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比想象中還要重，采薇足足調養了一個月才恢復到勉強能下地行走的狀態。

　　又過去半年，她每天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只有真正面對過德古拉的人才會知道那種強大力量所帶來的壓迫感。她引咎辭職後，逐漸找到調節情緒的方法，過上尋常人的生活。然後有一日，在排隊購買新發售的限量版手辦時，她瞥見了一縷金色的長發一閃而逝。

　　亞瑟拐入了電子遊戲大廳，采薇沒能忍住好奇心，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一起玩玩?”亞瑟顯然早已發現了這個跟蹤者，隨意地向她發起邀請。

　　是很老套的街機遊戲，采薇一邊操縱著屏幕裡的肌肉壯漢，一邊和他搭話，腳邊還放著剛買的美少女手辦。

　　“沒想到一個能逼退德古拉的強者居然喜歡玩這種老式街機。”

　　亞瑟無所謂地聳肩，嘴裡還嚼著泡泡糖:“這算什麽?我旁邊還坐著一個會熬夜排隊買魔法少女手辦的軍區司令呢。”

　　“嘿！我是說你的品味很差，倒不是對你玩街機有什麽意見。而且我已經辭職了！”女仆犀利地吐槽，“這款老媽媽級別的作品居然還有人會點來玩麽?同系列已經出到第七部，現在很多街機廳都不會再裝這個版本了。”

　　“可是我沒玩過嘛，我喜歡從第一作開始玩，這樣情緒才連貫。你知道戰神系列吧?雖然從第四代轉型，是個全新的故事開頭，但是不玩前三代的話也會少很多樂趣。”

　　“戰神系列?那個超經典的，你很懂嘛。”采薇晃了晃搖杆，漂亮地躲過了骷髏精英的撲擊，“唉，我這新裝的機械臂不太行，反應慢了些。”

　　比起輕松寫意的采薇，亞瑟連續遭到了突襲，沒兩下就用出去了兩枚復活幣:“這地圖是真的狗，大神你跑慢點啊，前面有陷阱的。”

　　屏幕裡的肌肉壯漢向後側翻，一根弩箭險而又險的從他身旁飛過，隨後衝出來的骷髏怪撲掉了她大部分血量。

　　“誒誒你逗我呢，你不是說你沒玩過嘛。”采薇趕緊補充了一下血瓶，扭頭看亞瑟又死在了路上，“意識不錯，操縱菜的不成樣子……提前看了攻略?”

　　“我到底算是玩過呢，還是沒玩過呢……”亞瑟心想道。

　　“那好，起來復活，再去買幾個幣，我帶你通關先，就當是報答救命之恩了。”

　　“你的命這麽不值錢?”

　　“是咯，不然你還想讓我怎麽樣?以身相許啊。”采薇撞了撞亞瑟肩膀:“別顧著自己一個人吃，泡泡糖也給我一個。”

　　其實面對這種強者她不免有些緊張。但是那又如何呢?自己已經不是軍人了，也不打算再參與戰鬥了。

　　生活多美好啊，有漫畫、電影、遊戲、帥哥和街機廳。

　　再也不想戰鬥了，真的。

　　……

　　無盡頭之海，失去雙臂的精靈族女孩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暗紅色的血潮瘋狂飛舞。

　　兩人之間再一次交鋒！采薇的雙腳就仿佛兩把高速揮動的戰錘，不斷敲向德古拉的要害，使得德古拉不得不撤劍回防！采薇竟然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壓製住了不死者德古拉，將他打得節節後撤！

　　“只有這些?只有這些?這就是你六十六年來的不甘?”德古拉怒吼，長劍守得密不透風，虎口不斷繃裂又修複，鮮血和劍光在兩人間飛舞，帶著妖豔的美感。

　　埃維爾看出采薇的頹勢，雖然她憑借那個聞所未聞的增益法術一度壓製住了德古拉，

但長劍斷掉能用鮮血重鑄，采薇的法術卻不可能長久保持！　　終於！采薇的左腿被德古拉敲出了裂紋，順著腳踝一路蔓延到腰身。德古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新凝聚出長劍刺向她腰間的裂隙，直接刺穿了她的胯部！采薇的右腳順勢纏住德古拉的腰，左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踹向了德古拉的面門！

　　這已經不是精靈族的身體結構能夠做到的事了！

　　可此時德古拉用力旋轉長劍，裂痕順勢擴大，一路蔓延開來，直接將采薇的左腳卸下！

　　失去支點的左腳只是在德古拉的腦袋上擦出了一點血，然後無力的掉落在地面，化成結晶碎屑。

　　但采薇依然纏在德古拉身上，現在她的全身上下布滿了裂紋，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摔裂了的玻璃人偶。德古拉也一把抱住采薇，就這麽靜默不動了。但埃維爾透過采薇半透明的軀體，看見德古拉手持兩把短刀，就這麽從後背順著縫隙刺入了她體內，試圖擴大裂痕。

　　兩人像是在**。

　　“足夠了，勝負已分，沒必要再打了！”埃維爾試圖闖過老漁翁設下的屏障，衝著德古拉喊道。

　　沒有人聽他的話，只剩下越來越大的海風呼嘯聲。

　　采薇突然張開了嘴，一口咬向德古拉的脖子，以這個體位來說，這是她唯一能夠做到的攻擊。德古拉亦找準角度用力，將采薇腰部以下都卸了下來，右腿也隨之掉落，只剩下嘴巴還緊緊地咬住德古拉，吊在在身上。

　　“夠了，你或許可以撕下一片肉來，但那根本殺不死我。你要麽用錐子刺穿我的心臟，要麽砍掉我的腦袋……”德古拉不在意掛在自己身上的采薇，她的生命已經燒盡了。

　　可采薇依舊咬著他的脖子。

　　德古拉覺得有點不對勁，伸手將采薇從他身上拽了下來，這個狠角色真的用嘴死死咬住不放，撕下了德古拉的一塊兒肉！

　　但那對德古拉無傷大雅，他隨時都能將血肉重新長出。真正令人惱火的是，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些微的不協調。

　　采薇無聲地大笑，德古拉終於想起來了，在量子之海號上采薇射向自己的那一柄銀叉！沾滿了番茄醬的銀叉！

　　“是我的血?”

　　銀叉被排出了體外，但哪些番茄醬……那分明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自己的血液！那六十六年前的戰爭中，自己不知何時未能回收的血！在六十六年前的那個夜晚，采薇將他的血截取了一部分保存了下來！

　　采薇吐出舌頭，琉璃化的舌心上畫有一個小巧的五角星符號，而在德古拉的傷口處，不知何時也被印上了對應的符文！她用牙齒狠狠咬碎法陣，同時一道巨大的火光從德古拉脖頸處爆發，炸碎了他的腦袋，並隨之焚毀了他的全身。

　　老漁翁知道這場戰爭結束了。

　　采薇在完成最後一個動作時已經維持不住自己的身形，鮮血從她身上的各個裂隙中滲透出來，這代表著她正在逐漸的變回肉身，當她徹底回歸時，就是她死去的時候。

　　“若只是我剛抵達大陸的時候，此刻已經死了。“德古拉的聲音再度響起，片刻間重塑了軀體，低頭看著這名精靈族戰士，“喂，堅持住，你可是戰勝了吸血鬼之王的女人。”

　　老漁翁不再阻攔埃維爾，這個年輕騎士一臉焦急地來到采薇身邊，脫掉外衣蓋在采薇身上，雙手隨之綻放出濃烈的聖光。

　　“聖光消毒和止血不錯，但是對她已經沒什麽用了。把衣服拿開，我可以直接給她造一套內髒出來。”德古拉有些粗魯地把他推開，他最討厭的職業就是聖騎士，在他的印象裡聖騎士都是好心做壞事的蠢蛋。

　　埃維爾並不固執，急迫地問道:“還能救活?”

　　“救活?別開玩笑了小子，你壓根兒不知道這丫頭玩得有多大。”德古拉雙手輕揮，血液正在飛速構造著采薇的肉身，修補她的內髒。但這本質上依舊是被德古拉用自身血液製造的假貨，一團肉塊兒而已。

　　如果只是部分身軀的殘疾，對德古拉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采薇的法術……不，那已經不是單純的“魔法”了，而是更複雜的東西。

　　德古拉讚歎道:“這樣的法術都能讓你施展成功，真不知道你是天才還是蠢貨?單憑你開頭那句'王母獨尊，帝冠殘破'就錯得離譜！道教香火神中西王母號女仙之首，用在咒中對應陰陽的應該是男仙之首東木公，而非那位眾仙之王玉皇大帝！你到底明不明白急急如律令是什麽意思?”

　　采薇張了張嘴。

　　德古拉明白她的意思，血潮急速衝刷掉她喉中的殘渣，然後重新構建聲帶。埃維爾能夠透過她半透明的軀體觀察到肉身重塑的過程，不過數十秒，德古拉便修補了她破碎的內髒，甚至重新開始構築起她的四肢。

　　這是和聖光完全不同的技術，聖光可以消毒止血，加速恢復，但德古拉的血潮則是直接將壞死的部分剔除，然後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補對方的血肉！這種技術只能夠用神乎其技來形容！

　　“埃維爾，扶我起來。”剛構築的聲帶還顯得有些生澀，質感粗糲。埃維爾趕緊扶起她，手心裡傳來溫和堅硬的觸感。

　　采薇看著德古拉——其實她已經沒有視力了，因為她的眼珠也化作了寶石。

　　她苦笑著說:“呵呵，真想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像不像《寶石之國》裡的法斯?”

　　“不，看顏色更像是辰砂。”德古拉歎氣:“真是個沒救的宅女。”

　　“沒想到你也看《寶石之國》……看來我是等不到第二部了，真可惜呀……”采薇仿佛有些遺憾，那是她近期最愛的動畫了，“急急如律令?不明白，但是我現在也沒必要再去糾結那些東西了吧?”

　　“對啊，你要死了，只剩最後幾分鍾了。你的言靈太狠了，三昧缺心、五福舍壽，在你念完言靈後你的生命就已經開始倒計時，一旦你的狀態完全解除……”

　　“我就會死，我明白。”結晶狀的采薇辨不清神色，“我早就該死了。”

　　“為什麽?你不該一心求死，尋求復仇的人才是求生欲最強的那個，因為活下去才能報仇。”

　　采薇逐漸掌握了新生的軀體，踉蹌著站起來。埃維爾一旁扶住她的身軀，使她不至於摔倒:“我二十一歲在英國士官學校畢業，七十五歲時鬥氣修煉將體魄初步打磨完畢，又花了五十多年成為軍方高層。我是英國軍方少有的女司令官，而且是唯一一個精靈族。”

　　采薇平靜地說:“我太想證明自己，我沒辦法接受這輩子僅因為性別和種族而被困在哪個位置上。當時總統也即將迎來二次選舉，我蠱惑了他，只要能夠重新抓捕你，我必然會成為軍方最有威望的那個人，而總統也必定能夠連任。”

　　“原來如此，看來我還挺值錢的。”德古拉無奈一笑:“我當時剛剛脫困，根本不知道世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更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看見你們打著英國的旗幟，還以為你們是生命女神派來的軍隊。”

　　“所以你才會在亞瑟到達時那麽倉皇地逃離。”

　　“對，我還以為接下來會面臨無盡的大軍，結果後來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兒。我居然睡了一萬年，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德古拉已經完全明白了，“你在自責。”

　　“我的戰士們死掉了，僅因為我的貪婪。我雖然力量上有所欠缺，但是對政客們的心理把握得很精準……真可笑啊，我明明應該是個戰士才對。”采薇低聲說，“我一開始恨你，卻根本沒有膽量向你復仇，可後來我知道了……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德古拉沉默片刻:“可我是對整個世界都有極大威脅的不死者，而亞瑟是英國最重要的財產，你阻止我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在安慰我?”采薇嘲諷地笑道，“至於威脅亞瑟……你會威脅到亞瑟?就你這個弟控?”

　　“呵，你也好不到哪去。”

　　德古拉和采薇並肩而立，眼前是烏雲密布的天空。風暴降臨了，雷電與狂風呼嘯，采薇的生命也來到了終點。

　　“抱歉，殺死了你的男孩。”德古拉突然說道。

　　“有什麽意義呢，他當時離回歸只剩一年了，對我來說只是一轉眼……在那個時間點上，他不可能接受我的。”采薇的脖頸處已經完全恢復了肉身，只剩下半個腦袋還保持著結晶狀，過程看上去就像一個寶石雕塑逐漸被塗上肉色的染料。

　　德古拉盡力維持著他的肉身:“再堅持一會兒，他就快到了，我感覺得到，那把'輝斷'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我就知道他會來……”采薇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嘿！嘿！姑娘堅持住！你的男孩來看你了！你的男孩馬上就來看你了！”德古拉在她耳邊大聲呼喊，現在還能夠延長她時間的只有她的意志力了， “他是愛你的，他確實是你的男孩！他親口承認的，他對我親口承認過！”

　　“呵，還需要他承認?老娘早看出來他對我想入非非。但我的男孩不在了，現在的那個不是我的男孩。”采薇偏轉腦袋，在德古拉的耳邊低聲說道，“關於那個故事……亞瑟還跟我說了一個，你所不知道的事實……”

　　埃維爾也聽見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凝固在了他臉上，而德古拉的神情則越發陰沉。

　　采薇最後說:“德古拉，幫幫我們的男孩。”

　　新歷，二百四十年二月十三日。

　　“嘿！我準備加入教會了，他們給我開的工資還不錯。”采薇興高采烈地推開老洋房大門，得意洋洋地晃動一張入職證明:“看來老娘還是挺搶手的嘛。”

　　“你知道你的工作是什麽麽?”

　　“嗯?”

　　“我的貼身女仆。”亞瑟給新買的遊戲機插上雙人手柄，說道:“你今天的工作就是陪我打遊戲。”

　　“……”

　　亞瑟扭頭好笑地看著她:“怎麽，不滿意?”

　　采薇挑眉:“不滿意，早知道工作內容是帶你這個菜鳥那工資至少要翻倍再加一個精神賠償金老娘才勉強不虧啊！”

　　這下輪到亞瑟啞口無言了。

　　“唉，還真是以身相許了……”采薇暗中嘀咕。

　　新歷，二百四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十四歲的金發男孩從睡夢中大喊著“哥哥”驚醒，一旁等候多時的女仆微微躬身，問候道——

　　“歡迎回來，亞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