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熟悉的身影引入何苦的眼簾,他再次加快了腳步。在父母詫異且欣慰的目光中,他笨拙又賣力的加入了勞作者的行列。
腳下的土嚷不久前接受了井水的洗禮,所以有些濕潤,在深一腳淺一腳的搬運中,何苦直接脫掉了鞋襪,赤著腳丫踩在這片帶著溫度的土地裡。
何母心疼的說道:“回去吧,我們弄得完。”何父則是直接脫掉了他的白底黑面布鞋。
“沒事,又不是沒種過。”何苦則是一臉的無所謂,然後把布鞋又扔給了父親。曾經不多的經驗讓何苦很快就融入了進來,畢竟收菜的技術含量,的確不高。
似火的驕陽,仿佛掛在頭頂一般,肆無忌憚的灼燒著這片天地,無法躲避的酷熱,隨著呼吸,燙傷了肺葉,身體中的水分,轉化為汗珠,好像水蟲似的爬過臉頰,在滑落的過程中直接被蒸發。乾枯的嘴唇,仿佛下一刻就要開裂,滿口乾澀發苦,舌頭緊貼著上齶,唾沫似乎都成了一種奢望,安逸了太久的何苦隻覺到心臟在猛烈地跳動,血液越來越稠,流動越來越緩。
終於,他再也忍受不住,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爸媽,你們喝什麽?我去買。”
“壟道邊有水壺,還是滿的呢。”何母大概指了個方向。
何苦抱起水壺,猛猛的灌了一口,拿到了母親身邊,片刻,又跑到了前面的父親身邊。
“歇會吧,時間還早,弄得完。”喝完水的何父掏出香煙,美美的吸了口。
何母忙完手中的活計之後,也停了下來,坐到父子倆的身邊,問道:“累了吧,小三兒?”
“沒事,我年輕力壯!”思考自己要不要抽煙的何苦秀了下自己並不發達的肱二頭肌。
“年輕人就得多鍛煉。”口是心非的何父勸說著他媳婦,好像更是也在勸說自己。
不多時,一根煙就消失殆盡,準備起身的何父看了眼揮汗如雨的兒子,再次掏出一根香煙抽了起來。
當香煙再次燃盡的時候,何苦休息的已經差不多了,當然,這跟何父刻意放緩的呼吸速度有著不可或缺的關系。
伴隨著三人起身,何苦乾的更加賣力了,就這樣,在三人的賣力勞作下,他們提前完成了今日的任務。
“要不你開?”搖好三蹦子上的何父示意了下何苦,然後在何苦堅決的拒絕下,踩下了離合器。
“媽,你坐吧,我剛好走走。”挽著褲腿的何苦穿好鞋襪之後走在了三蹦子的前面。
“今兒個下工早啊,老何。”尚未完工的另一戶菜農熱情的打著招呼,相比於城市裡的冷漠,農村總是充滿了人情味。
“嗯呐,今天兒子回來了。”盡管只是兩個多小時的共同勞作,何父仍是驕傲的炫耀著自己“懂事”的兒子。
“我就說呢,遠遠看著也不敢確認。不知不覺,小三兒都這麽大了。”菜農感慨道。
不一會,他們來到了村子裡收菜的攤位上,在一陣令何苦感到慚愧的讚揚後,他們開始搬運起車上的白菜。
過了稱之後,何父問向商販:“今兒菜價怎麽樣啊?”
商販搖了搖頭:“行情不是很好,比昨天還低了一毛。”
“那也還好。”知足常樂是農民最大的優點,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種優點的的確確製約了他們的更好發展,一定程度上助漲了無良商販的囂張氣焰。就像葉聖陶先生筆下的《多收了三五鬥》,在市場供需關系的影響下,農作物豐收並不意味著老百姓就能賺的更多。
當然,與舊社會豐收成災的悲慘命運不同,當代社會還是容易讓人生存的。 從商販手中接過今天的勞動所得,何父再次搖響了那輛服役將近十年的三蹦子。
何苦還是選擇了步行,不同的是,這次他選擇了走在車後面,目送二人回家之後,他走到商店,買了些頗為昂貴的吃食。
慢悠悠的走回家,簡單洗漱的父母已經開始了晚飯的準備。何苦先是走到客廳,偷摸把手中的吃食放到冰箱,然後去洗了手。
父母謝絕了他的幫助,只是用“你累了”三個字就把他打發到了客廳。何苦盡管百般不願,但又不得不接受他們堅定的善意。
坐在客廳的何苦打開電視,看著千篇一律的電視節目,突然想起了跟炳旭開過的玩笑,然後掏出手機給她發了個微信:“在幹嘛呢?”
緊接著炳旭就發過一張圖片,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線。
“這麽熱的天,你吃這?”
“你管我。這麽好吃的東西還分什麽天氣冷暖?”
“好吧,我估計在家住幾天,暫時就不回市裡了。”
“恩,知道了,自由啦!”
感覺到炳旭的開心,何苦嘟了嘟嘴,手指在按鍵上停了許久,最終選擇了讓她好好享受心愛的美食。
不一會兒,廚房裡傳來何母的呼喊,然後他起身走向了廚房。
可能是中午跟秋月剛剛見過,所以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春花的視頻邀請從何母的手機裡傳了過來。
視頻接通,秋月那張溫婉的面孔便出現在了家人面前:不施粉黛卻好比朝霞映雪,衣著隨意但別有一番風韻,遺傳自母親的杏眼搭載上脫胎於父親的鵝蛋臉,詮釋了一種來自東方的古典美。
“爸媽晚上好。”春花語氣恬靜溫和。
“還有我呢,大姐。”何苦放下碗筷,走到母親後面,擠進了手機屏幕。
“小弟,你也好。”春花的笑容總能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姐夫呢?”何苦巡視了下視頻那頭,並沒有發現姐夫的身影。
“呵呵,他去做飯了。”春花的笑容裡又添了一種叫做滿足的東西。
“哇唔,大姐你好幸福哦。”何苦誇張的做了個羨慕的表情。
“是呢,你以後也要對你的媳婦好點哦。”春花笑著說道。
“那必須,咱們家的優良傳統麽。”一語雙關,然後他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著弟弟消失於屏幕,春花換了交流對象:“媽,我今年中秋就不回去了。”
“恩,初為人妻,這種節日就在小鋒家過吧,要不你婆婆該多想了。”何母理解的說道,“月月中秋回來呢,還有小三兒,我們不孤單的。”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何父語氣裡頗有些無奈。
“您看您說的,爸,中秋回不去又不是不回了,要不我明天回?”父親的語氣打亂了春花的恬靜。
“別聽你爸的,他就是廢話多。有時間的話來家轉一趟就行,沒時間就算了。”何母看著大女兒的失態,急忙對丈夫開始了批評。
“怎麽是廢話?”何父的語氣由無奈變成了不爽。
何苦看著父親耷拉起的眉毛,笑了起來,“別說了,爸,咱們家我媽是大領導。”
然後何母跟那頭的春花也笑了起來,只剩下何父略顯尷尬的臉龐。
伴隨著米鋒的問候聲,他們掛掉了視頻,然後抽著悶煙的何父看著母子倆收拾好了廚房。
“早點休息,明天記得叫我。”何苦說完之後,便走向了自己的臥室,聆聽著來自鄉村特有的蟲鳴。
可能是屋子裡太過炎熱,所以他費勁的推著退役的電腦椅坐到了院子裡。院子外是鄰居們的歡笑聲,細聽之下,還夾雜著父母的聲音,何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靠著椅背開始了對天空的仰望。
不同於城市裡的燈火輝煌,鄉村的夜色顯得深邃的多,所以今晚的星空格外美麗,就連那五分明月都表現出十分皎潔。 得以大飽眼福的何苦,躺在床上之後,酣暢淋漓的即興賦詩一首,自己朗誦幾遍又覺差強人意,所以他開燈,拿筆,開始了煉字功夫。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的聲音傳來:“早點睡吧,小三兒,明天還得早起呢。”然後他無奈的放下了筆,關掉了燈,再次躺倒了床上,只剩下一本大開的筆記本孤獨的享受著月光的洗禮,上面寫著何苦的半成品:山外斜照欲歸去,林中飛鳥卻相迎。星稀雲薄清夜氣,涼風明月進紗窗。
可能是下午的勞作提高了他的睡眠質量,所以當他一覺醒來的時候,格外神清氣爽。
套上衣服褲子,他趿拉了一雙拖鞋,打開窗簾,外面的天色並未放亮,所以他很是滿意,小聲的推開門,然後又悄悄進了廚房。
在早餐做好的瞬間,父母很是配合的起了床,然後在盈盈笑語中,享受著何苦的孝心。
收拾完廚房之後,天色剛剛放亮,何母提著灌滿水的水壺坐在了何父剛剛搖著火的三蹦子上,接著何苦打開了大門。
“你們先走,我掩護。”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收獲了父母二人爽朗的大笑,跟在他們後面的何苦也開心的笑了起來。
然後熟睡的村莊被他們的歡笑所驚醒,村民們陸陸續續的從家裡走了出來。
“早啊,張伯。”“早啊,王叔。”……
從小長於斯的何苦保留了農村孩子的質樸,在一聲聲招呼過後,終於趕到了熟悉的地方。
“早上好,爸爸媽媽。”何苦大叫著加入了他們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