠,不消一刻鍾,老婆牽手兒子到來。兒子對我一如往常神情冷漠,歪著腦袋仰望柿子樹。吸引他的,是樹上被公園綠化燈照亮的黃橙橙的大柿子。柿子樹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下層易摘的都被路過的嘴饞的好事者摘了。我和老婆喊兒子往前走,他充耳不聞,依舊呆望著樹頂柿子,拖都拖不走。嘴裡喃喃自語,我要吃樹上柿子,我要吃樹上柿子……

  “我說前面有賣的,到前面買給你吃。他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抬胳膊手指樹頂柿子固執地說,我就要吃這棵樹上的,別的都不吃……說著自己就往樹上爬。他哪會爬樹啊,摟著樹乾上了不到一米就滑落在地,唉……來,再來一口——你大點口上,不要拘限在地方,這口到中央!”

  孫醇望著黯然神傷的黃樹良,目光收集了彌漫在他身邊的大把的哀傷,融入酒杯,一仰脖,杯中酒到中央。

  “自從兒子得了那個我前所未聞的自閉症後,我處處順著他。不要說樹上那麽幾個柿子,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如果我有那本事,哪怕粉身碎骨,我也會去摘。借著酒勁,我順利地爬到樹乾頂部。先是踩著粗壯的樹枝往上逐層爬,越往上樹枝越細,我還是選擇恰當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上……終於可以伸手觸到柿子了,我就轉換著方位采摘。先是把摘下的裝在褲袋裡,褲袋裝滿了我就往下扔,老婆和兒子在樹下接。看著兒子接到柿子時那歡快勁兒,我是由衷地高興啊!

  “然而,‘饒你奸似鬼,也吃洗腳水’,就在這時來電話了,我信手摸出接聽,身子瞬間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從樹上跌下來……這,就是我腿傷的原因,現在骨頭上還打著鋼釘呢……你向來喝酒痛快,來,幹了這杯!”

  不待孫醇“我們慢慢喝”說完,黃樹良的酒杯就一乾二淨。孫醇隻好響應。黃樹良又為各自倒滿一杯。

  “我的事兒說完了,輪到你們說了。我們兄弟倆,痛快點說,找我何事兒?”

  孫醇的目光掃過晏如,定格在黃樹良眼睛上,一本正經道:“是你手下的兵有事兒。你知道,我老婆在烏有區上班,我在子虛區上班,有些事兒我有勁使不上……”

  “你倆早就應該設法調到一個區工作,這樣諸事方便。”黃樹良隨口插道。

  “找人調動過,花了錢送了禮沒調成。”孫醇慍道。

  “花了多少錢?”黃樹良僵手問。

  “連禮加錢,有一萬五千多元吧。”當初家庭經濟緊張,每一項支出孫醇記憶猶新,脫口而出,“每次想起,我就心寒。支教回來我得到些許補助,大部分送禮打水漂了。特別是那些名煙名酒,我從來舍不得自己抽、喝;也從沒舍得給父親買過,給他買低檔煙酒他怕我花錢也不要,經年累月旱煙、假酒相伴,以致六十多歲就小腦萎縮老年癡呆,至今臥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十余年了。好在,收禮不辦事兒的那個領導前幾年被撤職查辦了。”

  “沒調成就對了,錢不到位。雖然我沒有切身經歷,但是以我所處的校長位置,耳聞目睹告訴我:跨區調動,杯水車薪,辦不成大事,火箭還需要燃料助推呢!你那仨瓜倆棗,打發要飯的嗎?在你眼裡很重,可在人家眼裡,不過太倉稊米,還不夠人家塞牙縫!”黃樹良分析得井井有條頭頭是道,續道,“你老父親的事兒我知道,難為你老媽了,唉……舊事莫提,說起來都是眼淚,說此行目的——”

  晏如知趣地起身,探出纖手倒酒。拿盛酒的塑料桶時手腕微沉一下,她低估了酒桶的重量。執穩後,畢恭畢敬地為自己的校長斟酒,同時笑道:“黃校長,讓您費心了。”

  “一家人不要說兩家話,別‘您’了,叫‘大哥’就成!”

  晏如靦腆地盈盈淺笑,為自己倒滿一杯礦泉水:“黃校……大哥,我以水代酒,敬一杯再說吧。”言畢一杯三兩水下肚,以示敬意。

  孫醇心忖:你難道讓我倆滿滿一杯高度酒一口下肚啊?就不能說“敬一口”了!黃樹良並不在意,大大咧咧道:“既然你老婆都發話了,我倆必須隨上,幹了!”

  仰脖而盡。孫醇想,此時如果給他一大碗酒,他也能幹了。雖然不喜歡喝急酒,此時為了老婆的事兒,何所懼!端起酒杯,一往無前,難舍最後一滴。

  催促大家喝湯吃菜後,晏如再次把二人的酒杯斟滿,娓娓道出自己苦衷:“黃校……大哥,不瞞你說,我是為了高級職稱求你幫忙的。我今年45歲,如果不延長退休,我再過10年退休。與我一個年齡段的教師評上高級職稱的不是很多——大都放棄了,可我不甘心啊,教了一輩子學,退休連個高級職稱都帶不走,心裡很不舒坦!”

  晏如面現憂戚。黃樹良安慰:“這個……的確挺難,每年高級職稱名額少,大的學校能分四五個,小的學校要三兩所學校分一個,競爭極其慘烈。”

  晏如面現慍色,鬱積於心多年的怨氣噴湧而出,似海上日出瞬間:“我就納悶了,為什麽你們當領導的都是高級職稱,每個月比中級多拿千元左右,甚至更多。特別不公平的是,為什麽取暖費也要按職稱高低發放?難道我們中級、初級職稱的老師耐冷嗎?再有,職稱上已經分了高、中、初級了,為什麽每一個層次還要細分,比方說中級職稱還要分個八、九、十級?每年的績效工資已經體現了德能勤績,為什麽要在職稱上二次體現二次損害中、初級教師利益?這樣下去,常年拚死拚活的一線教師哪裡還有積極性?!”

  孫醇聽不下去,出言製止:“晏如,你說的雖然都是現實,可是,黃樹良一個基層校長,又能解決什麽問題呢?難道你有十全十美的解決方案嗎?還是閉嘴少發牢騷,‘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晏如一百個不服,爭辯道:“私下裡那些沒評上高級職稱的老師們經常抱怨議論,最後得出的方案我覺得最公平:所有教師的職稱隨教齡走,乾夠一定教齡自然晉升;一些取得有目共睹有口皆碑成績的老師,可以破格晉升;同一級別,不要再細分等級,工作成績在績效工資上一次性體現即可。”

  “理是這麽個理,”黃樹良插話道,“估計短時間內無法實現。我還發現一個問題,就是已經評上高級職稱的,鬥志全無,今年暑假期間,四五個評上高級職稱的老師找我,主動要求看大門。我說,學校就一個大門,你們讓我怎麽辦?”

  孫醇忍不住笑道:“這不簡單,你可以在學校四面八方多開幾個大門,大門不夠,再開幾個小門或者後門。”

  三人皆笑,樂不可支。

  “我和你老公狼皮羊向來交好,近水樓台理應先得月,當校長這幾年我照顧你太少。說說你現在都有哪些評高職硬件?”黃樹良止笑問晏如。

  晏如心知肚明,笑應:“學校很多老師知道你和我老公關系,照顧多了工作沒法安排,我理解……我現在是區級優秀教師、優秀班主任、骨乾教師,連續兩年年終考核優秀,連續兩年師德優秀,有區裡的表彰,嗯……現在所欠缺的硬件,最關鍵的一個是要有一節市級優質公開課,這個聽說上面沒有過硬的關系很難。另外,就是今年年終考核再得一個考核優秀和師德優秀,這樣才能達到評高職連續三年優秀標準。”

  黃樹良與孫醇碰一下杯,各進一口酒。晏如象征性地響應。黃樹良鄭重道:“我們烏有區制定的《年終考核、師德考核辦法》中明確規定,考核采取‘一校一方案’的辦法進行,嚴格杜絕考核過程中打‘人情票’‘關系票’現象;可是,自古以來,我國是一個非常重人情的國家,‘人情票’‘關系票’怎能從根本杜絕?平常我和一些校長關系比較鐵,個別校長制定的本校考核方案幾乎是為某個人量身定做的。唉,怎麽說呢,說大了叫結黨營私,說小了叫人人都有自己的人情圈。”

  黃樹良無可奈何地擰眉長歎一聲,又凝眉,喝口酒潤潤嗓子,爾後振作精神面對晏如:“我一個微乎其微的初中校長,雖不能說是‘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今年年終考核優秀和師德優秀,我可以做到,給你!那個市級優質公開課有點麻煩,——不過,為了弟妹子,我會調動我所有關系,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孫醇和晏如感動得差點淚目。孫醇移身把進餐館時拎進的裝有四斤乾海參的方便兜擺到餐桌上,真切道:“黃鼠狼,我剛才從鋁飯碗那兒過來,這是四斤乾海參,有兩斤是我買來送你的,另外兩斤是他執意委托我送你的。”

  不等黃樹良回話,晏如抓住時機,從小巧的手提包裡取出一個鼓鼓的信封遞到黃樹良面前,誠懇道:“這是三萬元,黃校……黃大哥用來周旋;不夠的話,隨時電話通知,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高級職稱評上!”

  黃樹良極其嚴肅地把信封塞進晏如包,把四兜乾海參挪到餐桌下,一板一眼道了一大堆:

  “東西我留下,錢,我不能要,我從沒辦過這種事兒,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再說,如今舉國上下激濁揚清扶正祛邪,市紀委監委的通報時有出現,潛藏的貪官汙吏們膽戰心驚如臨深淵,誰還敢明目張膽地胡作非為貪汙受賄?

  “不瞞你說,我區一位與我關系不錯的某校長貪汙受賄上百萬,甚至貪汙學生的生活費,紀委正在查——細節我不多說,肯定沒好下場!弟妹這事兒,我只能在我的關系網中找幾個關鍵人物一起吃飯喝酒敘舊,酒酣耳熱之時借機把事兒說明,捎帶辦了。官場上,你用著我我用著你,也就那麽些事吧。請客吃飯周旋的錢我先墊上,花費不了多少,事成後我如實告知,再給我也不遲。”

  孫醇據理力爭:“你還是先拿著吧,我知道你家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黃樹良堅定不移:“難道你怕我不給弟妹子盡力辦嗎?難道你怕我辦成後不要你的錢嗎?說實在的,這些年老婆下崗、兒子治病我沒攢幾個錢,再加上提前給兒子買了棟樓房,每月還要還房貸,一直還到我退休,經濟上可謂捉襟見肘,我可能不要你的錢嗎?只是現在不要!”

  孫醇感激地望著黃校,無言以對;晏如埋頭,撫弄白嫩手指。

  “來,第三杯酒我倆幹了,再聊點輕松話題。”黃樹良打破尷尬,與孫醇碰杯。二人幹了杯中酒。眼梢快的晏如趕緊添上。

  黃樹良接著語氣溫和地問孫醇:“現在你倆職稱各是幾級?一月多少錢?”

  孫醇如實回答:“我中級十級,一月六千過半;她中級八級,雖然教齡比我少七年,但工資和我差不多。你呢?”

  “我高級六級,一月八千多。”

  “唉,看來每個級別之間差別還是不少的。”孫醇慨歎,“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工資高一級也是壓死人喲!”

  二人輕松自如地聊天喝酒。天南海北,時而感懷,時而敘舊,時而又指向當下各自的窘境。

  “你兒子現在做啥?”黃樹良漫不經心地問孫醇。

  “離婚後一直隨他媽生活,初中、小學我一個月也就見個一兩次。升入高中後,進入青春叛逆期,加上我和他媽離婚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瘋狂地迷上電腦遊戲,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他媽根本管不住他,有幾次哭著叫我去管,百般無奈我動手打,可是呢,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個頭比我還高,我打他躲,近不了身……所幸的是,好歹考了個二本,現在大四,明年畢業。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由他去吧……我現在把主要精力用在女兒身上,這小東西上三年級了,乖巧著呢!”

  孫醇得意的目光投向晏如。晏如嫵媚地對他笑,五谷豐登的樣子。

  “你兒子不太爭氣,還有個乖女兒,可我呢!自閉症兒子不可救藥,磕磕絆絆職專畢業後,因為有閱讀和表達障礙,無法理解一些社交暗示和肢體語言,根本找不到合適工作,天天在家轉悠,看著煩悶也毫無辦法。”

  東拉西扯,上天入地,家長裡短,市井時政……時光悄然流逝,二人足足喝了二斤白酒——如若酒精測試,肯定是醉酒狀態。已近下午三點,餐館裡眾人散盡惟余此桌。閑下來的老板紀希遊也過來坐在旁邊,喝了兩杯。

  黃樹良醉眼蒙矓,調笑道:“西遊記,最近玩遊戲又叼到嫚了嗎?”

  紀希遊似笑非笑,答話真假難辨,皮裡陽秋:“報告黃大校長,叼了好幾個呢!男人嘛,大都是吃著鍋裡望著盆裡的動物,從古到今,所追求的不外乎高官厚祿美女妖姬。”

  晏如彎眉一聳,斜眼視之兩秒目光轉向窗外。黃樹良接著調侃:“女人嘛,有個貼心暖意的就夠了。”

  “都叫羊肉湯,江蘇蘇州藏書羊肉湯、山東單縣羊肉湯、四川簡陽羊肉湯、蒙古海拉爾羊肉湯,能是一個味兒嗎?”開羊肉館的紀希遊對羊肉湯很有研究,借題發揮,由此及彼,“都叫女人,都是一個味兒的話,古代皇帝幹嘛要六宮粉黛三千!”

  “我看你這大半輩子也沒白活,離婚後別人給你介紹的對象十幾個有了吧,你和哪一個也不領證,一起過仨倆月就找借口分手……”黃樹良嘿嘿一笑,“西遊記,你真可謂閱盡人間春色啊!”

  “都是些離婚女人,男人和女人沒有自己共同的孩子,就是兩河水,混不成一條心!我這算什麽,全是些殘花敗柳。天天守著老娘湊合過吧。”西遊記兩隻小三角眼顯示著大智慧,地包天蛤蟆嘴一張一翕津津樂道。

  “西遊記呀,我比你好不到哪去。病老婆病兒子,心累啊……”黃樹良歎道,挺挺身子,收斂笑容,若有所思,直面紀希遊,“你兒子今年在我校讀初一,依你的吩咐,我給他調到一個師資力量相對較強的班級——其實,是沒有師資勢力絕對強的班級的,每個班的教師分配都是相對平衡的,這個班的語文老師厲害些,數學老師就弱些——可是開學這半個月以來,你兒子班主任反應他很不著調,糊弄作業,違反校規校紀,每天都給班級扣分!特意為他挑的那個女班主任,你知道是誰嗎?是我師范好友司馬鋼的老婆苗枝俏。向來以嚴厲著稱,不苟言笑,學生根據她的姓名,給她起了個外號‘百丈冰’。她多次到校長室找我告你兒子狀!西遊記呀,你整天除了遊戲,就不管你兒子嗎?”

  “我能不管嘛!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就是寧死不屈!離婚後,我聽說他媽去南方打工去了,從不回來看他……唉,沒媽的孩子不好教育啊!”紀希遊感觸道。

  “你盡胡說!”黃樹良怒目相向,“你根本就不用心,你的那點心思全用在網遊上了!”

  “要不,黃大校長,你看看定個時間,我請請教我兒子的所有老師客,平常多關照一下?”

  “請不請客,老師都會用心教;況且,只要我乾一天校長,絕不允許老師赴家長的宴,這是有文件規定的!”

  黃樹良提起酒桶,想再倒酒,晏如善意提示,方罷。

  少頃,席散。晏如要開車先送黃樹良回家,黃校拒絕,摸出手機提著四兜海參東倒西歪地滴滴打車。奈何,醉眼蒙矓,抖動的手指怎麽也點不到位置。

  晏如再勸,就踉蹌著上了孫醇車。孫醇提著黃樹良執意強塞的沒喝完的大半桶酒,也搖晃著上車。車啟,紀希遊揮手作別。當車的蹤影消失後,他急不可耐地奔向二樓臥室,開啟遊戲之旅。

  孫醇的車內中央豎放著一根長竹竿,竿頭頂住車擋風玻璃,竿尾搭在車後座座背上。黃樹良探手摸摸竹竿,口噴酒氣斷續問晏如:“我說……弟妹子,車裡放根……竹竿……幹啥?”

  晏如笑道:“用來打銀杏果的。 我想這一路上肯定會遇到早熟的銀杏果,一旦遇到就停車用竹竿打下來,帶回家備用。”

  “你……盡胡說,我看你是……動機不純……”

  “我怎麽動機不純?銀杏果可以加速皮膚新陳代謝,恢復皮膚彈性,我是用來美容養顏的。”

  “你……不說……實話,在撒謊……”

  “那你說我打銀杏果幹什麽?”晏如暗笑黃校醉態可掬。

  “問題……不是出在……銀杏果上,出在……竹竿上……”

  “竹竿?竹竿能有什麽問題,普通竹竿而已!”

  “這……竹竿,你……不是用來打……銀杏果的,是用來打……西門慶……西門……大官人的……”

  晏如聽罷,哈哈大笑,車子歪了一下,道:“黃校,孫醇說你酷愛《金瓶梅》我還不大信,看來還真是真的!”

  “你不要……用笑聲……掩蓋……真相……”

  黃校拿起竹竿,敲了敲副駕上歪頭閉目睡得正香的孫醇。連敲五六下,孫醇總算醒來。扭頭詫異地看黃校。

  “狼皮羊,我要……揭露……弟妹子……的陰謀!這竹竿,不是……打銀杏的,是她用來打……西門慶的,她是……潘……潘金蓮!你……你小心點兒……”

  “她……愛打誰……打誰,只要……不打你……就行!你……操些……沒用的……心……”

  孫醇言畢,又歪頭閉目睡起來。黃校不勝酒力,也頭仰座背,閉目片刻,鼾聲起伏。

  喝多的男人,真是洋相百出,趣味良多。這樣想著,晏如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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