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晚霞中隱隱透著一勾月的輪廓,結伴若隱若現的星點,懸在這城市的霓虹之上。
張孝順漫步走過安保裡的弄堂,偶爾駐足環顧一下四周的景象,感歎這地界二十多年來從未改變的模樣。
昏色中,巷子兩邊的一門一瓦,似乎都還是兒時的模樣。
自從外婆去世後,張孝順便很少來這裡。雖然新家離安保裡只是一站路的距離,但自上一次走過這條巷子卻已是幾年前的事了。
今天他正好到附近的肯德基買全家的晚餐,就順便走過來看一看。
張孝順挎著單肩書包,左手提著還熱騰騰的全家桶,緩緩地邁著步子。
眼前熟悉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沉浸在兒時的回憶中。
面前,祥和謐靜的陋巷,一戶戶斑駁的大木門,腳邊那因常年雨水滴鑿而成坑坑窪窪的石台階,頭頂那交貫縱橫的曬衣繩,面前那…明晃刺眼的一盞…車燈。
車燈?!
張孝順眯起眼,皺著眉望著巷子深處的一盞強光,那束光似乎正從某戶大門中魚貫而出,拐而向著自己的方向就過來了。
他還來不及感歎著這裡的“物是人非”,便聽見來自巷子那頭傳來的一陣摩托引擎的怒吼,夾裹著擋我者自求多福般的氣勢…碾壓而來。
尼瑪!舊弄堂裡飆車?!老司機,待待我,我不想往生~~
張孝順完全不想花時間去衡量老司機的道德感或駕駛技術,立馬就向右邊挪了一大步,將身子側過盡量貼向牆面,手裡提著的全家桶不自覺的抬到護住胸口的高度。
車燈隨引擎聲呼嘯而來,就在自己近十米的距離,輪胎頓然發出一串刺溜的打滑聲,接著只聽見司機口中急促喊著:“誒,誒,誒誒~“
車頭燈鎖定了張孝順。
長這麽大了,沒開過摩托車,也見過摩托車車禍吧。
張孝順不必思考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被玩弄於摩托車龍頭之間,只聽見他嗷了一嗓子,接著向路中間的方向來了一個超級瑪麗的橫跳。
這本來可以被譽為安保裡交通史上最經典的一次緊急避險。
可偏偏老司機在最後一刻來了一手力挽狂瀾,硬生生地將摩托的走勢掰向了瑪麗的落腳點。
格日~~~~~~在長長的摩擦聲中,摩托前輪拖出一條長長的刹車痕,而車的主人也頭朝下屁股朝上地翻了起來,撲向了走位不佳的張孝順。
張孝順心知在劫難逃,下意識地將手裡的全家桶捧成緩衝墊…
然而…卻沒有砰的聲音。
只有一聲啪唧。
老司機摔撲在了地上,一頭栽進布滿油膩的雞胸雞翅雞大腿,可樂餐包土豆泥,嘴裡似是嘟囔了一聲張孝順沒聽懂的咒罵。
那輛摩托車也倒在一旁兀自空轉著輪胎。
而張孝順跌坐在地,驚恐地看著面前的皮衣騎士,肩上的書包甩飛了,下半身淹沒在炸雞的海洋。
“呃啊啊啊!!!”張孝順呐喊出靈魂之痛。
“你,你有沒有事?“騎士撐著從地上爬起詢問著,是一個小姐姐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張孝順有節奏地繼續。
“嘿,你還好吧,我應該沒有撞到你啊?”女騎士口氣有些焦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張孝順一邊喊一邊篩抖著下半身。
這時候女騎士才注意到這位男士褲襠間積聚的炸雞。
隱隱還冒著蒸汽的炸雞們。
“啊啊啊!燙燙燙!嗷嗷!”張孝順終於準確地喊出了痛苦的根源。
女騎士透過頭盔的護鏡注視著他,無語。
她表現出的這種冷靜似乎重啟了張孝順的智商,他連忙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抖落了賜予他肌膚之痛的炸雞。
張孝順來不及搭理面前的騎士,先是轉過身低頭檢查起了自己的身體。
從褲縫中看下去,哪怕此時天色昏黃,他也從皮膚呈現的顏色看出了十分不妥的訊息。
張孝順鼻子一酸,差點眼淚要飆出來了,但還是努力忍了忍,只是閉緊眼睛,仰起了頭。
想著地上這些讓他落難的炸雞,他此時心中充滿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心酸。
女騎士就在他身後看著這哥們戲精上身,任由他盡情表演。
幼稚的男人一般給點時間就好了。
趁這個間隙她走開去扶起了地上的摩托車,順道撿起了張孝順的書包,用手拍了拍乾淨。
不一會兒張孝順終於緩過了勁,剛準備開口卻又看到散落一地的全家桶。要知道這可是花了他八十大洋啊,這一天的工算是白打了!於是深吸一口氣之後又一次心痛得開不了口。
女騎士見他張著嘴不說話,將手中的書包遞了過去開口問道:”喂,你那裡…還是好的吧?”
還是好的吧??….這是人話?
張孝順整理了一下情緒,繼而責罵道:”你怎麽騎的車?怎麽還玩瞄準呢!”
女騎士愣了一下,接著略帶憤懣回應著:”明明是你自己,跳過來的先!”
嗯?還跟我玩倒裝句?
“是你朝我撞過來的先,我躲開了你還跟蹤導航。”張孝順學她說話。
“是你跑到我前面的先!”
“是你在巷子裡飆車的先!”
“是你不走開的先!”
“是你沒有禮貌的先!說話還戴著頭盔連個臉都不露,沒有教養!”張孝順氣不打一處來,胡亂攻擊。
聽到這句話女騎士頓時噤聲了,似乎有些語塞。
思考片刻後,她摘下了手套和頭盔,順勢甩了甩長發,一臉生氣地看著張孝順。
暗沉的天色下,張孝順仔細打量起眼前的人。
女孩估摸二十來歲,有著一頭淡色的長直發。她有圓圓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揚,睫毛濃密,此時正微蹙著一對眉。
她筆直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尖,搭配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一張小嘴緊閉著,粉紅色唇膏略帶金屬光澤,在這樣的天色中越發顯得誘人。
這一切落在一張白皙圓潤的瓜子臉上,略顯稚嫩卻又精致無比。
這面容精致的女孩,身著一身颯氣的黑色皮衣褲,腳踩著高跟小皮靴。微露的小蠻腰配上修長有致的身材,著實是一個讓人驚豔的小姐姐。
小姐姐凝著一雙眸子正盯著張孝順,水汪汪的眼睛迎著夜色,仿佛滿目星辰。
看到這雙眼睛,張孝順心中的的氣瞬間消了一大半,開始醞釀男人的氣度。
小姐姐盯著張孝順表情逐漸柔和的臉開口問道:”那你說要怎麽辦?”
小姐姐的措辭很奇怪,讓他的思緒也歪了。
嗯…當然是要…..嘿嘿…嘿
“至少賠我個全家桶吧,我們全家的晚飯都在這了。”張孝順指了指地上的晚餐語氣無辜。
說到底他還是不會撩妹。
聽到他這麽說小姐姐似乎情緒好了些,柔聲柔氣地說道:”你的KFC多少錢?”
KFC??嗯嗯?我記得KFC是有個什麽俚語來著。張孝順不由然的興奮了一下卻始終想不起以前那個聽過的梗。
“八十。“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多賠你一些,算是給你道歉了,ok?”小姐姐傲氣逼人。
“嗯嗯嗯!”張孝順點頭如搗蒜。
此時她就是決意拍拍屁股走人估計自己也不敢有半點怨言,哪怕現在還能讓自己賺一筆。
畢竟達爾文說過,美女是單身狗的氪星。
張孝順乖乖掏出手機準備問美少女是微信還是支付寶,結果見她從後兜掏出一個皮甲,從中抽了幾張鈔票,折好了遞給張孝順。
他看也不看伸手接過錢假裝不在意的樣子,順手就揣進了褲子口袋。跟女人拿錢這件事本能的讓他羞愧,雖然此時心裡其實已經樂開了花。
交易完封口費,兩人相視尷尬了幾秒,張孝順還準備找個話頭聊兩句,憋了半天還沒想到怎麽開口,美少女卻瀟灑地走向了一旁的摩托。
張孝順隻好掩飾尷尬的表情,蹲下身去清理散落一地的東西。
他將地上的炸雞一塊塊裝回桶裡,準備就近找個垃圾箱扔了。
嗯?這不是我的止瀉藥麽?張孝順注意到地上一個白色的藥瓶。
因為腸躁症,張孝順經常性地要跑廁所,為了避免關鍵場合“掉鏈子”,他總會在書包裡備上一盒止瀉藥。
可他記得今天明明忘在家裡沒帶出門的啊。
他一邊納悶拾起了止瀉藥,同時注意到美少女正轉頭看向他,於是慌忙將藥瓶塞進了書包裡。
此時已穿戴好了手套頭盔的美少女跨坐在摩托上,看著張孝順蹲在地上可憐兮兮的樣子開口問他:“你還要去KFC嗎,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張孝順張大了嘴愣了一秒,然後點頭如帕金森。
拒桃花運者,必折壽也。
“上來。”美少女拍了拍摩托車後坐墊,示意張孝順上車。
張孝順乖乖地跨上摩托後座,一屁股坐下。
嗷~~那一瞬間他感到仿佛有一百零八隻朝天椒在褲襠裡跳Popping。
“你怎麽了?!”美少女問。
“沒,沒事。“張孝順擦了擦眼淚,胸前抱好全家桶正經危坐著。
“雙手扶好。”
“扶…哪裡?”
美少女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油箱。
那一刻, 張孝順隻感覺有一股濃烈的欲望從丹田湧往胸腔正要噴薄而出。
他趕忙將全家桶系在書包肩帶上…
雙手搭上油箱的那一瞬間…
轟鳴,從耳邊響起。
烈風,從臉龐削過。
發香,從鼻間灌入。
一個血液倒充,張孝順差一點點缺氧,差一點點失態,差一點點把自己交付給這迷人的黃昏。
好在這一切都被那一百零八隻朝天椒無情地打斷。
啊,這個痛並快樂著的黃昏。
…...
車停在肯德基門口時張孝順還在雲端漫遊,美少女喊了他第三遍才幫他靈魂歸竅。
張孝順沉痛地下車了。
“拜拜~“美少女頭也沒回,背對著他兩指瀟灑一揮,拗著翹臀一騎絕塵而去。
小夥只是佇立著,落寞地看著著美麗的邂逅與自己訣別。
為什麽忽然有點失戀的感覺…
…
肯德基櫃台,張孝順又點了一份全家桶,付錢的時候順手從兜裡抽出了一張遞上。
收銀員看看他手上的鈔票,又看向張孝順,表情無語。
張孝順低頭定睛看了看,鈔票上赫然印了一張富蘭克林的臉,紙面綠色的漆墨新得發亮。
王德發?!!怎麽是張百元美鈔?!
他連忙又將剩余的兩張錢掏了出來,果不其然,都是嶄新的百元美鈔。
難道我走橫財運了?
可她,又是誰?
小姐姐,怎麽可以就這樣經過我…
小姐姐,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