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霜!你楞在這兒做什麽呀?”
麟霜為這一聲清脆動聽的呼喚,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眼,將片刻間就覆蓋在睫毛上的冰雪抖落,神思也在此時,被眼前邊喊邊奔向自己的暮雪拉回。
麟霜見暮雪那一頭淡金色的發絲,隨著步伐與北風躍動流淌,仿若月光傾流,為銀瀑心境增添不少溫暖。
就算此時,麟霜眼中的依然雪花紛紜,也未能絲毫影響其看見,暮雪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映出的相見歡喜。
麟霜眼底所見的,總是朝她一路小跑的妖族身影,是她毫不吝嗇對其表露愛慕之心的暮雪。麟霜出神地望著暮雪白嫩的臉上所露出的羞澀紅暈,不免神思飄忽:暮雪還是如往常一樣,在見到自己時,臉上總是眉語目笑。
暮雪,這位心有所屬的所愛,她自始至終都是這麽嬌羞可愛又精力充沛啊。
想到這兒,麟霜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生怕看漏了暮雪的一舉一動——此刻出現在她心境中的暮雪不是真正的暮雪,不過縹緲虛幻的幻覺。
麟霜唯恐,眼前的美好,會在下一片雪花覆蓋眼前時消失。
哪怕她明白,哪怕她再不願接受,既定的事實也無法因她的幻想改變:真實存在的暮雪,早在五百六十年前死去。
可眼下,就算是虛無的妄想之景,麟霜對眼前的所見暮雪的每一個瞬間,都會感到彌足珍貴。
同時,麟霜也在不由自主地往後傾身,杯弓蛇影的她想到以往靠近暮雪時所見的消失之景,不免在歡喜之余擔憂:暮雪,你靠近我時,是否會像上次那樣消失呢?
倘若會,那我寧願你不要靠近我。
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
一哀一樂,在朔風呼嘯中形成別致的對比。
然而,奔赴對方的暮雪突然一個趔趄,眼見驚呼一聲後的暮雪即將撲倒在冰涼刺骨的霜雪上,麟霜終於不再回避與擔憂暮雪的靠近;她眼疾手快地速至暮雪身前,讓暮雪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她的懷中。
但這一回,出乎麟霜意料,暮雪的溫度與柔軟的肌膚都可自胸膛傳來!
今時今日,麟霜無比激動與驚喜:暮雪不同以往那樣在觸碰自己時消失!暮雪她,她如往常一樣踏實地倒在了自己的懷中!
麟霜眉頭舒展,嘴角不經意上揚淺笑,她注視著懷中衝她仰頭輕笑的暮雪,仔細地傾聽暮雪的道謝:“嘻嘻!麟霜真好!我就知道,麟霜肯定不會讓我摔在地上的!”
暮雪的頭抵著麟霜的胸口,將大半個身子毫無忌憚地賴在麟霜身上,讓分外歡喜的麟霜連忙席地而坐,好讓這和往常一樣童心未泯的暮雪,能舒服地倚靠著自己。
哪怕麟霜身下是刺骨的雪地,只要暮雪的體溫尚在,麟霜都不會感覺到寒冷孤寂。
真好,今日的你,不會同上次一樣消散。麟霜邊這麽想著,邊一臉寵溺地撩撥開暮雪凌亂的碎發,眼中帶著初春的暖意輕聲回應:“是呀暮雪,我會一直,一直盡力守護好你的。”
暮雪聽罷,一臉滿足地伸手戳了戳麟霜的臉頰,又微微抬頭,向遠方掛了許多花蕾的冰晶樹指去:“麟霜啊,你怎麽都不過來和我一起數冰花呢?站在這裡做什麽?我剛剛數了,這顆樹上的花可多了,大大小小的冰花起碼有五百朵呢。”
暮雪眨了眨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眸,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解,但她還不等麟霜回答,就又開始聒噪起來:“麟霜,
你的心境從前不是這般模樣,雖然現在也很美,但是我還是更加喜歡之前有山有水的心境;就好像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一樣,那個時候我們都在天山附近的樹林中,你還是未成人形的白虎呢!那時的你,一身短短的絨毛可舒服了!” 麟霜默默地聆聽最為熟悉的語調,不管暮雪看著她說什麽,哪怕她心中有話想插嘴,也將其悄悄按捺不語:她想多聽會兒暮雪的閑言碎語,畢竟下一回再見,再夢到這麽真實可觸摸的暮雪,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盡管她深知,此時懷中體溫尚存,說話間還伴隨熱氣的暮雪不過是殘影;就算如此,麟霜也甘之如飴,甚至麟霜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不要醒來。
暮雪,你可知,沒有你存在的世間多麽無趣多麽黯然。
暮雪,你曾說你喜歡滿山樹林中有瀑布溪流,於是我將五百六十年前荒蕪的元玉山,一點點改變成如今的模樣。如今的元玉山層巒疊翠飛瀑而下,生機勃勃,興許比當初的天山附近更美吧,可這裡再美也不過是沒有你的人界罷了。
這些話麟霜咽下喉嚨,只是對暮雪含情脈脈地點頭,輕聲地回應一個“嗯”字。
暮雪見對方簡言意駭,倒也沒有過多在意,依然是自顧自地對麟霜念叨:“麟霜,你還記得,我們最開始去人界玩樂的時候嗎?哈哈,那時候你還怯生生地跟在我後頭,生怕會被人認出或者受到驚嚇而原形畢露。那時候,我牽著你走在人界的燈會,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去湊人族的熱鬧,看到很多漂亮的花燈還看到了瑰麗的煙火,這些,真的感覺特別特別好。”
“嗯。”麟霜又和剛才一樣,雖只是簡短的應聲,可此刻的她,也跟著暮雪的一言一語回溯了她們共同走過的歲月。
“麟霜,是在什麽時候比我強了來著?我都不太記得了,好像是你有了稱心如意的吟雪刀的時候?麟霜拿著吟雪刀的時候,真的好威風啊。”
“嗯。”
“我就不行啦,刀劍覺得重,又怕暗標會傷到自己,然後什麽鞭子更別提了,簡直是傷對方之前自己先被鞭策一下。對,有一回,我們遇上了蛟族,他們真的很過分,本來水域領土已經足夠了,還要霸佔其余妖族的領域,又和人族起衝突。咱們有些部族,真的很霸道。”
“嗯。”
“你還說要我別插手呢!不插手,只怕人族妖族之間的關系會更差,說不準魔族他們又趁虛而入啦——麟霜,今日的你,怎麽老對我說一個字啊?怎麽心不在焉呢?我的麟霜,怎麽如今變得這般敷衍了?”
暮雪說完這話便將兩手都伸出,左右手分別捏了捏麟霜的兩側臉頰,努努嘴對其發問:“麟霜,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呀?一直‘嗯嗯嗯’,對我都愛答不理的,我說錯了什麽惹你不高興了嗎?還是麟霜你見到我,不是很開心,你還在怨我——可是麟霜……我真的好想聽你說說話,聽你多和我說說話。”
暮雪說到這兒時,聲音中忽而帶有些許鼻音。麟霜不難留意到,眼下的暮雪鼻尖有些微微發紅,淡紫色的眼眸中也閃爍出如冰花一樣皎潔的光澤。
麟霜心中一陣苦楚,她哪裡是對暮雪愛答不理心不在焉,哪裡會對暮雪有半分埋怨?能再一次如此真實的見到暮雪,感受到暮雪的體溫,麟霜已覺得天隨妖願——只不過害怕自己的插嘴耽誤了與暮雪相處的每一滴時光。
麟霜見暮雪眼中泛著淚光,唯恐暮雪因此失落而在自己懷中消失,於是連忙將暮雪摟緊並對其柔聲解釋道:“沒有,我怎會對暮雪愛答不理?我和暮雪所想一致,我也想聽你說話,聽你多和我說說話。所以我、我才一直不怎麽回答。暮雪,我很害怕,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佔用你的時間。”
躺在懷中的暮雪感應到了麟霜的心思,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麟霜,見麟霜一臉擔憂又充斥不舍之情,先是默默地搖了搖頭,又嘴角微微上揚;而後,暮雪對麟霜綻放出同煙花一樣絢麗的笑容,故作輕松地安慰道:“麟霜想多啦!”
隨後,暮雪又挪了挪身子,調整到了更加舒服的姿勢後, 又開始絮絮叨叨往日所見:“說不準啊,麟霜你是在發愁,你的記憶力不如我吧!”
怎麽會呢?你說的我都記得。
麟霜一邊無聲地回應著暮雪,一邊操縱著心境中的北風,讓呼嘯聲漸漸微弱下來,好能對暮雪所言聽得更加清楚。
“那你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到海見到沙灘,那天是陰天。當時你還和我抱怨說:人界的典籍記載都是騙人的,壓根不是什麽‘白浪茫茫與海連,平沙浩浩四無邊。’也不是‘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之景。結果怎麽著,咱們在附近等風雨過後,不就見到了嗎?但是就算海藍藍天藍藍,也不及麟霜眼眸中的綠瑩瑩!”
暮雪這麽說著,還伸出右手食指劃過了麟霜的眼瞼,繼而又是一臉愉快地感慨:“麟霜的眼睛真的很美。麟霜,你是最最最好看的虎妖,最最最特別最優秀的虎妖——倘若你願意,這萬妖之王的頭銜應當歸你,而非蘭澤。”
此話令麟霜為之一振,驚異之色毫無遮掩地浮上眼眸,她看著懷中的暮雪心想:暮雪,你到底是我回憶中所凝聚在心境中的幻象還是……
“暮雪你究竟是……”
麟霜輕聲念出她的名字,撫上了她的臉頰。
面對麟霜驚詫的呢喃,麟霜懷中的暮雪似乎早有預料,她順勢抬起了自己的手,握住了麟霜貼合在自己臉頰的手背。
暮雪與麟霜無言相望片刻,最後由暮雪打破了只剩落雪之聲的景色,悠悠點破麟霜的疑惑:“這一絲與你的情愛,一直因我的禱祝,寄托在贈予你的玉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