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星期二
01
除了值班保安與協警辛懷恩,沒有特殊情況,最早到校的有三人:費政勤校長、董育秀校長、秦明月老師。尚未成家在校住宿舍的劉清泉,在以上三人到校時他也基本洗漱完畢來到辦公室。這時候,一般是七點左右。
保安與協警忙於照顧早到校學生。費校到校後的第一件事是繞著校園主通道轉一圈,察看校況;一圈轉過之後,第二件事就是拿著大掃帚清掃校門內外醒目區域衛生——秋漸深,落葉益多。董校進校先是進辦公室放下包,然後就出校轉悠。她把工作重點放在校外的小商店和學習用品專賣店,抓那些早到校躲在店裡抄作業的學生,同時察看店裡有無賣垃圾食品現象。
秦明月家住本市,家境不錯,每天開著紅色的奇瑞自動檔QQ上下班。早到校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挨張擦拭辦公室老師的辦公桌,保證做到一塵不染。劉清泉老家農村,父母果農,常年種植蘋果、櫻桃維生。在秦明月擦拭辦公桌時,他自覺把辦公室地板拖得乾乾淨淨。二人年紀最小,知道好歹,配合默契,嚴絲合縫。
孫醇今天到校有點早。劉清泉正在拖地板,有點心不在焉。桌子沒抹,不見秦明月身影。
“明月沒來嗎?”孫醇隨口一問,算是打招呼。
“沒呢孫老師。往常,這時候她早該到了。”劉清泉抬頭揩拭額角細密汗珠。
“這不對勁呀,除非有急事,她不會誤時的。”孫醇摁開電腦修整課件,“你沒打電話問問?”
“我想問,可又怕她正開車在路上,分她神,就沒打。”劉清泉心急如焚。
“那我問一下吧。”孫醇撥通秦明月電話,“今天怎了,現在沒到?”
“開車出事了孫老師,和一輛電動車摩擦了,等候交警來處理呢。”秦明月的聲音明顯急促不安。
“在哪裡?用不用幫忙?”孫醇驚問。
“在龍須路,離學校最近的那個十字路口。”秦明月答,“孫老師,麻煩您讓劉清泉老師幫我擦一下辦公室的桌子,明天我早到替他拖地。”
孫醇說聲“好的”,掛上電話。對劉清泉道明原委。劉清泉反應極為強烈,立馬放下拖把,直奔樓下。孫醇喊他不住,就接替劉清泉拖地,擦拭每張辦公桌。
劉清泉如風似箭,衝往車棚。車棚近前,一名一年級小姑娘仰頭啜泣,扎著兩根油黑亮澤的細辮子,淚汪汪的大眼睛蓄滿傷心。劉清泉經過她身邊時突然來了個急刹車,差點晃倒自己,關切問:“小姑娘,怎麽了?”
“媽媽剛為我縫的新毽子,讓我不小心扔到車棚頂上了。”小姑娘哽咽道,“今天體育課,老師說要用到的……”
劉清泉退一大步搜尋車棚頂。一個五顏六色的毽子靜臥於車棚靠上位置,以他的身高即使踮腳跳高也無法夠到。小姑娘還在傷心哭泣。劉清泉心裡惦記著明月,本想一走了之,卻又於心不忍。想找個長竹竿勾下,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百般無奈,他蹲下身子,溫和地望著小姑娘:“老師抱著你,再把你舉到車棚頂上,你小心地爬過去拿到毽子,我再把你接下來,行不?”
小姑娘含淚答應。劉清泉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舉到車棚頂。小姑娘趴在棚頂,幾乎是蠕動著接近毽子,又蠕動著回到棚頂邊緣。劉清泉安全地把她接下。小姑娘破涕為笑,道聲“謝謝老師”,歡快地蹦跳著跑開了。
此情此景,
恰被正擦拭臨窗桌子的孫醇不經意間看到,不禁由衷讚歎:“多好的小夥子啊!”在他讚歎之時,但見劉清泉騎著他的後尾高高翹起沒有後座的自行車,撅著屁股,飛奔出校園。孫醇嘴角揚笑,自言自語:“肯定找秦明月去了!這兩個小東西,有故事!” 劉清泉氣喘籲籲地騎行至出事地點,交警已經到達。劉清泉擠過圍觀人群,腰杆筆直地站在秦明月身旁以壯聲威。秦明月妙目含情,迅速地掃他一眼,沒言語,又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投向交警。
騎電動車的是一名年輕媽媽,身邊茫然站立著一個二三年級的小男孩。電動車歪倒路邊,前臉殼碎成多片。從秦明月與交警的對話中劉清泉獲知,事發時秦明月立時下車察看母子是否受傷,得知二人平安無事後,主動賠償300元私了。但是年輕媽媽不接受,一定要求賠償1000元。秦明月隻好選擇報警。
警察調出監控反覆查詢後得出結論:轎車正常行駛,電動車突然斜插變道,剮蹭轎車,負事故全部責任;本起事故中所有經濟損失,均由電動車承擔,負責轎車維修費用。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年輕媽媽目瞪口呆。秦明月向前拉住小男孩小手,輕撫一下他小腦袋,溫聲道:“小同學,你在哪所學校讀書呀?幾年級了?”
小男孩膽怯道:“子虛小學,二年級。”
“不要害怕。我就是子虛小學老師,我拉著你上學去吧。”秦明月轉頭和善地凝視孩子媽媽,“維修費我不用賠償,我幫您把孩子拉到學校,您修車去吧;如果不放心,我也不強求。”
人群裡一個男人高聲說:“你就放心吧,我女兒就在秦老師班。偷雞不成蝕把米,孩子看了會怎麽想!”
年輕媽媽還是不放心,彎腰問兒子:“她是你學校老師嗎?”
兒子點頭:“是。大課間我經常看到她,好像是教六年級的。”
“老師,真是對不起,我大清早就犯糊塗!”年輕媽媽眉眼都是笑,把兒子輕推到秦明月跟前,“麻煩老師拉他到校吧,我得趕緊修車上班,快遲到了……謝謝你老師。”
劉清泉三兩步跨至倒地的電動車旁,屈身扶起,移交到年輕媽媽手裡:“前面右拐,有修電動車的。這條路我常走,應該不會記錯。”隨之拉開秦明月後車門,把孩子抱上車的同時,輕聲問:“秦老師,吃早飯了嗎?”
“沒吃。早晨起床晚了,匆匆往學校趕,偏偏遇到這麻煩事兒。”秦明月目含感激地瞄一眼劉清泉,熟練地發動車子,“謝謝你——”
秦明月一聲甜甜的致謝,蕩起劉清泉心中無盡的漣漪,他如沐春風心潮起伏。目送秦明月車子行遠,這才騎上他有如大螞蚱一樣的自行車,歡快而去。遠看,就像騎著掃帚的哈利波特。
他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繞道去了學校附近最有名的一家早餐店,買了一袋豆漿兩個雞蛋三根油條。
重新回到辦公室,還不到正式上課時間。各忙各的,辦公室安靜祥和,語文組其他三人都在。劉清泉輕輕落位。四人的辦公桌緊密相連:孫醇與劉清泉對桌,董校秦明月對桌。也就是說,孫醇和董校並排而坐,劉清泉與秦明月並排而坐。
秦明月正在專心翻看語文教參。劉清泉輕輕把剛買的熱乎乎的早餐推至秦明月桌上。秦明月狐疑地掃一眼,面無表情地輕聲道:“我吃過了。”
“我剛才問過你,你說起床晚了沒吃早飯,怎麽現在又說吃了?”劉清泉睜大那雙單眼皮眼睛,輕聲回道。
“我說吃了就是吃了。難道剛才來學校時我不能把車停在路邊小攤上五分鍾吃完一頓早餐嗎?”
一口氣說完這個長句子,秦明月拿起課本上課去了。劉清泉,這個一米八的憨厚的傻大個,百思不得其解,搖頭,心忖:怎麽會呢?剛才不是說沒吃嗎?這樣想著,他也抓起課本離開辦公室。第一節,他也有課。
孫醇和董校目睹這一幕,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我早就看出,小劉對小秦有意思。”孫醇未卜先知的語氣。
“我也覺察到了。兩個倒挺般配。小劉什麽都好,就是太靦腆,追女孩子沒有厚臉皮是不行的。”董校的話總是暗含哲理。
“還有一件事董校,以後不能再讓兩個孩子打掃辦公室衛生了。機關裡的年輕人主動打掃科室衛生,情理之中;我們是學校,可以安排學生值日的。”孫醇若有所思道。
“教師辦公室一定不能安排學生值日,”董校鄭重其事道,“那我們教師豈不成了舊社會無所事事的大老爺了!我看牆上不是貼著教師值日表嘛,自我當教師以來,都是值日老師打掃辦公室。以往都是值日老師到了上班時間來校後再乾,現在只是讓兩個孩子搶先幹了。人家兩個都是班主任,特別是早晨,班級上的亂活一大堆,還要打掃辦公室,真是難為他倆了!我這就找費校反映這個問題,讓費校明令他倆不要乾,誰的值日早半個點來乾!我看著就心疼……”
這老太太,還真的就去找費校了,氣呼呼的。
02
區教研室開展“青年教師課堂教學大比武”活動。全校語文組青年教師只有秦明月、劉清泉,擔子自然落在二人身上。
上午二、三節,分別聽了二人課。費校帶頭,董校、孫醇以及學校的語文骨乾教師都參與聽課。第四節,參與聽課的老師集中在會議室評課、議課、磨課。德高望重的資深語文教師董校主持。
人員尚未到齊,費校笑問秦明月:你大學學的是中文中業嗎?秦明月恭敬地答:不是,是馬克思理論專業。費校又問:那……為什麽選擇當教師呢?秦明月答:一個原因是我想當老師,因為我小學時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是一位老師不厭其煩地教育我幫助我,我才沒有荒廢學業,我至今對她心懷感激,暑假還去看望過;另一個原因,就是大學生就業壓力大,我也隨波逐流考了很多證,也不知道到底哪個能用得上,結果我最鍾情的教師資格證這朵雲彩下雨了。
費校依舊淺笑,關切的目光移向劉清泉,和藹道:你呢,小劉,大學學的什麽專業?為什麽選擇教師職業?劉清泉靦腆道:我讀的是化工專業,原因基本上也是就業壓力大,我父母在農村,希望我找一個固定的鐵飯碗。費校再問:那怎麽不選擇初中化學老師而選中文?劉清泉答:我打小喜歡唐詩宋詞元曲,誤入理工。
“你們倆的名字倒挺有情趣,讓我想起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費校捋了捋濃黑的頭髮,“明月,清泉,多麽靜美的意境,希望你們在教育行業大有作為啊!”
秦明月肯定是心裡聯想到什麽,臉有些發燒,羞怯地低下頭。劉清泉心粗,口口聲聲說:“一定會的,一定會的。”
全部人員到齊。各抒己見,集思廣益。最終達成共識,董校總結:“明月老師講的《七律·長征》,播放的視頻太多,隻保留朗誦視頻即可,唱長征那段歌舞視頻,去掉,把時間留給學生誦讀上;清泉老師講的《開國大典》,自說自話太多,學生思考少,課堂導入補上開國大典的實況視頻,效果最佳。”
眾教師都沒別的意見。董校又意味深長地補充幾句:“前些日子,我在‘百家講壇’欄目聽過全國優秀語文老師、優秀班主任袁衛星談語文,他說:語文是炫目的先秦繁星,是皎潔的漢宮秋月;是珠落玉盤的琵琶,是高山流水的琴瑟;是推敲不定的月下門,是但求一字的數莖須;是莊子的逍遙雲遊,是孔子的顛沛流離……希望我們學校的語文老師,沉心語文,沉心教育,認真備好每一節課。”
磨課結束。眾教師紛紛離開,費校留下了秦明月和劉清泉。在座的還有董校。費校認真地對秦明月和劉清泉說:“以後,早晨,不用你倆收拾辦公室衛生。你倆的心意,老師們都知曉,各司其職,莫要越俎代庖,因為你們是班主任,比誰都忙都累。在我眼裡,你倆都是好孩子,這是我的‘命令’,不得違抗哈!”
秦明月說:“我們年輕。”
劉清泉說:“閑著也是閑著。”
費校笑了。董校也笑了:“這事兒就這麽定了,政勤校長也曾是我的學生呢,只要老師說得對,學生就要聽教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