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潔，夜色深沉。

　經歷數次擴建的龍陽城中，大部分百姓都已睡下，安靜的城池裡除了巡夜的士兵路過，幾乎沒有其它聲響。

　這是一座安靜而又太平的桃源，從南方流入此地的饑民們得到了久違的飽飯和居所。

　這裡，是新大漢王朝的都城。

　城內皆已吹燭熄燈，城中央的皇宮大部分區域也沒有點燈，當今陛下頒布的“縮節令”可不僅僅是縮衣節食，是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勤儉節約。

　唯獨一間偏殿，點著一盞微弱的燭火。

　這是大漢帝王獨自處理政務奏折的地方。

　劉雲身披一件布料粗糙的黃衫，伏案而坐，拿著一份奏報，年輕俊朗的臉龐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一對丹鳳眸子下方是濃濃的黑眼圈。

　“呼——”

　忽然，一陣清風拂過。

　桌上的燭台被吹動，火光搖曳，映照得劉雲臉龐也隨之忽明忽暗。

　下一刻。

　燭火，滅！

　整座大殿頓時黑了下來，唯有窗台處照進來的月光能提供些許光輝。

　劉雲眉頭一皺，放下手中奏折，緩緩起身。

　“百姓有你，實乃幸事。”

　滄桑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詭異至極。

　劉雲緩緩轉身望去。

　只見在那窗台邊，輕紗簾子飄動，一位身穿黑白道袍，背負桃木長劍的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

　“那四個鬼靈，還有外邊的宮女侍衛們如何了?”

　劉雲沉聲問道。

　阿宣出征時，讓那酆山的四大鬼將留守龍陽，保護他的安全。

　可現在，這個來歷不明的老人出現在此，他們卻全無反應……

　“他們都沒事，貧道只是讓他們小睡一會兒罷了。”

　道袍老人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蒼老的臉上，看向劉雲的雙眼卻明亮無比，甚至還泛著一絲寒意。

　“會出事的，是你……陛，下。”

　劉雲依舊神情平靜，“你是何人?”

　“天師道，當代天師，張木生。”

　道袍老人，或者說老天師張木生，緩緩作答。

　他瞥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笑道:“如果不殺你，你可能真的能給天下百姓帶來太平吧……至少，在龍陽的百姓是這樣的。”

　“那你又為何要殺我?”

　劉雲沉聲問道:“你身為龍虎山天師，難道就渾然沒有為天下蒼生奉獻的拳拳之心?！”

　“年輕時候，有的。”

　張木生幽幽一歎，“可是現在老了……天下蒼生什麽的，顧不上了，我隻想……”

　高空之上，忽有烏雲飄過，遮蔽明月，天地為之一暗。

　劉雲也隨之看不清面前老人的臉龐。

　只能在漆黑之中，聽見老人的沙啞聲音。

　“活得再久一些。”

　……

　……

　龍陽城外，十裡！

　夜幕之下，一陣黑風疾馳而過，狂風將周遭草木壓彎了腰。

　正是背著齊宣許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奔襲至此的黑虎寅山！

　“快到了！”

　齊宣舉目四顧，視線裡除了龍陽城的巍峨輪廓之外，並沒有看見什麽類似蛟龍大蟒的龐然大物。

　“我們趕上了?”許諾略顯遲疑，“可是不對啊，按照那蛟龍的速度，我們怎麽可能比它們快?還是說它們其實壓根就不是來龍陽?”

　“不管如何，入城再說！”齊宣眉頭緊鎖。

　“額……齊宣啊。”黑虎忽然發出聲音，“那個，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

　“說！”

　“好吧，就是那個軍報上說的，禦劍飛行跟在龍尊旁邊的那個老道人啊，據我所知，當今天下能做到禦劍飛行的人類，也就當代天師張木生一人。”

　“……”

　齊宣沉默良久。

　還是許諾自嘲一笑，“所以，我們喊了那麽久都沒到的天師大人，原來是跟妖魔龍尊走到一起了?”

　“齊宣，我越想越有可能！”

　黑虎再次出聲，語氣凝重至極，“你可能不知道，龍虎山傳有初代天師張道陵留下的一顆不腐不壞的鳳髓。

　而傳說，若是同時服用龍肝鳳髓，便可增壽千載，成為人間長生客！

　如今人間當然沒有真龍。

　可是有龍尊啊！如果讓它吞噬足夠多的中原龍運，未嘗沒有化龍的可能！

　這不是我胡謅的，據說在三十年前，龍尊就曾派人去過龍虎山，要張木生協助它入侵中原，吞食中原龍運。

　事成化龍之後，它願意自刨龍肝獻給張木生。

　不過當年的張木生顯然沒有答應，還把它派來的使節誅殺在龍虎山。

　然而……時過境遷，三十年過去，現在張木生也已百歲有余，哪怕修為深厚也離老死不遠了。所以我推斷，現在快老死的張木生可能已經受不住誘惑，欲要協助龍尊化龍！”

　黑虎說到這兒，它背上的齊宣許諾，神情皆是已經陰沉似水。

　良久。

　齊宣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先入城！”

　……

　……

　“你還在等什麽?”

　皇宮偏殿。

　劉雲面色凝重，手心滿是汗水。

　對面，是盤坐在地，閉目打坐的老天師張木生。

　“你既然要殺我，又還在等什麽?”劉雲沉聲問道。

　“等天時。”

　張木生閉著眼，聲音平靜，“我在等天狗吞月，屆時我殺你，才不會被你身上龍運牽引的天機反噬。”

　劉雲臉色愈發難看。

　思緒如電，飛速運轉。

　半晌，他緩緩開口:“老天師，如今晉朝昏庸，我重建的大漢是天下蒼生唯一的希望。

　而現在的這個大漢，看似穩定，其實卻是由眾多士族和晉朝降臣組成，每個人都各懷鬼胎，暗藏心機。

　稍有不慎，這個大漢就會全盤崩塌。

　他們之所以現在還能連在一起，是因為我這個劉雲，我這個劉姓，我代表著大漢正統，這才是他們扶持我的原因。

　可是當今漢室後裔， 劉氏宗族之中，能壓住他們的，只有我！

　說句大言不慚的實話，一旦我劉雲身死，這個大漢就會分崩離析，屆時天下蒼生將再無任何希望！等待他們的將是塞外異族的殘暴入侵，血腥統治！”

　劉雲的聲音猛地高昂起來，“老天師！道家本該心懷天下，你難道真的忍心見此一幕嗎?！”

　張木生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這位老人只是笑著搖搖頭。

　“吾若得長生，人間逍遙客。世人沉浮難，於我又何乾?”

　話音剛落！

　張木生猛然睜開雙眼！

　他身形鬼魅，瞬間起身衝到劉雲面前，枯瘦的右手死死地扼住其喉嚨，面容猙獰似惡鬼。

　聲音沙啞如金石摩擦。

　“我，只要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