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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居月諸!》第26章 念吾1身,飄然曠野(1)
    半欲天明半未明,心有所思再難眠。

  簾外輕雷落萬絲,回廊淺燈照影行。

  卯時夢醒後,我便要隱士們替我先行更衣,然後在式微的指引下穿過回廊,再次步入了雲昱的臥房。

  屋內燭火寥寥即將熄滅,屋外的雨水反在肆意生長,它們的聲音由小漸大,伴隨雷鳴閃電,讓我和雲昱之間難得熱鬧。

  此時的雲昱早已離開昨日染紫的血衣,我默不作聲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身著一身遠天藍的淺色深衣,安靜地睡在床榻上。

  就算相隔一點點距離,我也可在昏暗微亮的房內瞧見他微弱的胸膛起伏。

  那一刀造成雲昱生命垂危的刀傷,終於在昨夜,在我的堅持下慢慢愈合不再淌血。但是就算如此,現在的我就如坖元卿和麟霜所言:無法改變雲昱遊離於生死之間的狀況。

  我感知著雲昱弱小難尋的氣息,躊躇片刻,還是選擇坐在了他的床邊;我生怕自己因疲憊而感知錯誤,又俯身向他的鼻下伸手試探呼吸。確認雲昱確實呼吸尚在讓我稍微踏實一些,可馬上,我便因雲昱的呼吸很淺很慢,心中被擔憂的情緒彌漫,唯恐他會在某一瞬的呼氣後便再難吸氣。

  我要怎麽才能救活你?

  已念叨無數次的問題,再一次寫在我的心間,我從懷中拿出雲昱贈予我的海浪蘭花珍珠金簪,本想與正熟睡的雲昱埋怨:這簪子還是太貴重了。

  可這話到嘴邊,我便想起了當初我說喜歡金簪時,雲昱臉上不自覺浮現的開心與欣慰,恍然間,我呢喃起了一些碎語:“我那時候啊,還不懂你為何突然那麽開心;後來,也就這幾日吧,我才理解你那時發自內心的開心是指什麽。”

  我撫摸著金簪上細致的蘭花花紋,見贈予金簪的雲昱,依然是一臉毫無血氣地熟睡,讓我不免有些難過地轉過頭,默默地將視線轉移到微風潛入的窗戶上。

  想起昨日,我剛到雲昱與玄尹所在的蘭庭閣,便看見式微以及一眾隱士守護在雲昱的身邊。

  他們一見我,還不等我問沿海情況如何,眾人就向我行大禮;式微還在跪下一刻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恭敬地呈與我。

  我接過時留意到,信封封口處留有完整的專屬雲昱的印鑒。

  本還平複的心情在那時又有些紊亂:我手中所拿的,是雲昱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或許,也是他寫給我的唯一的一封信。

  雲昱……我默念著他的名字,急忙將信封拆開。

  我原以為裡面會是雲昱自知有難,提前為我留下的救命之法;然而信中所寫,並非什麽妙手回春之術,而是慎重且沉甸甸的囑托。

  “玄璃芳鑒,見此信則明吾已不測,望汝莫傷心莫沉溺其中;懇請玄璃繼守雲龍,亞父將佐汝,不必擔憂;如有一日,汝心有雲龍君王人選,還望佐之;臨書倉卒,不盡欲言。相月初,雲昱謹肅。”

  這、這是雲昱早有預感的遺言?!

  我反覆默讀,生怕看錯看漏一個字,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更讓我醒悟:雲昱為何執意讓我跟其身側,鍥而不舍地領著我與他一同早朝,甚至會在批閱奏章時與我這個不諳國政的家夥商討意見。他知魔界現世,三界情形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他擔心若有一日,他會遭此死劫,對沒有後繼的雲龍國實屬不利。

  我想起了初次上朝後,正打盹兒犯困埋怨時,坐在桌案前的雲昱對自己的言辭:“玄璃,在我看來,今時雲龍國中,

君如日,而你如月,我希望你能一直相伴我的左右,與我一同守護雲龍國守護人界。也許剛開始你不習慣,可我還是希望——若你能有興趣一起處理國政、幫忙應付臣子那再好不過了。”  當時的自己,絲毫沒有去在意這句話,不過是對雲昱敷衍道:“好好好,你說什麽都好,我現在隻想、想……啊好困,我想睡會兒。”

  現在,我看著信中雲昱推心置腹的一字一句,都如芒刺扎心,讓我失聲無言。

  素日心直口快的我,現在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去訴說,卻如鯁在喉,我只能張張嘴,一個字音也沒法發出來。

  我感覺自己如負千鈞,就連抬起眼皮都十分艱難,我滿目蒼涼地環顧恭敬伏地的隱士後,又將目光停駐在床上那一身衣襟染血、面色慘白的雲昱身上。

  我拿著信,步履紊亂地繞開跟前的隱士,竭力按捺心底的情緒,緩緩走到雲昱所在的床邊時,耳內忽又聽到了幾日前雲昱與自己的談話。

  “雲龍國勢必要先於妖界與魔界開戰。玄璃,若有一日我自身難保,意味著雲龍國乃至人界群龍無首,更會對局勢產生未知的影響;可能我方會因此自亂陣腳,若這一日到來,你會如何做?”

  “首先、第一!當然是本石頭出手,先把你救活!然後你就繼續主持大局啦。”

  “和你說正事,不要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若我,若你沒法救活我呢?”

  “這怎麽會呢?雖然我也沒有救過被魔族魔刀傷害的人族妖族,但是我覺得我能救活的!雲昱,你怎麽突然說這些?你是不是因為打不過蘭澤,所以你擔心?哎,雲昱你別這麽看著我呀,打不過蘭澤也沒什麽——呸呸呸,我不說了,我好好答覆就是了……”

  當時的雲昱聽完我的回復,有些惱火,但還是語氣中帶有些許無奈地糾正我的想法:“說得輕巧,人界與妖界終究不同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聽到了,你不是問嘛,我就有什麽就說了;再說了,這些不過是我的想法,你是雲龍國的王,最終要如何,決定權不都在你手裡嗎?還有啊,你不會死了的,我會好好守護你的,我都佑護雲龍國君王不知多少代了。放心,要是你打不過魔尊和那些小嘍嘍魔族,你就站我身後去,我肯定會保護好你的!”

  “應該是我保護你。”

  “不用啦,你看上回那個雲坤來宮裡,不還是被我打跑了?”

  最後,我腦中見到了雲昱當時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一開始是一副想對我說教的模樣,但見我侃侃而談,最後竟然只是無奈地笑笑:“嗯,所以玄璃會一直在我身邊,像月一樣與日相輝映,是嗎?”

  “應該……吧,其實雲昱,我覺得你甚至都不需要我做什麽,因為你已經很優秀了;我不在的十一年中你還把國家管理得井井有條,保持初心,真的特別好。和你相處這麽久,已經是我印象裡雲龍國最兢兢業業的王。只是最近我感覺你好像有心事,老躲著不肯說……欸,不過,你不樂意說我也不強問了。”

  回憶因崩裂的情緒而到此為止,現在的我只能顫顫巍巍地站在床邊,看著雲昱;我不斷地深呼吸,努力地讓自己盡快從悲痛中走出,讓自己可以盡快趨於平靜。

  但我的淚水已不自主地充盈眼眶,它們紛紛踏破眼瞼滾落臉頰,吧嗒吧嗒地碎落在我身上。

  我哽咽著對雲昱張嘴,心裡突然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可是現在的雲昱已經聽不見了吧?盡管如此,我依然想說。結果這滿肚子的話,就在我的喉嚨裡堵著,讓嗚咽的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無所適從地呆在一片朦朧中,任由眼淚一顆顆地從臉頰劃過;若非淚珠滴在我的手背,我幾乎忘記要將雲昱給我的信小心收好,以防雲昱給我的信,寫給我最後的話被自己的冒失毀了。

  “你,早有預感——甚至你記得,我救過你。”

  掙扎許久,我的喉嚨中終於擠出一句聲音極其怪異的話,它像是山間不知名的鳥鳴,一點也聽不出這是我自己的發聲。

  玄璃,玲瓏石,暮雪的心臟,我的身份第一次讓我負重致遠,同時也在擔心自己能否做好能否不負雲昱的信任與所托。

  重任在肩的我除開悲痛欲絕還有不知所措的害怕,我打心裡慌亂,我打心裡覺得我擔不起雲昱托付給自己的這份重任。我沒能阻止你前來擋刀,連你的性命我都救不了,我如何有資格!又如何有能力接下你的責任?!

  “雲昱,你醒來啊,你的臣民怎可、怎麽能交給我。”

  在場的隱士皆低首不語,但聽玄璃殿下傷心哽氣之語,目睹過王上與玄璃昔日的他們,也難免在心底歎息。

  最難過的莫過於式微,他守衛王上十五載,目睹王上一路踽踽獨行,力排眾難為了雲龍國宵衣旰食。眼見王上好不容易找回玲瓏石,好不容易對他吐露心聲:“式微,吾現在有了除開國政、除開讓雲龍國昌盛以外的心願;但吾,吾覺得不妥,吾第一次知道,原來迷惘是這樣的感覺。”

  而今,式微身邊守護十五載的王,這位心存江山又心系玄璃殿下的王,恐再難蘇醒。

  雲龍國的太陽,依然會東升西落周而複始,可雲錦宮中這雙耀如日光的眼眸,他們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式微心有風木之悲,但顧慮禮數,縱使他再想寬慰玄璃殿下,也只能將頭緊緊貼在地上,在心裡默默訴說。

  “雲昱。”萬斤悲傷壘在心口的我,終於清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但是現在的雲昱,只能反常地對我沉默不語。他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不管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第一時間望向我,並且問我何事了。

  我泣不成聲,緊緊地拽住了手中的信箋,而這一抓,恰好讓我發覺,我手中薄如蟬翼的信實有兩封。

  還有一張?

  這令我十分意外,畢竟雲昱已在方才閱讀的信中落下了他的結語。

  這一封中,是什麽?

  是、是可以,讓你再次睜開雙眸的藥方嗎?

  我不敢怠慢,也生怕自己動作粗俗,令未見的話語被誤傷撕扯。

  我先小心地松開握住的信箋,將本拿在左手的信封放在雲昱身側後,這才兩手莊重細致地,把緊貼在後的第二封信挪出。

  這一封信,言語甚少,字跡也不如第一頁的囑咐遒勁有力;紙上的幾筆端秀清新,喚起了前日雲昱對我的傾耳之言:“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今時的我都不太記得,昨日見到此言是如何恍惚的,隻依稀記得自己淚流不止。我一邊將雲昱的信疊好,一邊想及坖元卿說過的話:終有一日他會將此命還給你——這樣來看,你們也算兩清了。

  可我不要他還!

  我也不用你還啊,雲昱!

  坖元卿,你不是說、說也許還有辦法救他,你怎麽說話不說完就走了!

  我在見到雲昱最後彌留的十四個字後,悲憤欲絕;甚至感覺腦中有不知名的哀嚎,撕扯著自己的每一寸神經。

  我顫抖著將雲昱留給自己的兩封信揣入懷中,最後再也忍不住,站在眾人面前,站在雲昱跟前,像小時候發現自己再也救不回雛鳥的生命一樣嚎啕大哭。

  情緒失控的自己很快就覺兩腿發軟,雙膝落地,恍惚失神地癱坐在床前。

  哪怕身邊的隱士想將我攙扶起來,我都執拗地坐在地上,任憑她們多大力氣我都紋絲不動。

  我如小時候發脾氣一樣,全力地坐在地上,不肯接受眼前事實更別說樂意從地上起來。

  “玄璃殿下,您得保重。”

  “玄璃殿下,莫要如此。”

  “玄璃殿下,王上也不願見您這麽傷心。”

  “玄璃殿下,您要振作啊,王上要是知道您這麽難過,也不會安心的。”

  隱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關心,經由我的耳邊,難讓我回神;我哭聲漸弱,但還是淚眼婆娑地看著面前的床沿,想及自己夜間所做的一切都懊悔不已。

  我的大腦一片麻木,麻痹間,還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對我傷心欲絕地哀嚎:你救他,救他啊,是我們虧欠他。

  我掙扎地看著眼前婆娑,光影搖曳交錯之際,仿佛見到了一副飄雪之景。

  忽而,倉促不亂的腳步聲與玄琰的聲音傳來,它們漸行漸近,隨著音量越發大,也讓我稍微從眼前迷離中緩過神。

  “玄璃,你給我起來,像以往敗落時一樣,擦乾眼淚起來!他豁出性命不是要你在這裡頹廢,你明白嗎!雲昱甘願犧牲自己救你,把你看得比他重要,不是為了見到你在這裡頹喪。魔界在前,人界首戰就失去六城;玄璃你是玲瓏石,你守護雲龍國守護人界春秋——你此時再怎麽難過,再怎麽不願意接受他難以回天的現實,然你面對的責任,你需要做的事,也不會因你的懊悔悲憤減少半分!”

  玄琰的話如雷貫耳,這是她第一次對我喊出如此霹靂的話語。

  這話成一記劍鋒,擊碎了我眼前因淚水因恍惚而呈現的畫面,讓癱坐在地上的我如夢初醒。緊接著,我立即覺察到體內腸胃翻湧,不由地將頭像前傾;俯身之間,我的喉嚨一陣咕嚕,竟不自覺地吐出一口唾沫。

  我雙臂支撐在地,大口地喘氣,眼淚落在兩手之間的清脆聲如警鍾,讓我逐漸清醒,甚至讓我逐漸冷靜,開始在腦中思考接下來的我應如何做,。

  我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涕,雙手握拳,謝絕了隱士們好心的攙扶;如玄琰所說,我再次和以前敗落時一樣,縱使渾身顫抖、心有不甘、心如刀割,也毅然堅定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玄琰說的沒錯,雲昱委托我的重任,不會因我難過自責可以減少分毫;魔界對人界的威脅,更不會因為我的憤恨垂憐讓人界有喘息的機會;下一次戰役,不知何時再來,我不能這麽頹喪。

  隨後,我沉澱悲痛,忍聲吞淚,對在場的眾人下達了第一道旨意:“雲龍國王上雲昱染疾,暫由玲瓏石玄璃處理國政。任何人不得走漏風聲,否則格殺勿論,株連九族。”

  思緒回到現在,窗外的雨聲還在持續,猶如昨日抽泣不已的我。再反觀今日,我的心緒居然在一夜之間,就平淡了不少。

  甚至在昨夜,我便像雲昱一樣,密詔了奎相,告知了自己的旨意。

  正如雲昱在信中所說,他的亞父,雲龍國的三朝元老謹遵了我的想法,並言定將全力輔佐,助雲龍國以及人界度過此番劫難。

  “雲昱,我會遵照你所托,會如往日一樣,在辰時出現在朝內百官前。”

  “雲昱,我終於可以坐上寬大的座椅了,我不會覺得擁擠了,也不會再打瞌睡了。”

  “雲昱,我忽然覺得自己似一日間長大,轉身後,背後沒有了依靠。玄尹師兄也還沒有蘇醒,他要是比你先起來,你豈不是修為不如我師兄?”

  “雲昱,你還沒說過,你第一次站在大臣面前是什麽心情;你也會和我一樣嗎?在即將獨行前,忐忑地輾轉反側睡不好。”

  “雲昱,你能聽到我在說話嗎?現在的玲瓏石呀又比之前厲害了,我可以感覺到你的呼吸,可以聽到你的心跳,甚至我不用時刻守在你身邊,也可以為你維持性命。”

  “坖元卿,他說有方法,盡管我對他不了解,但我願意相信還有辦法救你。我會找到這個方法的。”

  伴隨落雨聲,我輕輕地將自己的右手搭在了雲昱的手背,看著余溫尚在的雲昱,緩緩地低吟出了他在信所寫,對我所言詩句的完整詩篇:“車遙遙,馬憧憧。君遊東山東複東,安得奮飛逐西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複,三五共盈盈。”

  可是雲昱,對不起,我的心意,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對你沒有這樣的情念。世間的情有很多種,有“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的友情;也有“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恩情;還有“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乾為扶持”的師恩情誼;另有“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的親情;更有“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的愛情……

  哪怕現在的我依然不明白,為何我的心底會有聲音阻止我放棄救你。

  但我能確信,不舍你就這麽死去的心情,與你所表露的情愫不同,它與暮雪看待暮涯的愛也不同。

  我茫然無解,更不知道這種情緒怎麽闡述,總覺得不管我怎麽解釋都會讓旁人更為誤解,以至於昨日麟霜拂袖而去。

  我搖了搖頭,再次拂去縈繞腦海、無傷大雅的困惑。

  現在是想辦法救你,報答救命之恩,何須那麽多理由呢?

  九歲那年,你我初遇,我救你是我的本能,你何須要還我?

  若你不還,不上前來,你不因為你的擔心衝動,恐怕我也不會如此疲倦難過吧?

  但究其還是,是因為我太無知無畏了。

  我閉上眼,對無法制止流出的眼淚做著無力的抵抗,猶如此刻的我難以將身旁的雲昱救活一般。

  曾經的我總覺得,呆在雲昱身邊的時間綿長又無趣,可今日,也許是恰逢雨天難窺時間流逝,我感覺辰時來得格外快,讓我有些恍惚:原來與你相處的時間這麽短。

  在式微的提醒下,我無言起身,昂首端莊地踩著雨聲,一步步地離開紫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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