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魔尊催動魔刀為其續力開始,元玉山石窟內便成了劍拔弩張的形勢。
玄尹與十一位弟子心無旁騖,為阻止魔刀與魔尊強強聯手,他們不遺余力。
景星顯見信星彪列,星羅光華不磨瑩。
抗魔的陣勢依舊清輝不改,涓涓淺淺銀河如練,光耀石窟。
星辰四面八方不留縫隙,全面籠蓋魔刀邪能威力。
已壓製過二次魔刀劇烈的眾人,盡管是打起了萬分精神也是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玄琰留意到紫薇北鬥轉移有所偏移,立刻與師父低語交流:“師父,魔刀已沉寂一刻。”
玄尹對玄琰所言心照不宣,他們已與魔刀抗阻將近一個時辰,此間眾人盡銳出戰心無旁騖。
現在魔刀已過一刻的安穩,不要說是他們,就連玄尹此時也感力倦神疲。
他有所糾結,因為在之前,也不是沒有魔刀平息後猝然崛起,聲勢甚至比初次異常更為浩大猖獗。
以及此番魔尊現世,依照式微所言,魔尊在雲錦宮挑釁,方才的異常勢必為魔尊關聯魔刀產生。
魔刀停歇,應該是意味著雲錦宮衝突結束,至於結果……玄尹現在也不清楚,看起來像是魔尊敗走,若是敗走,魔尊是否會為恢復身軀而再使用魔刀?
還不等玄尹做出決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如玄尹心中顧慮:魔刀遽然轟動氣勢衝天,旁若千軍萬馬馳騁星河,叱吒風雲擊楫中流。
星漢燦爛,北鬥紫薇頗受衝擊。
玄尹措置裕如,他右腳後轉,再度運功,左腳又是踏前一步。
拂塵自玄尹右手雙指一捋便揚向石窟頂端星雲,持危扶顛,穩固陣法中心。
魔刀邪能引起的星位偏移,在玄尹及時乾預下刃迎縷解。
魔刀已經感應到了遠在元玉山之外,危如累卵的魔尊迫切需要吸納自身力量,以保雲坤軀體還能使用。
倏忽之間魔刀竟有乾霄凌雲氣概,且聽魔刀刀嘯洞窟,殷紅血液此回竟從刀柄滔滔流出。
血趟過鏽跡斑駁的刀身,在它們接觸泥土石礫的一刻,魔息狂飆,奔騰觸裂。
濁波橫流逞凶肆虐,血氣與邪能一同源源不斷地削弱眼前十二星座行使者意志。
在沒有玲瓏石的阻擾下,哪怕頭頂星光璀璨刀身內外鎖鏈鑽心,元玉山心法扶持,眾人也難免五感受困。
魔刀無人持,卻是浩威現世,攪動洞窟內少有氣流。
血腥飄散,魔刀一震豔光一閃,勾勒出嗜血的快意屠戮。
刀不留情,更不留聲,似是引戰,凜殺之氣掠過,已是收走兩名魂魄。
兩名弟子一前一後,呼吸不在,意志不滅,身不倒地似是仍在抵抗著魔刀威脅。
其余十人無不憤慨壓力徒增,玄琰當機立斷,躍身揮劍譜寫未完的陣法。
冷然劍光映照鮮血,玄尹眼未睜,僅憑玄琰刀聲便知此刻需與其配合。
迅眼流光中,玄尹步法穩重有序,拂塵捋過掌心,左手雙指與拂塵互相翻動,牽動劈刀星輝,與玄琰煢冥劍光合二為一交織出極端殺招,一同攻擊魔刀。
就在魔刀即將遭受創傷一刻,魔刀再鳴,刀身內部鎖鏈所封鎖之心,追思日月光華,引動了最不可能與自己所牽連的力量。
間不容瞬之際,魔刀刀身鮮血驚變,血紅蓮花自刀身血流竄出。
面對元玉山眾人的斬殺極招,血紅蓮花立刻抵擋在魔刀前方,綻放出絕豔光澤。
血蓮花瓣吞納星流又將極端殺戮吐出,局勢霎時變換,憑借血色紅蓮,魔刀扭轉乾坤!
魔刀轟動石窟,血蓮在前阻擾一切威脅,為魔刀衝破內部枷鎖爭取了最優外界環境。
玄尹眾人第一次遭遇此況,穩妥之余亦在想方設法對抗突現的紅蓮。
此間魔刀踴躍的魔息與血蓮之氣共現出一股人世難見的傲氣,玄尹駭怪,這樣的紅蓮他記得也曾出現在玄璃身上。
第一回,是玄尹從師尊口中聽聞玄璃出世前有血紅光球護體,緊接著血紅球體便轉為紅蓮。
第二回便是玄璃與雲昱交手中,危機一刻玄璃自身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莫名引發紅蓮護身,與此時魔刀展現的血腥之氣的紅蓮一樣,吸納外界攻擊。
魔息侵吐,殺戮浪潮再卷,縱使眾人及時反應,也未免血濺石窟,將最後一點星雲汙染。
玄琰因奮力回殺,所受反傷亦是最重。
玄琰以劍身抵禦魔息,煢冥護主青光若現,也是難以保全玄琰。
可恨,要是現在,玄璃在此——此前玄尹已是轉告式微速請玄璃回山,便是怕魔尊敗走引起魔刀凶猛。
玄尹與玄琰對視一秒,準備師徒二人再次聯手出招,忽感風嘯甬道,一道殘雪凝聚的寒冷刀光翻湧而來。
狂刀劈風,殺進紅蓮囂張陣中。
在狂刀威厲侵吞紅蓮囂張氣勢後,三尺狂刀狠狠插入地面。
此刀刀刃皎如霜輝,橫在魔刀與玄尹之間,屹然鵠立。
眼前刀鋒利芒決絕,就在玄尹遲疑來者是敵是友時,玄琰便知曉來者是誰,待她驚呼姓名時刻,一道黑白相錯的身影已隨冷風入內,拔刀回旋身姿目標直指魔刀。
“麟霜!”
麟霜未曾理會玄琰等人,只是沉默迎戰,她單手握刀,從容應付異樣的紅蓮之能。
刀刃在血色紅光中閃爍銀光,麟霜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雄姿英發的自信。
麟霜沉若嵩嶽,待她再度凌冽回身之際,狂刀離手,獨自掃風卷沙而出,刀縱橫回轉一擊便讓紅蓮失色。
麟霜手一伸,狂刀便立刻回到她的手中,她順勢提刀翻轉,操刀之手靈巧迅速,只見在輪刀片晌,便是激發封印之威威震八方。
狂刀分身四口,強招迸發,霸氣橫勁!讓元玉山眾人不得不臨時防禦,麟霜與魔刀相對時所產生的突如其來的衝擊。
喧囂混沌之後,魔刀對麟霜,勝負已分!
風沉沉,瑩石微弱,二位斃命的元玉山弟子,在魔刀伏法後頃刻倒地,血撒腳下泥沙。
微光下,麟霜左手狂刀悄然沒入風鞘,玄尹這時才定神關注麟霜樣貌。
麟霜背對眾人,傲骨嶙峋,上身衫襖下著長褲,映著瑩石微光可見其身後有黑白紋樣點綴。
玄琰上前一步,率先開口,並朝麟霜身後作揖:“麟霜……多謝你。”
麟霜這時才回神,她收回凝視魔刀的目光,轉身面對在其身後打量自己許久的元玉山眾人。
一雙春江綠水的明眸,在昏暗的石窟內泛著詭異的綠光,讓東陵也難免有所顧慮。
麟霜眼神掃過玄琰,不如上次近人情,漠然地回絕了玄琰:“不是為你。”
東陵右手摸上腰間劍鞘,隨時警惕來者改變立場:“你就是一直藏匿在元玉山內,連我們的結界都毫無波瀾的妖怪?”
玄尹留意到眾人對麟霜並沒有多少好感,便命四人先去了卻犧牲兩者的後事。
等待眾人離開,玄尹命東陵和其余弟子留守石窟,便與玄琰一同請麟霜離開石窟。
哪知麟霜未應聲,風一掃地,她便無影無蹤。
玄尹玄琰面面相覷隻得搖頭,於是又讓東陵等人與其他弟子輪換,眾人一同離開魔刀各自回房進行療傷。
玄尹與玄琰在折返蘭庭閣途中遇上了等候多時的麟霜。
他們有些意外:就這麽若無其事地站在蘭庭閣前?
麟霜還是一臉冷峻高傲,不過論起實力,她確實能這樣蔑視周圍一切。
玄尹收起自己的拂塵,向等在蘭庭閣百步前的麟霜吐言:“不管如何,你今日有恩於元玉山……”
麟霜未有耐心等玄尹說完就冷漠地打斷了玄尹言辭:“我不是來聽你的讚歎感激。魔尊落敗,魔刀確實會鼎立相助,你預料此況,所以想讓玄璃協助。”
玄尹承認此事,又反問麟霜:“不錯,難道有問題嗎?”
他心想,麟霜果然對元玉山動靜了然於心。
玄尹認為玄璃乃玲瓏石所化,自然是應對魔刀魔尊首選。
不過方才的紅蓮,讓玄尹也是頗為在意。
麟霜正顏厲色否定了玄尹的想法:“天真。你以為魔尊目標是他刻意落子人間的雲昱,實際上魔尊的目標是玲瓏石。”
“玄璃?魔刀不是受玲瓏石克制嗎?甚至玲瓏石有可摧毀魔刀之能。”玄琰搶先提出了疑惑。
麟霜神色冷淡,她眼神回轉,避開了眼前兩人:“本該如此,但是現在出現的意外,連魔尊自己都始料未及。”
玄尹未追問麟霜所言意外,他為了確信元玉山中只有麟霜此強大妖族,向她提及了當初玄璃出世的情況:“當年我在林中勸誡師尊除掉玄璃時,我感受到的殺意是否由你傳出?”
麟霜坦然承認:“是,也是我讓你的師尊誤會玄璃是半妖,將其收留。”
“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以你的能為,玲瓏石演化成形,你直接將她帶在身旁不是更好?她與你同族,何苦讓她在元玉山隱姓埋名十年?”玄尹眉間一皺,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心中的不滿與不解。
玄琰聽到麟霜坦白也是對她的行為感到狐疑,她想到雲昱來到元玉山時玄璃突然功法倍增,就像是有高人指點,此“人”現在已明了就是麟霜——既然她們同族,為何還要強行玄璃在元玉山生活?
“因為我一開始也和你們所想一樣,誤認為魔尊、不,魔刀的目標是雲昱。目標若是雲昱,玲瓏石確實應該與雲昱待在一起。順便,你元玉山所留的,有關斬殺魔尊雲坤的記載有誤。”麟霜邊說邊合了一下雙眼,最後一句話時她眼色轉變,讓玄尹玄琰都感覺到,她對元玉山所言的記載含恨。
玄尹當然難以置信,他不假思索地反駁麟霜:“怎會有誤,我的師尊離散人界時,壽有五百九十二年。他是我進入元玉山後,人界唯一歷經三界之亂,並參與書寫歷史後還活著的人族,若非他的記載我也不會找尋到完整的預言。”
麟霜瞪了一眼玄尹,冷言熱語道:“那你來解釋,既然你的祖輩們寫道:焚寂紫火將魔尊雲坤灰飛煙滅。既然都灰飛煙滅了,雲坤何來重現雲龍國之日?五百六十年前,暮雪以一己之力斬斷魔界與魔刀聯系!豈料奸詐雲坤奪取魔刀強取玲瓏石,開始了他自以為掌握住魔刀的征途。妖界人界民不聊生,屍體滿江,江河腐臭;你們是在五百三十一年前,合力圍剿雲坤,使用了焚寂紫火不假,但雲坤沒因此灰飛煙滅也是事實真相。”
麟霜說到這時,驟然停頓。
玄尹與玄琰隻覺眼前的麟霜振揚武怒,接下來,又聽麟霜一字一頓道:“因為取雲坤性命,將其頭顱砍下的,是我。”
玄尹錯愕一刹,便義正言辭地與麟霜辯駁:“不,元玉山不會欺瞞世人!”
麟霜聽罷,笑之以鼻,她乾笑兩聲,聲音刺耳卻是錐擊著自己的內心:“哈哈哈哈,不愧是元玉山一脈相承的誑騙愚弄。人界妖界沆瀣一氣,不但要抹去你的所作所為,就連元玉山人族親眼目睹我斬首雲坤,也會被篡改成爾等宵小將雲坤灰飛煙滅。”
就在麟霜宣泄心中憤恨之際,玄琰還在回想剛才麟霜所說,那位一己之力斬斷魔界與魔刀關聯的暮雪,她轉頭小聲問道:“師父,麟霜所言的暮雪,是誰?”
這個問題讓玄尹有些為難,因為他,壓根沒有聽聞過麟霜方才所言一事,更不曾聽聞暮雪這個名字。
玄尹與世人所知曉的歷史是:妖族傾力將魔尊斬殺後,元玉山先輩們與妖族聯合封印了魔界。最後元玉山的先輩們將篡奪魔刀與玲瓏石的雲坤,利用焚寂紫火讓成為新魔尊的雲坤灰飛煙滅。
而眼下,雲坤回歸人界,玄尹也是啞口無言。
若真如師尊以及先輩的記載,灰飛煙滅之人,魔界既然被封印,又怎可如何能重塑肉體還保留記憶再成今日魔尊?
“暮雪,為師也不知。”玄尹怔然,話音落後,也是讓雙方都陷入了肅穆寂然。
史籍中所描繪的輝煌,人界自是人族榮耀,宣告後世人族是渺小又堅強;妖界必然歌頌妖族偉績,讚譽後代妖族強大又正義;唯有麟霜的暮雪隻被她親手斬殺的魔界所銘記。
麟霜想到此,不自覺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也許只有這樣的疼痛才能讓她此時保持足夠的冷靜。
她怨這些虛偽的人族,她恨那些裝腔作勢的妖族,如果不是暮雪,魔尊怎會如此慘敗?
登臨天山榮光無上的暮雪,也曾被萬妖敬仰的暮雪,化作微塵後卻連一個姓名也不配在兩界史書出現。
你這是何苦,而我又是何苦。
麟霜感覺到舌尖清甜的血液,散落口腔,她重新整理思緒,決心不再與這些人族談及自己的暮雪。
她不顧慮湧進喉嚨的血液,繞開二人,走進石路邊的樹林,躍至樹上:“雲坤明明人頭落地,還能複蘇,並且魔刀未在手還是能與魔刀意志相連你知道是為何?”
玄尹與玄琰緊隨其後,還不等玄尹回答,就見麟霜身影晃動,敏捷地向森林深處的樹梢跳躍。
二人追逐中麟霜早已不知藏匿何處,瞬間了無影蹤。
身在林中的玄尹玄琰見狀,不自主地將手搭在了各自的武器上,嚴陣以待。
未見其妖但聞其聲,麟霜話音又在林間遊蕩:“因為玲瓏石。”
玄琰伸手示意自己的師父莫要作聲,這回她想換做自己來詢問麟霜。
玄琰心中猶念應對魔界時,麟霜為自己接下的一招;玄琰見麟霜剛才字字真切情緒激動,讓她竟有些憐憫麟霜。
麟霜談及暮雪這個名字時,讓玄琰印象十分深刻;她見麟霜滿目蒼涼,就好像是,麟霜在談論自己已故的愛人。
“麟霜,今日你出手相助平息魔刀,玄琰感懷在心。既然如此,我們與你針對目標一致,能否懇請你說清楚:魔尊對玲瓏石的意外究竟是什麽?”
玄琰話落,林間也是只聽見了此起彼落的蟬聲聒噪。
暖風在樹葉小跑,葉落泥土時,麟霜的聲音再度傳來:“我隻確認玲瓏石依然可壓製魔刀與,但魔刀也可利用玲瓏石幫襯自己, 不要讓玄璃接觸魔刀。”
“為何?”玄琰急忙問到。
麟霜聲起,風轉林間,乍然間竟讓蟬鳴失色:“因為雲坤曾來元玉山找我,給我開出了令我心動的條件,只要幫他做成一件事就好。”
“你拒絕了?”玄琰追問寂寥山間中躲藏的麟霜。
麟霜沉默良久,掠過三位耳邊的只有斜風陣陣。
麟霜暗中閉眼,隨即蟬鳴再起,她不再作答,毅然地朝更茂密的樹林走去。
眼看麟霜一直不語蟬鳴再現,玄琰只能搖頭作罷,她歎了口氣回頭對上自己師父:“師父,我不認為麟霜有謊言,她的神情不像。”
玄尹明白玄琰所說的是什麽,他暫未答覆,而是拿起了拂塵,搖擺間玄尹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師尊。
他手裡的拂塵傳承百年,修修補補,凝聚數代掌門心血希望。
元玉山對於目前的玄尹而言,依然是不可質疑的信仰。
就算玄尹也答不上來灰飛煙滅的人怎麽能再現,他對先輩所記歷史或有疑惑,但內心也是不允許他去懷疑。
玄尹手持拂塵,沒有側身,而是徑自向林外走去,留言與玄琰:“等我們與雲坤交手時,也許就知哪句才是歷史的真相。”
或許本就沒有什麽真相。
各自的歷史,都會留下最輝煌有利於統治者的傳說,好比那句預言一樣。
人們隻傳:“金目者,為天下主,唯唯聽命。”
卻不見:“若當亂世,金目黯然,日居月諸,光華旦兮,三界爭輝,弘於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