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宋小炳居住的小區略顯老舊，土黃色的樓房外牆斑駁陸離。粗壯的法桐整齊地列隊於主道兩側，頂部經年未剪的枝柯交融觸摸，握手言歡。濃密的心字形綠葉間，是鳥雀的天堂，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樹下年代久遠缺邊少角的石凳上，坐著幾位龍鍾的掉牙老人，幾名正在換牙的孩子繞膝嬉戲。從某種意義上說，老人與孩子，同屬一個級別。

　　宋小炳家室內面積不大，卻整潔有序，方方面面見證了女主人的勤勞。她爸爸宋守安很顯然早就接到電話知道消息，茶水業已衝泡好，溫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孫醇從學生登記冊上，已經知曉他是子虛區化文路派出所所長，成天大多是魚事蝦事鱉事，雜亂無章，忙忙碌碌。

　　落座。宋小炳去自己房間寫作業。

　　“今天怎沒去抓小偷小摸?”孫醇開口緩和氣氛。

　　“抓了兩個偷手機的蟊賊，沒處理完，聽說您要來家訪，交給手下去審了。”宋守安尷尬地攤開雙手。

　　孫醇付之一笑，切入正題:“小炳的學習習慣是全班最好的，我想知道你們當家長的有什麽訣竅。”目光掠過小炳爸爸眼睛後，定格在小炳媽媽不假修飾的大眼睛上。

　　小炳媽媽杜葒穎知道輪到自己出場了，笑言:“我一個幼兒園普通教師，沒念過太多書，哪裡有什麽訣竅呀，不過是用心罷了。她爸爸所裡亂事多，幾乎沒時間照管孩子;我時間相對充裕，基本上是我接送孩子上下學。如果說真有訣竅的話，就是我的用心陪伴:小炳每晚寫作業時，我就坐在她身邊看書，遇到她不懂的問題，我及時指導，一起探討——小學六年級的知識點我還是能應付的。”

　　杜葒穎不好意思地笑笑，臉頰微紅，續道:“再就是，我督促她堅持每天睡前看一會兒書，床頭書主要是《讀者》《意林》《故事會》之類短小精悍故事性強的刊物，不時更換。我不給她買作文選看，太枯燥培養不出興趣;也不給她看《紅樓夢》等大部頭的，太深奧以她的年紀無法理解。只要是她喜歡的書，我們想方設法為她買回。”

　　“我可以看看她的藏書嗎?”孫醇覺得小炳媽媽對孩子看書習慣的養成教育值得借鑒。

　　“當然可以，”杜葒穎欣然應允，“隨我來。”

　　宋小炳的房間向陽，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和一盆蟹甲蘭。最醒目的是牆角的大書櫃，四層，每一層都放滿書，井然有序，你推我擠。書目分門別類有條不紊，相同的刊物集中在一起。孫醇注意到收藏最多的是漫畫書，《最漫畫》《漫畫世界》《知音漫客》《颯漫畫》等刊物足足佔了兩層。

　　“喜歡漫畫?”孫醇笑問拘束地站在書桌旁的宋小炳。

　　“喜歡。我喜歡有情節有趣味的書。”宋小炳輕聲細語。

　　喜歡漫畫，與女兒孫小襖同樣愛好。孫醇想起小襖房間形形色色的漫畫書刊，不禁納悶，問杜葒穎:“這麽多漫畫書，你允許她看漫畫?”

　　杜葒穎解釋道:“她從一年級開始就迷戀漫畫，一見到就拿不下眼，不買就不走。我們想只要是正式出版發行的書，不管什麽性質什麽類別的，讀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就滿足了她這小小的要求。老師您別說，還真的對她的成長大有好處呢！”

　　“我女兒剛上三年級，也特喜歡漫畫！都是訂閱的嗎?”孫醇好似西天取經，問。

　　“開始是零星買的，後來就訂閱，免去了去書店的麻煩。

”杜葒穎答。　　孫醇的目光遊移到宋小炳床前的書桌上。一個日記本——周末兩篇日記是例行作業，一本最新一期的《讀者》和《故事會》。翻開日記，已經完成一篇，內容是《夏洛的網》讀後感。字跡工整，一絲不苟。

　　“你允許她玩手機玩電腦遊戲嗎?”孫醇想起玩“QQ飛車”的白王子貴，靈光一閃，突然問。

　　“這個絕對禁止，沉湎手機和電腦遊戲，會毀掉孩子一生。在我的監督下，上網查資料允許。”杜葒穎坦言。

　　那一刻，孫醇若有所悟，他初步厘清好的學習成績不是從天而降。每一個孩子，惰性是與生俱來的，嚴格自律與良好的學習習慣，也不是娘胎裡就孕育好的，全在於父母后天的鍛造管教加科學培養。

　　這學期的班級讀書小明星，宋小炳是首選，還要把她的讀書事跡在全校推廣，帶動更多的孩子愛上讀書！孫醇心中有了一個長遠規劃，以宋小炳這個點，帶動全班這個面，再輻射全校。

　　忽然想起宋小炳的童話，目視拘束的小炳，語重心長道:“你給我的童話作品，錯別字、語句不通的句子、情節安排不合理的地方，我都一一用紅筆圈點。小炳，你寫得真的挺好，充滿童真童趣，修改後再在稿紙上認真譽寫一遍，我把這些童話寄給《當代小學生》或是《童話王國》，爭取能發表一兩篇。”

　　宋小炳感激地點頭說好。

　　這時，小炳爸爸宋守安的手機響起。聽起來，事兒挺急的。放下電話，宋守安對孫醇抱歉道:“孫老師，剛才110接到報警，幾個輟學的小混混把一個在校學生圍毆了，正送醫院搶救，生命怕是有危險，我得趕去看看……”

　　孫醇氣憤道:“這些遊手好閑的小混混最可惡，有事沒事聚集在學校周邊的商店、文具店，與學校內部的害群之馬裡應外合，欺凌在校老實學生！”

　　宋守安無奈道:“學校沒有改造好的，都交給我們了。這樣的事兒幾乎每周都發生，我們把鬧事的小混混抓到所裡，打不得罵不得。因為他們屬於未成年人，我們只能說服教育一頓，又放回社會;過幾天，他們又犯事了，又到所裡了，還是說服教育。他們表面好好好是是是，一出門又是秧歌又是戲，都成滾刀肉了。唉！”

　　孫醇苦笑道:“學校不允許老師體罰和變相體罰學生，不可理喻、屢教不改的學生不少，又不讓開除，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也挺頭疼的。前幾天網傳某地一小學老師因學生瘋鬧用尺擊打學生手心，當地教育局責成學校對涉事老師進行停課反省處理，並向學生和家長致歉，同時在全系統通報。”

　　“這消息我也看過。玉不琢，不成器，你們當老師的，確實不容易。”宋守安戴上警帽，通情達理道。

　　“如今就連罰寫兩遍生字，老師都提心吊膽，生怕學生想不開跳樓;如果真的跳樓了或者喝藥，那涉事的老師就倒大霉了，等待他的只有處分或開除。我們這職業也是如履薄冰啊！你忙吧，到中午了，我也該回家了。”

　　杜葒穎執意挽留孫醇在家午飯。孫醇婉言謝絕，收獲滿滿地告別。

　　04

　　海市的海鮮妙不可言。剛開海沒幾天，晏如領小襖逛完書店逛早市，購置了一大堆舌尖上的海味。午餐四個菜皆由海鮮打造:辣炒蛤蜊、海腸炒韭菜、香煎小黃魚、汆八帶蛸。一家三口，各食所好，其樂融融。

　　孫醇最喜汆八帶蛸，蘸著辣根，喝著小酒，愜意之極。微醺之時，聽到女兒抱怨班主任厲害，他瞪孫小襖一眼，嚴肅道:“那是我故意為你挑選的班主任！我一個當老師的大權沒有，為自己孩子挑個合適班級還是能做到的……”

　　孫醇稍息，抿口酒，又冷臉對小襖:“最嚴厲的老師往往愛你最深，張桂梅就是一位大嗓門、天天逼著孩子拚命讀書的好校長，要不，大山裡的孩子哪有機會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以後不要在我眼前抱怨老師對你厲害，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是禍害！遇到一個好老師，你知足吧！”

　　孫小襖不服地斜孫醇一眼，埋頭吃飯，故意把海腸嚼得咯吱響。

　　酒足飯飽，微醺的孫醇眠床午憩。漸入夢境，手機響起。費校打來的。

　　“我說老孫呀，現在你到學校一趟吧。我和總務管佳木主任找了家鑽水井的，鑽了一上午也鑽不出水來，白白浪費了好幾千塊錢的柴油。你來一下，幫我想想辦法。”聽筒傳達的是費校急切無奈的聲音。

　　“鑽水井幹什麽?”孫醇立時想起費校給他的三包煙，還真不是白給。

　　“學校那些花草樹木不得澆水嗎?用自來水太貴了，用不起。我請示區局鑽個水井，專門用來澆花草樹木。”

　　孫醇暗忖:這個費校，瞎折騰什麽，歇個雙休也不讓人安生！慵懶起床。酒勁尚存，不敢自駕，滴滴打車。

　　“一上午鑽了三個地方，總是鑽到半截腰碰到硬石硼鑽不動了！”甫一碰頭，費校就怨聲載道，“我還是專門遠道請來的專業鑽井隊呢，拿著專業的儀器四處測繪，也找不到水源充足的鑽井點！我陪伴一上午，白白浪費學校三四千塊錢的柴油！”

　　時序雖是初秋，碧空依是火傘高張，雙休日缺少學生鬧騰的校園安恬祥和。幾名鑽井隊的工作人員散在教學樓陰涼下，無計可施，無精打采。身旁碧綠的草坪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啤酒瓶子。

　　三口遇到硬石硼半途而廢的水井相去十幾米遠，積攢半天的地下水不消半小時就抽光。孫醇踱著碎步吸著煙埋頭沉思。一支煙工夫，一個人的名字閃入腦海——“鋁飯碗”！

　　“鋁飯碗”本名周唱晚，孫醇讀師范時舍友。身高不足一米六零，貌不驚人，說話嗓門奇大，行路時習慣哼唱京劇。其父姓周，好二胡，尤喜《漁舟唱晚》，周唱晚之名由此而來。

　　當年周唱晚考上海市師范學院後，其父甚是得意，逢人就吹噓自己兒子從此不再是農業戶口有了鐵飯碗。到處給兒子買鐵飯碗，打算讓兒子開學後在學校餐廳吃飯用;卻沒有合適的，隻好買了個大號的鋁飯碗濫竽充數。“鋁飯碗”的綽號自此而生。

　　其時一個宿舍八名學生，兩年的大專學業結束，各奔東西，罕有往來。微信興起，大家廣泛聯絡四處尋找，費盡周折終於悉數覓得萍蹤。二十年後同舍歡聚，開懷暢飲，歡天喜地。別後，家住海市關系最鐵的四人——孫醇、周唱晚、黃樹良、司馬鋼，建一微信小群，群名沿襲當年讀師范時四人組合的名號——“駟馬高蓋”。

　　“我還是找我讀師范時的舍友來一趟吧，他家祖傳會看水脈，說不準還真能找到水眼。”孫醇對費校鎖眉道。

　　“離這兒遠嗎?”

　　“他在海邊養海參，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哦，這人是我校鄭百伶主任老公。”

　　“噢。他是你師范舍友，畢業後怎沒當老師?”

　　“這事兒說來話長。我先給他打個電話，回頭再和你細說。”

　　同學就是好辦事，周唱晚二話沒說答應馬上過來。孫醇和費校蹲在校園路邊一棵壯碩的法桐樹陰下聊天。

　　“我這同學吧，也就是鄭主任老公，畢業後乾過18年初中教師。那年他送初三畢業班，臨近中考，因工作過於拚命，導致中風面癱，說話都不利索。醫生勸他休息，可他怕影響學生中考成績，硬是戴著口罩堅持兩個月，直到中考結束，沒耽誤學生一堂課……

　　“後來由於沒有及時醫治，操勞過度，面癱愈發嚴重，無法正常上課，隻好辦了病退戀戀不舍地離開講台自謀職業。走了許多彎路，最後選擇海參養殖。”

　　“養海參掙錢比老師多嗎?”

　　“那是肯定的！他這些年發財了，具體多少沒過問;不過他這人良心極好，每年春節都資助兩萬元左右的學習用品給老家小學的學困生。”

　　“嗯，一個有情懷的人。可惜了一棵當教師的好苗子……”費校無比痛心。他喜歡有教育情懷的老師。

　　“據說私自鑽井采地下水是法律所不允許的，這是真的嗎，費校?”

　　“需要申請，然後到水務部門辦理開采許可證，我好不容易才辦理下來——學校綠化面積那麽大，乾旱季節，居民吃水都困難，我總不能用自來水灌溉花木吧?”

　　說話間，校門口響起汽車喇叭聲。孫醇快步迎出，喊了五聲，才讓正在傳達室投入聽呂劇的皮春風打開校門。聞聲隱約辨析，皮春風聽的是《借年》。

　　“鋁飯碗，現在掙那麽多錢，真正捧上鐵飯碗了，還開這破車！”孫醇對開著車窗的周唱晚打趣道。

　　“狼皮羊，興家……猶如針挑土，敗家好似……浪淘沙。節約度日，不能忘記過……過去的苦日子啊！”

　　“狼皮羊”是孫醇當年讀師范時的綽號，只有“駟馬高蓋”組合知曉。取義於“披著狼皮的羊”。坊間調侃老師大多是“白臉狼”，精於算計，孫醇反其道而行之，自號“狼皮羊”，以正視聽:我雖讀師范將來當老師，但本質卻是一隻心地敦厚的羔羊。

　　調侃間， 周唱晚略顯陳舊的吉普自由光駛入校園。

　　孫醇介紹費校與周唱晚相識後，周唱晚時而眺望學校西邊的遠山，時而觀瞻學校東邊的丘陵，雙手舉過頭頂，邊踱步邊反覆比量。

　　看來這人是真的有道號。費校想，心懷期待。

　　約莫十幾分鍾後，在兩棵蓊鬱青蔥的翠柏中間站定，面癱遺患未除的周唱晚若有所思口齒不清地說:“這裡……應該是……最好的位置，試試……吧。”

　　費校不解地問:“根據什麽確定?”

　　周唱晚猶疑地答:“祖輩流傳……說‘山嘴對山嘴，嘴下有好水’，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不妨……一試。”

　　沒有更好的選擇。費校招呼鑽井隊工作人員，開始嘗試。轟鳴的鑽井機響起來。

　　有時候，有些事，是不可理喻的。一切順利，鑽探過程中沒遇到堅硬的石硼。一個多小時過後，豐盈的地下水采集到了！

　　費校右手激動地抓住周唱晚右手，不停地搖晃:“兄弟，謝謝了！飲水思源，來日方長，謝謝了，兄弟……”

　　“費校長，千萬……別客氣，純屬巧合。如果貴……貴校有特別貧困學生，勞煩……告知，我……我願資助。再者，我……中文系畢業，曾當過多年……初中語文教師，還可以……捎帶輔導孩子語文——我自願，不……收錢，但求……孩子學有所成，我……功薄蟬翼，啥也……不求。”

　　費校又把左手加上，雙手用力，緊握周唱晚右手。周唱晚又抻左手，真誠地覆於費校左手。二人緊握，相見恨晚。孫醇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