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紅星菜市場熙熙攘攘，顧客多是老年人，年輕人都去上班了。

　　紅星菜市場有三十多年的歷史，大門口“紅星菜市場”的招牌早已經老化，紅色的字體褪色脫落，乍一看會誤讀成“工生采……”

　　菜市場位於錦陽市武陽區平安路108號，平安路是條老街道，兩旁栽種著大榕樹和法國梧桐，都是後來城市綠化種的，原本不寬敞的路面，顯得更擁擠。

　　每天早上從大門口蜂擁而出的老頭老太，手裡拎著各種新鮮又便宜的肉和菜，不知道人的才明白裡面是菜市場。

　　陳阿姨白色的布袋子裝滿了菜，今天買了土豆、白菜、辣椒、西紅柿，趁價格便宜多買了些，10斤菜夠吃一星期，沒舍得買肉。

　　菜市場門口500米處是“紅星菜市場站”，陳阿姨步行過去等105路公交車，5站路就到家了。

　　細心的路人會發現，老太太走路時步子虛浮無力，雙眼無神，像丟了魂似的。

　　105路公交車破得不成樣，髒兮兮的，粘著一層汙垢的車窗玻璃多少年前就推不開了，咯吱咯吱搖晃著，有一股舊公交車都有的油氣味，不習慣的人聞了會乾嘔。

　　“老弱病殘孕”專座上的小夥有些不好意思，主動起身讓座，她愣神沒注意到，被一個眼疾腳快的老太太搶先了。

　　她正望著窗外失神，兒子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她問他:“你到底殺人沒有?”

　　兒子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沒有說話。

　　她著急地哭出來，罵了兒子。

　　“怎麽了?”

　　司機粗大的嗓門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乘客瞪著她:“你罵我乾嗎?”

　　“對不起，對不起！”

　　坐過站了，她連連點頭道歉，慌慌張張下了車。

　　“神經病！”

　　耳邊傳來乘客的謾罵聲。

　　蜀錦路“芙蓉苑”小區，門口有兩扇漆黑發亮的鐵柵欄門，掛著一把痕跡斑駁的銅鎖。

　　保安是乾瘦的李老頭夫妻倆，也是小區的老住戶，每晚十二點以後鎖門，夫妻倆輪流睡在簡陋的保安室。

　　李老頭正坐在保安室門口，翹著二郎腿抽煙，對面長椅上坐著幾個退休的老頭老太，正在拉家常，扯閑話。

　　老李頭吸了口煙，正眯著眼聽禿頂的老杜說3號樓陳翠芳兒子殺人的事。

　　余光瞥見陳翠芳拎著菜有氣無力地走進來，他臉色有些異樣，急忙給老杜遞了個眼神，後者才發現陳翠芳來了，立馬有說有笑地聊起了5號樓老王倆口子鬧離婚的事，神態有些不自然。

　　“早啊，聊得熱鬧啊！”陳翠芳主動打招呼。

　　老頭老太們笑了笑，老李頭回應了句:“早啊，剛買菜回來啊！”

　　“就是，都吃過了啊！”陳翠芳問。

　　老頭老太們點點頭，老李頭也笑著點頭:“吃過了，閑聊聊！”

　　“我先上去了，你們慢慢聊！”陳翠芳笑著走了。

　　老頭老太們點點頭，老李頭也點點頭。

　　幾天前，陳翠芳還是“芙蓉苑”小區老年閑聊隊的主力隊員，現在卻成了尬聊，替補都算不上。

　　在場的人都跟她很熟悉，自從她兒子殺人的消息傳出後，就不熟了。

　　大家都刻意和她保持距離，不再主動聊天。

　　原本隨意閑聊的老友，變得拘謹不自然。

　　老熟人之間不再有歡聲笑語，只有禮貌性的打招呼。

　　李老頭想到這些歎了口氣，瞥了眼陳翠芳孤獨的身影，繼續聽老杜講殺人犯的事。

　　隨著年齡增大，5層樓梯對陳翠芳形成了一個挑戰。

　　六十五的年紀，身體不至於如此孱弱，因患病的原因，日漸虛弱。

　　她邁著虛浮無力的步子，另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爬到5樓，累得氣喘籲籲。

　　回到房子後，馬上坐到低矮發舊的沙發上休息，布滿皺紋的額頭沁出汗珠，氣息逐漸平緩。

　　三十年前的老房子，年久失修，早已破敗老舊，白天她基本不開燈，更顯得烏漆麻黑。

　　牆根的白色石膏膩子受潮脫落，面積不斷擴大，露出灰色的毛坯表層。

　　家具、家電多是老物件，屏幕很小的黑色彩電，笨重厚實的褐色櫃子，翻開蓋子立起來，背後是一面古樸的鏡子，下面有四層抽屜，用來儲物。

　　陳翠芳望著相框裡的四人合照，眼淚默默流下來，20年前的家庭合照，她無數次夢到照相的那天。

　　丈夫穿著潔白的白大褂，兒子留著短發，笑得最開心，女兒扎著馬尾辮，露出一對小虎牙，她穿著郵局的綠色工作製服，覺得是最幸福的女人。

　　她仰躺在沙發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腦海裡回想了很多，兒子在樓梯上蹦蹦跳跳，在小區裡和同齡的孩子打沙包、滾鐵環、捉迷藏……

　　正玩得盡興時，她通常會對著窗戶喊一聲，該吃飯了，兒子就會乖乖回家吃飯。

　　歇息差不多了，她想起什麽，撥通了電話:“喂?牧律師……”

　　……

　　牧安下午去了趟錦官區法院，參加了一起婚姻案件的調解，事先已經溝通好，半個小時就搞定。

　　雖然主業是刑事辯護，民商事業務還是必要接，畢竟案子總體不是很多，質量也不是很高，為保障穩定收入，他還沒有太多選擇的權利。

　　從法院出來時給金老師打電話，還有兩天才回來，人還在福城出差。

　　他電話裡側面問了閔寬的事，金老師反應很平淡，隻說肯定會有個公正的結果，顯然不太想透露太多。

　　公正的結果……牧安分析金老師的潛台詞:勸退閔寬的結果不公正，他和趙勇並不認可。

　　牧安沒有再去辦公室， 直接去嶽母家接兒子。

　　嶽父母住在蜀錦路“興蓉苑”的老小區，裡面停車位緊張，牧安通常停在馬路邊，不走運時會吃罰單。

　　小木木兩歲半，是個倔強的男人，看到爸爸一進門就撲過來，驕傲地說:“我沒哭，姥爺……好多吃的！”

　　牧安摸了摸兒子圓滾滾的肚皮，表示欽佩不已:“木木真乖啊，想爸爸沒有?”

　　“想了，也想媽媽，都是我拚的。”

　　木木邁著小短腿，向爸爸展他拚的積木。

　　牧安一看，就知道是嶽父拚的，小木木的實力還無法完成航空母艦。

　　他笑著說:“木木真棒，爸啊，以後您別費神了，安心照顧我媽吧！”

　　最近心力交瘁的嶽父瘦了10斤左右，疼愛地抱起外孫:“我愛和孩子玩，我們倆待在家裡也無聊。”

　　牧安看了眼氣色好轉的嶽母，目光柔和，笑著說:“木木明年該上幼兒園了，到時候就不用天天守著了。”

　　嶽父有些不舍，親了親外孫的臉蛋:“這麽快啊，孩子不在身邊，我還不習慣。”

　　嶽母虛弱地點點頭。

　　嶽父沉聲說:“隔壁小區出了個殺人犯，才抓到人，外面全在議論，這些千刀萬剮的雜種，全都應該抓起來槍斃！”

　　高茂鑫的案子?牧安的第一反應。

　　他不動聲色地問:“什麽殺人案?”

　　“06年殺了兩個女人的案子，你們天天上網，應該都知道！”嶽父憤憤地說。

　　牧安有些震驚:“殺人犯住哪個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