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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不說話》第4章 “我的童年”
  德古拉將空酒葫蘆丟向大海,目光追著拋出的弧線,最後落在海面上隨著它飄遠:“我不敢相信信上寫的東西,我說不不不不……我不敢相信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所有,比起我親人的死帶來的悲傷,我更覺得恐懼。”

  “我只有我弟弟了。”

  該隱讀完信後呆坐在床上,一旁的亞伯不哭也不鬧,只是抬起頭問他:“那外公什麽時候來接我們呢?”

  該隱聽見弟弟的話,猛地抱住他大哭起來,尚不經事的亞伯也跟著嚎啕大哭。亞伯不知道為什麽哭,只是察覺到自己的哥哥很難過,於是陪著他一起流淚。該隱年紀更大,他明白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再也見不到親人們了。

  貝克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們,不帶感情地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們的老師。我將傳授你們最深奧的魔法和最先進的知識。你們是威廉和艾薇的子孫,你的父母至死都在捍衛自己的榮譽與尊嚴,我絕不允許他們的後人是個只知道哭的懦夫……絕不。”

  從這天之後,該隱長大了。

  該隱成了貝克的弟子,跟隨這位偉大的老人學習知識,貝克也對他期望甚高,傾囊相授。該隱不僅學習魔法知識,每天跟隨比自己強壯數倍的士兵訓練,晚上還要照顧自己的弟弟。

  貝克訓練他們實戰,但該隱每次衝上去都被打倒。貝克不留情面地攻擊躲在後方的亞伯,然後該隱又衝上去,又被打倒……最後該隱和亞伯互相依偎著蜷縮在一起,無力地趴在地上。

  貝克圍著他們打轉,把風刃魔法使得像鞭子一樣,嘴裡不斷地諷刺他們:“起來,起來……你們這樣也算是威廉的後代?起來!膽小鬼們!亞伯你這個懦夫,你想要被你哥保護一輩子嗎?”

  該隱把亞瑟護在身下,像狼一樣盯著貝克。這個少年想要展現自己凶狠的一面,然後被又一道風刃扇在臉上。亞伯從該隱的身下望向貝克,就像看見了一堵難以逾越地高牆。

  時間匆匆,該隱十八歲,亞伯十四歲。希望皇號已經航行六年,徹底脫出了預期中貝希摩斯蘇醒後將會導致的災難范圍。這本該是個特殊的日子,但所有人都羞於慶祝。

  因為他們的命是換來的。

  大陸和巨艦的通訊沒有斷絕,威廉在走時設置了一個發射塔,利用貝希摩斯的血湖做放大器與希望皇號保持溝通。負責發射信號的人是自願留下的,名字叫做艾希,是當年艾薇的助手。

  第十年,希望皇號即將穿越一片風暴海域。依靠希望皇本身的自重與來自保守派提供的穩定器本可以輕松的通過這片海域,但是大量不穩定的魔力流將會導致信號失聯。所以貝克準備在這片海域的海底安裝一個基站,因為魔能風暴聚集於海面,基站設置在海底地脈就可以繞過它,讓信號在海底集中傳輸出去。

  魔能風暴下方全是遊走的克拉肯,這種章魚模樣的巨型魔物會襲擊一切小於自己的生物。工作很危險,前三支隊伍失聯。第四支順利完成任務,並成功救出被困海底的幸存人員——該隱就是這支小隊的隊長。

  年輕的該隱嶄露頭角後,隨他出生入死的隊友們隱隱將他視為領袖,這讓該隱第一次擁有了與貝克掰手腕的力量。

  “我當時已經是船上數一數二的法師,沒少欺負那個老頭。他老了,不是我的對手。我想要把小時候受到的傷害全都報復回去,每次都在會議上針對他,和他大吵大鬧。“德古拉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頗有些感慨。  他當時意氣風發,認為到了大陸自己就能真正的自由,帶著弟弟可以去天底下任何一個地方。

  第十五年,貝希摩斯島發來消息,貝希摩斯蘇醒概率已經高達百分之七十三。艾希說島上的普通居民都已經察覺到了明顯的變化,氣候,魔素含量,空氣流動都與以往大相逕庭。

  第十六年,艾希說一切都全完了,島上的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現在的貝希摩斯島就是慢火熬油的地獄。艾希在發完這段信息後自殺,她說她有罪,欺騙了無辜的人們這麽多年……

  代替她工作的人叫蘇西,是艾希的女兒。

  “第十八年,貝希摩斯睜開了眼睛,然後又睡去。”

  “等等等等,這是什麽意思?”老漁翁急忙追問。

  德古拉重複了一次,解釋道:“祂睜開了眼睛,然後又睡去,就是字面的意思。神話裡說的沒錯,祂是隻巨大的鱷魚,祂的雙眼一半在海面,一半在海下。祂睜眼時,大量的海水逆卷而來,閉合後,被卷入眼窩的海水又被排開,滔天的巨浪衝擊向海岸。同時,因為蘇醒帶來的影響,祂皮層下的魔素含量激增隨後又歸於寂靜,就和保守派預言的一樣,巨大的能量風暴和劇烈的地動摧毀一切……”

  德古拉驟然提高了聲調:“明白了嗎?就和保守派預言的巨獸之死一樣!除了祂沒有真的死亡以外,一樣!可是希望皇號帶走了保守派所有的防震器和分流棒,又因之後的五十年裡保守派被走出派推翻,這導致了島上沒有任何預防措施!能量風暴的干擾下,一切電磁設施失效,通訊失靈,全人類回歸原始時代。隨後的地動開始摧毀一切建築物,那些人類文明的造物在這樣的偉力前不堪一擊。三天后,一場巨大的洪水席卷而來,淹沒了沿岸城市……”

  老漁翁覺得身後一片冷汗,他能夠想象到當時地面上的人類是怎樣的絕望,在那樣的巨力面前,人類平日裡所自傲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所有人在這樣的災害面前都是螻蟻,除了匍匐在地上祈求好運之外,什麽也做不到。

  “現在島上的人一定認為保守派是對的……他們認為貝希摩斯就這麽死了,保守派對了,是不是?”

  “沒錯……貝希摩斯在那時就已經可以摧毀一切了,可祂選擇了作弄我們,祂偽裝自己已經死亡。當我們發現通訊突然斷開時,還通過遠射魔眼觀察到了後方的一捧“小水花”,於是我們以為貝希摩斯蘇醒,開始為我們的同胞們哀悼……我也很悲傷,悲傷過後我拉著亞伯喝酒去了,一場爛醉。那天所有人都爛醉,老貝克抱著我和亞伯的頭痛哭,他親吻亞伯的眼睛,說亞伯的眼睛和我奶奶的眼睛那麽像,我又那麽像麥麗……”

  “那天所有人都犯了錯,我也犯了個錯誤,我這輩子中犯過的最大的錯誤。但我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旅程又繼續了半年後,我們突然收到了通訊請求。”

  “老貝克本來不應該接通的,當信息傳來,我們明白一切都完了……可如果不接起來還有回旋的余地,因為我們都是負罪的人,我們可以當作是系統故障,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然後繼續自己的旅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繼續活著。可老貝克是個死心眼,連我爺爺都要敬重的死心眼。”

  老漁翁歎了口氣:“該死……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你的老師,到底是愚蠢?還是偉大?”

  “他就是愚蠢!偉大的人都死了!偉大有什麽用?他們說我的母親偉大,說我父親偉大,說我的外公偉大老師偉大外婆偉大……他們偉大個屁!他們都是豬!都是豬!”德古拉一拳敲在自己大腿上,指天畫地地喝罵。

  船艙裡,貝克接通了信號。通話地內容很多,時間持續了很久,德古拉不大記得當時雙方都講了些什麽,隻記得蘇西最後說的一句話:“已經統計了兩千七百萬人,如果不是你們的話,他們或許一個都不會死。”

  天變了。

  艾薇和威廉從救世主變成了滅世的惡魔,貝克從指引著正確方向的偉人變成了地獄的引路人。該隱因為自身實力以及和貝克的對立關系而沒有受到太多針對,可亞伯被抓了起來……

  “我的弟弟也是個死心眼,他說貝克那個老頭雖然可惡,但不管怎麽說,對我們也有養育之恩。我說放屁放屁,你他媽的別做蠢事兒……可他還是去了,他組織了一批人悄悄潛入了監獄,那是本可以成功的計劃,但卻因為手下的背叛而失敗。”該隱無奈地說道:“我還能怎麽辦呢?那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暗地裡召集了大批貝克的殘黨,用計救出了亞伯他們,還組織起了一批遊擊隊……但他們人數太多了,我們沒能堅持多久便全面潰敗。”

  貝希摩斯教在希望皇號上重新興起,但比在貝希摩斯之背上時更加偏激。這個宗教群體認為希望皇號的一切都是罪惡的,所有希望皇號的人都應該為島上人們的死贖罪。這個宗教以痛苦為教義,鼓勵人們互相之間施加痛苦……

  “我和亞伯這兩個遊擊隊領袖是他們重點關照的對象。白天,我們赤身裸體被綁起來遊行。晚上,鞭子和蠟燭對我們來說是最輕松的刑罰……”德古拉講著如此悲慘的往事時,居然笑了起來:“我和弟弟被分開關在籠子裡,夜晚他們睡了,我用力的把手向他伸過去,我的弟弟也把手伸過來……”

  “即使隔著鐵籠,我們雙手緊握在一起。”

  第十九年,神跡降臨。

  貝希摩斯徹底醒了。

  祂的頭高高揚起,巨大的風暴跨越了希望皇號航行了十余年的路途,狠狠的擊打在船壁上,所有人都跪拜著祈求貝希摩斯熄滅祂的怒火,僅有貝克和該隱兄弟三人被綁在巨大的刑架上還未來得及解開。貝克半喜半悲的死去了,因為事實證明他和威廉是對的,在滿足中狂風帶走了他身上最後的溫度。亞伯渾身都是鞭痕,缺血昏迷,只有該隱一個人對著祂狂笑,不斷的向匍匐在地上的人們吐口水。

  祂又邁開了步伐,一隻可謂通天的巨足踩踏在海面之上,無法用任何方式評級的魔力爆發,一瞬間擊毀了貝希摩斯身上所有的附加物。包括森林、沼澤、河流、山川,以及正在重新建設家園的人類。一切不必要的東西消散後,祂露出了原本的古銅色鱗片,每一片鱗甲都銘刻了人類難以理解的符號……祂又在腳下構築了巨型的法陣,當祂四足皆踏於海面時,整個大海都在瞬息間安靜下來,任何颶風,任何風暴,任何海浪,都在那一瞬間如煙花般熄滅。

  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希望皇號上的人們依舊可以看清那隻巨獸無與倫比的身形。隨後這隻巨獸發出了低吟,就連大海也隨著祂的低吟而震蕩,無數飛鳥肝膽俱裂,自空中墜落死去,所有感受到這股力量的海洋生物都停止了遊動,臣服於祂的偉大。

  只有該隱又笑又罵又哭,最後他對著那隻可以用偉大來形容的巨獸怒吼起來,血沫橫飛:“我操你媽!”

  “噢……”老漁夫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了。

  貝希摩斯扭過頭,對著遠方的希望皇號發出笑聲,祂的笑就像嬰兒的啼哭,尖銳刺耳。笑聲越來越大,整個希望皇號的人都驚恐不安,不斷磕頭祈求原諒。

  該隱還在不斷地咒罵:“我操你媽!操你媽!”

  狂笑還在繼續,似乎是在嘲笑該隱的愚蠢。恐懼的人們指著該隱和亞伯大喊:“是他們引來了神的怒火!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該隱和亞伯被扔在地上,無數的拳頭和腳印落在他們身上。該隱想要把弟弟護在身下,就像他們小時候面對貝克一樣,但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去接近自己的弟弟了。於是亞伯隔著人群向哥哥伸出手,該隱一把抓住亞伯的手,就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貝希摩斯,我操你媽。”亞伯也學著哥哥這麽說,嘴裡笑出了血沫。

  貝希摩斯的笑聲嘎然而止,祂歪著頭,隔著那麽遠的距離,看著希望皇號,看向該隱。

  笑聲停止了,但希望皇號上的人不敢停止,他們更加瘋狂地把暴力施加到兄弟兩人身上,只有發泄心中的恐懼才能讓他們好受一些。一名十八歲不到的女孩拿來一杆長矛,刺入亞伯的身軀,人們把他高高地掛了起來。該隱被人們壓在身下,弟弟離他越來越遠,再也握不住他的手,只能感受到噴灑在他身上的熱血。

  他怒吼著不!不!但亞伯還是到了不管怎麽抬頭也看不見的地方。

  “有意思,”貝希摩斯咧嘴大笑,祂似乎覺得這個人類很有趣:“你想要復仇嗎?我給你,我給你力量。”

  祂說話了,但這話仿佛只有該隱能聽見,那麽悠遠。

  “力量?不,不,我要我的弟弟,把我的弟弟還來。”

  “還來?你是說這樣?”

  該隱的頭頂傳來一道聲嘶力竭的慘叫,那是亞伯的聲音,他大喊道:“哥哥!”隨後又寂靜無聲。

  該隱明白剛剛發生什麽了,混身冰冷,顫抖著說:“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貝希摩斯嗤笑:“你不是想要把你的弟弟還來嗎?我還給你了, 你沒接住。要不我再還給你吧,然後你繼續看著他被折磨,被侵犯,被皮鞭子抽打,看著他們像豬一樣在你親愛的弟弟身上聳動,而你和你的弟弟除了哭什麽也做不到……”

  “閉嘴,閉嘴!”

  “你只知道大吵著‘把我的弟弟還來!把我的弟弟還來!’可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把你的弟弟給你?是我把你的弟弟奪走了嗎?”

  該隱想起老貝克訓練他們的時候也是這麽竭盡全力地奚落著他,但是貝希摩斯更懂得怎樣用言語去刺痛凡人,因為祂本就高高在上。

  “就像你十幾年前哭著鼻子在船上說‘我要見我的爺爺奶奶,我要讓外公把你們都抓起來打屁股’!哈哈哈!真是好笑!你想要的東西太多了,可你什麽也抓不住!因為你是個懦夫!你沒有弟弟了!你什麽也沒有了——你就要死了!”

  “我就要死了?”一杆長矛從背後刺入了該隱的身軀,他不斷掙扎,但最後還是被刺穿身軀,高舉在了半空。他的瞳孔裡倒射出遠方那隻巨獸的影子,在祂的身下,是地獄中的群魔。

  這是烈火烹油般的地獄。

  “最後一次機會,你還有五秒就會死去。我且問你,你要什麽?”

  老漁翁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位老友的過去居然如此慘烈,實在是忍不住問他:“你最後選擇了力量?”

  “不,我當時大量失血,意識根本算不上清醒。神志恍惚中我只是在重複說——我操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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