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當天下十四州坐擁一半的時候,是個人都會膨脹起來。
但程遠志不會。
因為自大和傲慢會無情的擊碎每一個膨脹者,讓他清晰的認知到這個世界的險惡。
一如官渡之戰前的袁紹、赤壁之戰前的曹操、夷陵之戰前的劉備。
所以程遠志很冷靜,冷靜到並不認為自己已經天下無敵,可以橫推眾諸侯。
曾經曹操也這麽認為過……他很快就被打的屁滾尿流。
這卻不提。
劉備到鄴城時已經是建安二年七月(197),他並不急於求見程遠志,而是先差人打探清楚趙雲的府邸,特意送去一封拜見信,投石問路。
信上措辭華美,語氣誠懇。
“與君一別,不覺已有七載,中途惆悵何似!今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聞之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備素仰子龍武勇忠義,若能如願拜竭,則幸甚之至!先此布達,再容齋戒薰沐,特拜尊顏。”
在這封信裡,劉備先是表達了分別七年的惆悵失落,接著寫了自己的理想抱負,再誇了趙雲的優點,表達出希望見面談一談的願望,並申明,自己隨後就會鄭重拜訪。
這封信送去趙雲府邸後,立刻如泥牛入海,再無音訊。
隔了兩日,信被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
挑了一個晴朗的日子,劉備率關羽、張飛親自上門拜訪。
趙雲府邸外,立著兩個泥胎般的侍衛,大門禁閉。
被人如此冷遇,張飛的暴脾氣當場就忍不住了,提劍上前,兩腳踹翻守門兵士,就要硬闖趙雲府邸。
這一舉動仿佛捅了馬蜂窩。
嘩啦啦――
兩旁街道上迅速衝出來一堆鐵甲兵士,手持長槍長刀,將三人團團圍住。
當先一名頭領大手一揮,冷冷喝道:“何人竟敢在趙將軍府上放肆,於我拿下!”
鄴城地界,可不慣任何外來者的臭毛病。
劉備慌忙阻住張飛,連連道歉道:“差人莫惱,我三弟性子急,非是存心故意冒犯將軍府邸。”
小頭領眼睛一瞪,厲聲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我們這些禁軍何用?還要律法何用?他這麽大一個漢子,應當為自己的所做的事承擔責任。”
“拿下!”
眾兵士舉著兵器靠過去,縮小包圍圈,槍尖刀尖距劉備三人的身體近在咫尺。
張飛掙扎著大叫道:“大哥,讓我宰了這幫嘍囉!”
劉備連聲喝住張飛,不讓他反抗,眼睜睜看著兵士將他捆起來抬走。
且不說張飛被帶到一處陰森森的監牢裡,接受深刻的教育。
卻說劉備,急急忙忙來拜見程遠志,欲實告前因後果,救出張飛。
沒想到又吃了一個閉門羹。
登時急得劉備滿頭問號,
關羽勸道:“兄長勿憂,三弟當不會有大事。”
劉備歎道:“翼德性情暴烈,我恐他會在牢獄中大吃苦頭。”
關羽也歎了一口氣:“誒,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但願三弟經過此事,性情能夠收斂一些罷。”
兩人無奈回轉。
一連數日,劉備每天都來大將軍府外拜訪,卻都不能如願。守衛隻推說主公不在,並不言明去了何處,多久方回。
劉備在河北幾乎不認識什麽人,攏共就認識一個趙雲,趙雲還不在家。眼看張飛被關押了半個多月,仍不見放出。
急切間,劉備只能仰天長呼,徒呼奈何。
程遠志此時的確不在鄴城。
在劉備到達鄴城的第二天,河內傳來急報,袁隗病危。
程遠志急急忙忙帶著趙雲等人,快馬趕來河內,看望這個認了十二年的義父。
不管怎麽說,有一場父子情分在,做義子的應該陪好袁隗最後一程,盡好本分。
十二年前,六十多歲的袁隗還很硬朗,揮斥方遒、指點江山。
十二年後,七十多歲的袁隗已是垂垂老矣,開口無言、時日無多了。
程遠志在床榻前守了七天,直到袁隗欣慰的閉上眼,咽下最後一口氣。
七天后。
打理完後事,順利繼承了袁隗剩下的一半財產後,程遠志獨自矗立於黃河北岸,感慨萬千。
時至今日,他已經不太看得上袁隗這點家財,但無論怎麽說,這是他應得的。
對於袁隗的突然離世,程遠志有些難過。
這意味著,他和袁術之間最後一根紐帶,自今日起,斷了。
從此以後,袁術不會再視他為友軍。
不過,左右不過是多出一個不太能打的對手,也沒什麽大不了。
實際上,袁術和他之間表面無事,暗地裡早已在地盤接壤處發生過多次摩擦。
雖然雙方都很克制,控制著衝突的規模,但也清楚,乾兄弟倆關系再好,那也是乾的,在這個親兄弟因為分家產還能打得你死我活的時代,兩人早晚必有一戰。
天下就這麽點大,一天怎能容下二日?
所以,隻難過了片刻,程遠志就想通了。
就在這時,快馬帶著鄴城將軍府的文書到了。
張飛被關進大牢了!
半個月來,飽受皮鞭和殺威棒之苦,整個人淒慘的不成樣子。
直到看完審配發來的文書,程遠志才恍然大悟。
張飛衝擊趙雲府邸,被當成狂徒抓了起來,鄴城的禁軍牢卒可不認識張飛是何人,也不會給他面子。見他進了大牢還那麽狂,下手哪裡會輕?
當然,此事對程遠志來說,無足輕重。
甚至還隱隱有一種快意。
當初他可是飽受張飛、關羽荼毒,性命都交代在大興山好幾回。
……
八月初,程遠志回到鄴城,命人特赦了張飛。
通常,這類尋釁滋事的案件,都要關押三個月外加三個月強製體力勞動的。
看在劉備的面子上,張飛隻關押了一個月就被放了出來。
經此一事,河北眾文臣武將,也都知道了劉備這個人。
同時也知道了他漢室宗親的名頭。
前漢王室宗親!這個要劃重點,因為現在是後漢末年。
為了區分劉邦和劉秀分別建立的朝代,此時的人是以前漢和後漢來區分兩個朝代的。
眾文武們,沒有一個對劉備假以辭色!
因為天下遍地都是庸庸碌碌的後漢宗室,一個與前漢隔了幾十代的劉備,真不值得大家高看一眼。
對這個結果,程遠志十分滿意。
要知道,漢室宗親的名頭在民間還是很好用的,當然,這並不包括前漢宗親。
……
劉備的宅院中。
關羽正在揮舞著大刀,練習武藝,打熬體力。
張飛靠坐在角落裡,雙目無神望著天空,手裡拎著一壺酒,大口大口灌著。
沒人知道這一個月大牢裡發生了什麽。
張飛也不說,回來後就是悶頭喝酒。
原本怎怎呼呼的毛燥性子不見了,整個人成了悶葫蘆。
劉備擔憂的看著張飛,心裡充滿各種不好的猜測。
經此風波,他再也不想約見趙雲了,隻想迅速離開鄴城,去往許昌。
鄴城太平和了,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讓他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沒有趁亂而起的機會。
若天下都如河北七洲一般升平,他劉備就真的沒有任何機會了。
所以,他必須要走,一刻都不願意多停留。
但有些事,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劉備這邊還沒來得及沒動身,那邊程遠志就發來了邀請,請他往府上做客。
大將軍府前廳。
程遠志一改之前不聞不問的態度,對劉備熱情的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執手相看寒暄,把酒言歡海侃。
除了贈送給劉備許多金銀財寶、美貌丫鬟,還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期間,更是介紹了眾多河北文武給他認識。
每天都換三五個面孔來。
等到劉備將河北眾文武都認識了一圈之後,才猛然驚覺,建安二年過完了!
時間已是建安三年的正月。
他已經三十七歲,卻還一無所有!但大將軍卻對他如此禮遇,毫無緣由的禮遇和厚待!
這令飄零半生的劉備感受到了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