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宣稱，比起以科技的手法觸及靈魂，他已經離靈魂更近一步。

　　他才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人們應該向他靠攏。

　　現在，一個偉大的存在，一個天大的機會降臨在王道吉的眼前，他憑什麽不激動?

　　然而他腳下水潭的水面，平靜如鏡。

　　王道吉暗自感慨自己老是遇到這類靈能者，不管是誰，他們似乎都在不約而同的，收集更多人的靈魂。

　　魔鬼才收集靈魂。

　　他很討厭兩種人，一種就是試圖收集自己的人。

　　李佛顯然注意到了，他問:“你不心動?”

　　王道吉道:“我心動，我只是性格比較冷淡，接下來我該怎麽做，才能成為你的見證者?”

　　“你只需信仰我，聽從我的指引……”

　　“哦，拒絕。”

　　……李佛愕然:“為何?”

　　王道吉道:“我覺得你說的很厲害，但是我不是沒有見識的鄉下小子，曾經我也聽人談經論道，你的確厲害，不過比起城南二狗，你還要稍遜一籌。我連他都不服，怎麽會服你，信仰你。”

　　李佛忍住不悅，張嘴:“二狗何如?”

　　“二狗曾說:我是無冕之王，黎黑之蛇，毀滅世界只是庸人的叫法，這是以永恆為畫布的揮灑，滅亡之中，卻有一份獨特的雅致，我的饑渴永無飽足，你已不在，惟美，長存。”

　　“……真是驚人之言。”

　　“的確驚人。”王道吉道:“當時我5歲，他這麽對我說，不過是因為肚子餓，為了騙我手裡的一顆糖。”

　　……什麽談經論道，敢情這是認為他在吹牛比，把他當騙子呢！

　　李佛氣極反笑:“黎文胖，你只是井底之蛙，敢質疑真神?何其狂悖無禮！不識好歹……不需我動手，只要我放開這頭山豬，頃刻它就能將你撕碎！”

　　王道吉平靜說道:“是啊，你讓它弄死我好了，我躺平任搞，反正我是不會信仰你的。”

　　“……”

　　王道吉緊接著道:“你才無禮，就算你是真神，也讓我很不高興！信仰是從內心到肉體完全的臣服，是對一個人最徹底的投降，如果我願意做這樣的人，我就不會跑出來，你小看我，試圖讓我成為一個智障。”

　　“而你，一個無禮的人！”

　　“你私自附在我身上，鬼鬼祟祟，這是第一;你誇誇其談，蠱惑我的心智，這是第二;你的確救了我，但到頭來卻是為了拿捏恫嚇，這是第三;凡此種種，都沒有道理沒有禮貌。”

　　“無禮的人，其身不正，談什麽讓我信仰?”

　　“我不會信仰任何人，即便他是我自己。”

　　“……”李佛不料他的反應這樣激烈，言辭如此犀利，觀點如此中二，他意識到自己小看了這一隻肉雞，一時無從辯駁，不由默然。

　　他看到了一個擁有自我的精神，不相信別人，只相信自己，自高自大，絕對偏激頑固卻邏輯嚴密，外人無法動搖他，外人能擊敗他，但很難令他屈服。

　　這真是一個自大、固執的臭石頭啊！

　　小小年紀，是怎麽養成這種性格的?

　　李佛忽然想起某人跟他說的一句話，或許一個人精神最強大最堅韌時候，是他頓悟的時候，但是人的精神最犀利、最有攻擊性的時候，一定是他最叛逆的時候，敢於反抗全世界！

　　碰上了麻煩的人，李佛意識到事情開始脫離掌控。

　　“你為什麽還不動手?”王道吉步步緊逼:“你怕什麽?”

　　李佛又好氣又好笑:“我怕什麽?”

　　“你怕我年輕，

我選擇了死，可是我依然年輕，你雖然苟活幾百年，可是你已經老了，老東西！你讀過天演論嗎?物競天擇，強者生存！你有沒有想過，當今世上有哪個站在巔峰之人是因為懼怕而成功的，我怎麽會因為懼怕而臣服一個無禮之人?”　　李佛感覺一種浩然的，自信無匹的氣勢朝他壓了過來，畢露的鋒芒令他的靈魂感覺到一種利刃臨身的危險，與此同時，這裡開始排斥他了。

　　這個危險的低位者，猶如拿著利刃的小孩，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這樣的精神交鋒，李佛還真不希望不小心被捅上一刀。

　　“呵！”李佛緩緩地，試圖穩住他:“年輕人，你當真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嗎?要知道命沒了，你便什麽都沒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更何況要一輩子當一條狗，我不願意，難道你願意?”

　　“……是我在質問你，現在反倒變成你質問我了。”

　　“因為你無從質問我！”

　　“……哈哈哈！”李佛忽然大笑起來:“好，有此心性，才能在精神世界大有作為，年輕人，我愛惜你的人才，今次決定對你格外開恩，你不需信仰我，你只需……”

　　“不必了，只求速死。”

　　“……哈哈，哈哈，小子……你好膽色！”

　　李佛勃然變色，他已暗中積蓄了力量，見到言語無法打動，只能暴力屈服，固然費事費時費力、不是最優選擇！

　　這個意識空間頓時波濤亂卷，狂風呼號，擇天蔽日的大浪倒卷，天空霹靂如蛇，誓要將他擊為灰燼。

　　胖頭魚已然看呆了。

　　“真厲害。”王道吉感歎著，身體虛無消散。

　　李佛的所有張牙舞爪，都打在了空氣中。

　　意識空間重歸平靜。

　　“你在乾神魔?為什麽傷不到我?”虛空中的聲音疑惑又欠扁:“你沒有自己的力量麽，是怎麽製造這些的?是了，你在偷取我的力量，原來這些都是我的力量，你繼續吧，我會發現你是怎麽偷取的。”

　　李佛微微有些驚訝，跑得這般快:“小子……哈哈，可惡！”

　　李佛四周的空間漸漸起霧，腳下的水潭逐漸冰封，冷意朝他襲來，李佛知道對方開始逐步掌握這個空間——並不奇怪，這些都是本能，靈魂的投影一旦能意識到了“自己”，或早或晚都會掌握這些，因為它是這個空間孕育出來的，它本就是空間之子。

　　一個巨人出現，隱約是黎文胖的面相，一手撐天，一手掌地，鎮壓四方。

　　“山川在我腳下，大地在我懷中，我才是這原野山川之主，我才是這天地萬物之靈，我亦為王，天下興亡，天下我有，唯我獨尊！”

　　聽到最後一句，李佛大笑起來:

　　“好好好，無知小輩，讓你看看真佛！毀了你！”

　　李佛化身一尊佛，莊嚴法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佛光普照:

　　“輪回！”

　　每一道光都是一世，萬世輪換，滄海桑田，千年萬年，光陰的磨盤衝刷四方，這裡的天地很快承受不住。

　　冰封瓦解，巨人化為齏粉，天穹裂縫，地碎大坑，混沌被攪起來了，那是記憶的殘片，猶如渾水。

　　周圍對他的壓迫如同此方天地般漏氣，一無所剩。

　　才開始，就結束了。

　　李佛佛光輪轉，遍尋四方，一無所獲。

　　“是我觸發了你的意識覺醒，可惜這樣狂妄無知，太嫩，一下就弄死了……之前倒沒發現這小子有如此天賦。”

　　李佛坐鎮混沌之上，下方的混沌翻滾，那些斷裂的記憶、殘存記憶試圖重組起來。

　　“唔。”他就知道會是這樣，麻煩的事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除了要鎮壓那些自發重組的記憶碎片，防止那個小子的靈重生——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是這具身體自發的抵抗是切實存在的，他現在卻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梳理。

　　只能用粗暴的手段鎮壓。

　　收束周圍的混沌，鎮壓零碎的、殘存的記憶，他的靈覺鋪滿了這裡，佔據了此地為主人。

　　他疲憊非常，深知自己消耗不少。

　　就知道會這樣。

　　他有太多的無奈了，乖乖就范不行麽，非得弄成這樣，李佛從沒像現在這般討厭那些好好說不聽，勸了不聽的愣頭青。

　　“非暴力不合作，欠整死的貨……這些小兔崽子……”

　　他微微歇了一會兒，精神恢復的並不好，這就是遠離肉身的壞處，佔據別人的肉身，總是水土不服的，要是排斥太嚴重，更是有損精神，得不償失。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將就，接下來還有事要辦。

　　李佛接管了這裡，閉目醞釀著，半晌，忽然睜眼。

　　而在現實之中，掛在樹上的胖頭魚身體，也霍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深沉收斂，凝滯如淵。

　　他打量四周，收縮四肢，然而沒有動起來。

　　他皺眉，還沒能如意地操控這具肉身麽?畢竟還是時間短了，這一次他積蓄了一下，驟然發力:“哼！”

　　清晰無礙的阻力傳來。

　　隨後他意識到，包裹著他的外骨骼將他鎖死了，機械四肢緊緊扣住了樹乾，像個樹袋熊一樣吊在這裡，他試著掙扎了一下，巋然不動。

　　一下，兩下，他停下了。

　　“做啥子哦！！！”

　　吃了沒跟上時代的虧，他沒玩過後面的鐵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