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山後山,麟霜正拿著昨日借給玄璃的玉笄出神。
凌晨時分,麟霜剛把雲昱送到他在元玉山的院落,飛鳥便匆忙告知她,玄璃昏厥在水潭中。
於是她馬不停蹄地趕回,又將玄璃帶回了屋內,結果到了現在,玄璃還在床榻上昏睡。
她至多耗費四分之一功力,怎麽要睡這麽久?麟霜狐疑地朝床上瞥了一眼,發現玄璃今日倒是睡的很安穩,連夢囈都沒有。
凌晨的遊龍蜿蜒盤踞,讓麟霜記憶猶新,這樣的招式曾經屬於那位故人;也不知玄璃醒來,能不能記起自己。
“醒來了就不要裝睡了。”呼吸稍微改變都讓麟霜發覺玄璃在裝睡,她說完便拿起茶壺倒水,嚇唬嚇唬仍想貪睡的玄璃。
有被發現了,我心裡歎氣,我可是剛剛醒,哪裡有什麽賴床?
難道要像勤娘子一樣,見光就彈開被子?
縱使有怨言,一聽到嘩嘩水聲,我也是不敢怠慢睜眼就坐起來,對上淡定喝水的麟霜。
“我的好麟霜,良辰美景正是休息好時候,你沒看到……”
“太陽都要曬屁股了。”她看都沒看我,一邊喝水一邊指了指房梁。
“你瞎說,我在屋子裡,太陽怎麽曬屁股。”我起身下床,坐到她跟前拿起她放下的茶杯,又幫她倒了杯水,一臉殷勤。
“今日凌晨,你倒是表現很不錯,能讓雲昱有所忌憚。”麟霜收好玉笄,抿了口水,臉上有些讚許。
一睡醒就聽到麟霜誇讚,不免有些得意,我衝麟霜擺擺手,眉飛色舞道:“這有什麽。這個雲昱特凶,一見到我就要掐死我,不過我後來發現,我好像比他厲害!要我再看見他,肯定不客氣。”
邊說我還邊抱拳,將手指關節哢哢作響。
“除了利用環境加強功力,還想起了什麽嗎?”麟霜對我的心路歷程毫無興趣,反而抬眼正經地問我,眼神中甚至浮現出一些期許。
我有些發怔,她已經知道我的真身了?
還不等我開口,她仿佛已經讀懂了我的想法,神色又變得暗淡,臉上的失落不知為何卻讓我倍感難受。
“看樣子是沒記起來。”她別過臉,喃喃自語,眼神也無光。
我咬了下嘴唇,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拉起麟霜的手:“麟霜你別這麽難過,不就是這些修為術法嗎?記不記得都無所謂了,你看我之前也可以做到箭雨呀。”
我以為麟霜是在為我的功力擔憂,目前我也確實沒有那麽厲害。盡管想起了自己的真身想起了自己從何而來,也不代表我功力與日俱增。
依照凌晨看來,我目前還是只能在療傷的基礎上增添異彩。
她默默地看著我,讓我有些心虛。
但見她勉強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我便鼓起勁,和她開始複述昨日驚心動魄的下山上山之路,希望她轉移注意力。
玄璃繪聲繪色的樣子確實讓麟霜沉浸,總會令她想到那位故人;她與面前的玄璃一樣,總是和自己說各界奇聞;雖然很多都是她編撰的,明明過的很不自在,卻要比當初的自己樂觀太多。
“麟霜我有句話講了你可不能罵我。”聒噪的玄璃突然停下,故作嚴肅地拍拍有點走神的麟霜。
“那要取決你說什麽。”麟霜端起茶杯,正要喝水。
“雲昱長得還挺好看的,就像是人們書畫中的那些翩翩公子,比師兄,比東陵都好看。”
麟霜剛喝一口水,
聽倒這話直接咳嗽。 她重重放下茶杯,狐疑地瞪了我一眼:“膚淺。”
“你放心,長得再好看,我也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上來就要命。”我拍拍麟霜的肩膀,教她放一百個心。
這時她恢復了往日的冷淡,起身拉著我出門,我暗自叫苦:怎麽這就開始切磋了。
“你要是喜歡皮相好的,妖界多的是。”麟霜一撒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我出手,我左右回躲出掌抵擋。
麟霜來勢洶洶,拳頭靈活輕快,讓我不敢分心。
正午陽光下雙方拳來掌往,幾回合下來我有些疲憊,烈烈陽光熱到讓我呼吸急促。
結果是我肩膀挨下一拳,縱使麟霜出手不重,也讓我踉蹌後退好幾步。
我揉了揉肩膀,連忙認輸,躲進了溪流中。
“以後別中午打行嗎?”我將臉微微浮出水面,朝岸上的麟霜抱怨,她怎麽就不覺得熱呢?
“你以為每次遇上麻煩,都能恰好在有利你的環境嗎?稍微表揚一下就得意,雲昱都沒讓你見識燎炏凶險。”
“他不讓就不讓唄……有時候認輸也不是很丟人的事情。”面對麟霜的質問,我心裡也沒底氣,越說越小聲,最後將頭徹底潛入水中。
岸邊的麟霜歎了口氣,她俯下身凝視我,一字一句說:“忘記昨日你救的人?對方下決心殺你,認輸就是此下場。”
昨日奄奄一息的人閃過腦海,傷痕累累奄奄一息,濃鬱的血腥讓自己心驚。
我垂眼一言不發,麟霜不愧是百獸之王,這山中一靜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你救他,你也不會被雲昱發現。”聽到她這麽說,我撇了撇嘴,咕嚕了幾個泡泡,接下來要教育我的台詞我都幫忙想好了:衝動、心慈手軟、沒有遠見等等等。
可沒成想,麟霜下一句是:“好在你救了他,不然你的玄琰師侄可麻煩了。”
“玄琰重傷的?這怎麽可能?”此消息令我我從水中坐起,雙手抹了抹臉上的水花,對此難以置信。
玄琰素日看起來哪有這麽殘忍?
她與東陵切磋自己也不是沒圍觀過,雖說也是招招逼人,也沒有如此逼命。
如果不是自己及時救治,那黑衣人必死無疑啊。
“人終究與我們不同,兵器相見哪容你手下留情。我們能不依賴刀劍,出招若有反悔至少還可以增減功力,但他們的武學是出招既定結果。”麟霜看出來我的困惑,耐心給我解釋。
我聽的出神,原來玄琰出招前就定下了那人會瀕死。
決定了招式就不能反悔,人界的武學聽起來也是十分殘酷。
同時我又心存僥幸,還好雲昱沒有使用刀劍,不然自己小命嗚呼;甚至因麟霜所言,燎炏在我心裡也開始不比這些兵刃可怕。
“那怎麽不收招呢?”我邊問邊取流水造出一把匕首,手掌有力張弛下,成型的匕首如箭離弦衝向前方裸石,琅琅一聲,匕首順利刺入後便化做水回流入溪。
麟霜望了一眼殘留的痕跡,力道比之前更重,看樣子還是有些進步。
這次她未開口表揚而是拍了兩掌以示鼓勵,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收招可反噬出招者,出招者更加危險。”
麟霜說到這兒頓了頓,拍了拍我的臉,將我的頭轉過來與她對視:“玄璃,當對方逼命時,全力以赴是最好的決定,不論勝負都應如此,這是對自己與對手的尊重。”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麟霜說的有道理,雖然這話與我之前接觸到的道德理念有些出入。
玄琰說仁善是浮華人世珍貴的品性,教我日後也要保持初心出淤泥而不染。
今日所聞,生死之際必是以命換命,仁心與善念救不了自己和他人。
於是乎,順其自然,才是最好的結果?
“聽你這麽說,我覺得自己不該救他。雲昱當時肯定知道是我救的,不感激也就罷了,我也不奢望。可他因金瞳,因為預言想殺我。若我見死不救繞道走,壓根不會碰到他。”
“若你見死不救,雲昱更有理由彈劾元玉山,你的玄琰師侄還要你師兄都無法奈何燎炏。或許你可以一戰,但僅憑現在,你不佔據地利與他相對還勝負難說。他從前就是個瘋子,現在也好不到哪去。”
麟霜松開手起身回到了岸上,冷冷地打斷我,她素來不喜歡我說略有悔意的話,認為事已至此還不如想想當下。
她來回踱步又幽幽說道:“世人皆言金瞳為王,因而他篡位能被擁立;若世間有第二位金瞳,不管你是人是妖,流言蜚語都足以撼動天下。換作是你,能容忍這個變數嗎?”
說罷,麟霜仰頭直視烈日,無懼刺眼陽光。
撼動的“天下”又豈止是人界,也許自己一開始製造假象,讓玄璃留在人界留在元玉山並不是一個最好的決定。
麟霜深明自己是在賭,轉世的她能否再一朝凌空,榮耀妖界。
我看著麟霜,想著她說的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這句預言僅限於人界嗎?”
翻來覆去都怪這個預言,簡直是萬惡之源!
預言輔助雲昱篡位成功,又讓雲昱容不下任何和他類似的人,可日後還出現這樣金目的人,豈不是證明這預言有問題?
“妖界素來強者為王,無妖在意。”麟霜又強調了一次妖界崇尚的規則,想來也是,弱肉強食的妖族怎麽會因為哪句預言就服氣?
我心神不定地摸摸自己的耳鰭,左右偏頭,思量麟霜說的這些話,最後竟鬼使神差地反問麟霜:“既然這樣,麟霜為何不去幽州,不在妖界稱王?呆在人界幹嘛呢?難道你不想光複妖族嗎?”
“幽州?你想我稱王?”麟霜低頭看向我,竟冷笑起來,不知是在嘲諷我還是在譏笑其他妖族。
我見麟霜語氣驟變,立刻意識到自己亂說話了,還不等自己開口解釋,便聽麟霜開始滔滔不絕的自述。
“三界戰亂後妖族無首,強者為王觀念下的廝殺比你想得更加瘋狂,而人界趁機憑借魔刀坐收漁翁之利。這口刀本該與玲瓏石一同封印,雲坤卻為私欲,仗著玲瓏石可以壓製魔刀肆意妄為,他斬殺反對的聲音,屠戮你的子民——一切都因你是錯信人類!我才是對你赤心耿耿,為何你卻不將玲瓏石交給我!為何你要偏信小人,因為廉價的人間情愛嗎!”
未多思慮的話觸及到麟霜心結,我心慌意亂,看著她情緒激動甚至身體開始發抖,已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急忙開口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我的解釋並沒有奏效,反而讓她陷入了更加糟糕的狀態,麟霜瞳孔放大,怒不可遏中還有深邃的埋怨。
麟霜刺客隻覺自己縱身黑暗,腦中回憶頻繁閃爍。
銘心刻骨的羈絆,痛徹心扉的離別都讓她難以克制。她無法放下,無法割舍五百多年前的一切,不論人還是妖族都背信棄義;史冊之外,英雄除名,史冊之內,李代桃僵。
憤恨讓麟霜迷失,她頓時抬頭,身後突現強大風流。麟霜腳下土地也轟然裂開,三千白發帶著她的恨意隨風湧動,就連山風也要繞道而行。
這般怒氣讓我身軀一震,本能使我後退兩步,直愣愣地看著驟然情緒化的麟霜。
她的眼神中交織著許多情緒,悲傷、悔恨、憤怒,壓抑了百年的心結在這一刻爆發。
硝煙四起,情緒逐漸轉為滿眼殺意,麟霜眼白開始泛起殷紅。
我心中大喊不妙,也不再思考怎麽用言語勸說她,立刻迎風上前朝她運功。
潺潺流水迅速集結,勢為破風,然而麟霜的功力深沉,幾次將水流擊碎。
見此招不行,當即改為箭雨,哪怕麟霜會情緒失控攻擊自己也無妨,只要能讓她不沉浸在那些歷史裡,怎麽都好!
這些汗青史冊都不記載的歷史,為何這般執著!
箭雨披光齊發,成功穿越她的屏障,她的眼前化為繽紛水珠。
就在水紛紛落下之際,她如影而行向我發起攻擊。
每一次動作都讓她腳邊出現尖銳的裂痕,她的兵刃全權在風中,我必須要頂住烈日打起萬分精神。
論速度我在麟霜面前毫無勝算,只能暫時先利用流水進行防守,她猛然直面我,眼前的壓迫與強烈的功力迅速千斤重。
我左手手臂支撐著匯聚著溪流,右手則手掌面向她布滿血紅的雙眼,企圖讓她可以恢復心智。
“麟霜,你冷靜,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說要著眼現在,你現在看看我。”我的話沒有奏效,麟霜儼然將我當作陌生人,見我頑強抵抗,又凌空而起向我俯衝。
她身邊的風已閃現劍刃,急如雷雨,鋪天蓋地來取我性命。
“當對方逼命時,全力以赴就是最好的決定。”麟霜的話一閃而過,可我……這才說多久,今日就要反目成仇?
我心有不願,深吸一口氣,將雙手舉過頭頂,讓全部精力集中:向空氣與泥土借來更多的水,承接溪流之力,金龍乍現自我身後低吼,直衝來者。
風中的劍刃磨去龍鱗,但也不影響金龍一往無前,它穿過麟霜,遮蔽日光龍吟響徹半空,又轉身直衝麟霜。
麟霜不甘示弱再次發起攻擊,卻不及金龍迅猛,碩大利爪一張一合,牢牢鉗住她的肩膀用力向下俯衝。
龍光射牛鬥之墟,眼看麟霜就要砸入地面,龍吟再現,滿目凶惡的威嚴褪去,在麟霜眼中幻化出她執念之人。
這一場景是我所不能預見之景,因每人心結不同,自己的能力則是依照對方內心演化。
我能見到的僅是金龍將麟霜圍繞,隨之將她完全包裹,讓我只能看見一團金光緩緩降落。
此時只有微風拂面,麟霜也沒有再有攻擊,看樣子這招奏效了。
光芒炫目,我繃著的神經稍微放松便倍感疲敝,但我不敢倦怠,而是繼續施展術法,希望維持久一些讓麟霜真正恢復。
“我的麟霜發起脾氣來比我還倔。”
朦朧中,麟霜還未看清眼前,便聽到了娓娓動聽的聲音。
隨著視線清晰,麟霜見對方乍現:她遺世獨立,身軀散發的光輝讓人如沐春風。
麟霜顫動著,睜大了端詳對方,生怕自己走神,許久未見的摯友就趁機溜走。
“暮雪,真的是你?”麟霜顫抖地伸出手,因崩潰遊走於身邊的風也戛然而止。
此刻,麟霜的眼淚漸漸替代了血色,充盈眼眶。
這位被她喚作暮雪的“人”緩緩地點頭,暮雪朝她張開了雙臂,毫無芥蒂地將麟霜環抱。
麟霜落入擁有暮雪氣息的懷中,終於放下心中最後的顧慮,將雙手搭在了暮雪後背。
“對不起,放下它們好嗎?不要再想當年的事情。麟霜,我一直希望你是自由的百獸之首。”麟霜將頭埋在暮雪胸前,聽著暮雪呢喃,感覺到額頭有水滴啪嗒落下。
依然是暮雪的聲音,麟霜貪戀地貼在暮雪胸前,仿佛此刻她還能聽見暮雪的心跳。
麟霜咬著嘴唇,閉上了眼,任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鼻腔中卻不自覺呼吸繁重。
她仍然記得第一次遇見暮雪,當初還被族人嫌棄的自己被鷹追趕啄擊到河岸,恰逢暮雪在此。
對方本想幫扶自己這個弱小,卻也是能力不足反被啄傷,盡管如此她還是邊哭邊讓水珠不停地還擊。
最後鷹放棄了這種打鬧,盤旋離去,暮雪見其飛走才忍不住嚎啕大哭,嚷嚷著:“怎麽一隻普通的鷹都比我厲害。”
“既然這麽怕疼,幫什麽,還以為你多厲害呢。”麟霜於心不忍,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在岸上與她聊天。
“你不也是嗎?好歹我們二打一。沒事,我們再過一百年就厲害了,還怕這些?”
緊接著,初見記憶輾轉,麟霜親臨暮雪登峰造極傲視群雄的時刻。
那一日,萬丈光芒自暮雪發出,乘風呼嘯,天地震撼。
眾妖皆讚歎這榮耀華光,唯有麟霜在她的威風下流淚,她眼前看到卻是暮雪飽經磨難斬筋斷骨才成為唯一登頂。
你所作的一切,皆是希望三界平息動亂,魔界不再讓兩界森森白骨。
你以一己之力讓傳說成為現實,然玉龍飛舞無蹤跡。
麟霜的回憶淺嘗輒止,她不願意再想起最後一面,此刻麟霜明白眼前暮雪是自己的幻覺,真實存在的暮雪五百多年前已經從這裡消失了。
身寄虛空如過客,心將生滅是浮雲。
“百年前你說雪上梅開入眼來,霜雪相輔相成,我定幫你了卻心願。”麟霜感應到了暮雪即將離去。
她也松開了手,身子往後傾斜,仔細看著要隨光流逝的暮雪。
已經過去了五百六十年,今日再見,自己的暮雪還是如若初見,明媚善睞,月色溶溶。
“最後再陪我猜個字謎吧:斷橋殘雪入眼前。”麟霜一字一板,視線已不如語句清晰,淚水模糊眼前的一切。
終於麟霜按耐不住這些眼淚,它們奪眶而出,顆顆淚珠如塵埃在微光中閃爍又消散。
哪怕是幻象,她依然心存貪戀,暮雪能與她回答。
暮雪拈花一笑,眼波流轉:“依然是你,霜。”
語畢,風蕭蕭,暮雪乘風離去。
麟霜長舒一口氣,用力阻止泫然流涕,伸出自己的手臂,朝暮雪消失的地方聲嘶力竭:“暮雪!”
光芒褪去,映入眼簾的是玄璃。
“你好啦?”不等麟霜開口,我放下雙手,轉過身,面對目前的麟霜我有些尷尬。
這是我第一次見麟霜失態,好像她見到了心愛的故人,最後她喊出的名字令我陌生又熟悉。
麟霜看著玄璃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感謝,但仍用冷冷地語氣道謝,隨後越溪離開。
我聽到動靜立刻跌跌撞撞地跟到溪流,衝她消失的方向喊道:“麟霜我會努力修行的!你要是不在了,誰看我呼風喚雨!”
聲音在樹木間穿越,跳躍在樹葉上,而剛剛還在說努力的我,已經支撐不住體力倒在了水中。
蘭庭閣內,氛圍肅穆,縱使窗外槐花依舊,師徒二人皆無心欣賞。
玄尹聽完玄琰的描述,眉頭緊鎖,良久未言。
他看著庭院內玄璃親手栽下的槐花樹,往事歷歷在目,與玄璃生活十載,若雲昱沒有謊言,那玄璃還是有些小心思的。
就算有,玄尹依然認為玄璃這孩子本性純良,不會居心叵測。
雲昱也非等閑之輩,他與玄琰說的話中定真假參半;而今情況,山中有這樣妙手回春之人是真,玄琰自創的劍風鶴唳他見識過威力,此招連自己都要小心應付——不愧是自己得意門生,想到此,背對玄琰的玄尹忍俊不禁。
玄尹面對窗外景色,語氣平和地問到:“玄琰,換做你是掌門,面對雲昱的說辭你會如何做呢?”
“隻承認所見之事,再尋一位可靠的弟子稱式微是該人所救。”玄琰不加思索,直言不諱,從雲昱那兒離開時她心中便是這麽打算的。
“依你所見,哪位弟子可靠呢?”面對玄尹的追問,玄琰啞口無言,若自己是掌門最為可靠的一定是自己的入門弟子。
眼下打傷式微的是自己,從“可靠”角度篩選,東陵最為合適。
東陵醫術甚微,醫理略懂,刀劍外傷可醫……式微的傷,一是依靠傷者自身體格優秀及時封住止血點,二是迅速尋醫上藥。
從昨日他倔強離去,她以為第一點式微做到了,山路崎嶇,式微回去稟命途中依然有性命之憂。
“雲昱冷漠,找到可靠弟子交差,他定會讓在場一人瀕死,再命該弟子救治。”清風拂過,槐花又零零飛入,這山中除開玄璃偶有其他妖族,他與玄琰也是能察覺到,這些妖族不過是修為平平,連人言也做不到,怎會有此能力。
“也許此事真是玄璃所為呢?”這句話玄琰有些遲疑,她看著轉身的師父,躊躇片刻默默點頭。
“可她看起來不像是……”玄琰想要替玄璃辯解,只見師父衝她擺了擺手,師徒二人緘默無語,他們心中依然有了答案。
“平日的醫術根本沒見她好好讀過。”玄琰不禁喃喃自語, 她轉身想去後山,玄尹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刻閃到她跟前將其攔下。
“畢竟是妖,算算也是女孩子有心思的年紀了,唉,這個師妹不比我的徒弟好帶。此事我去處理,你照例巡視結界,不要讓雲昱靠近即可。”
玄尹寬慰了玄琰幾句後便差遣她離開蘭庭閣,方才二人未提及的是,玄尹一直懷疑山中還存在更強大的妖族。
但所有的結界障霧都不曾有異常,讓他也是無法證實——包括玄琰提到玄璃突飛猛進,讓他這幾日更加懷疑這點。
十年前,他回元玉山,途徑西山入口,他記得很清楚那時西山萬籟俱寂只有飛鳥走獸,什麽血腥血跡也沒有;結果師尊卻在西山半路的瀑布下發現了玄璃,當時他心中詫異,立即到場查勘:林中確實也有零散的妖族血跡和腳印,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甚至還建議師尊不要冒險留下這個孩子。
玄尹再次仔細回想,發現了當時遺漏的細節,他記起了說那句話時,感覺到附近有充滿殺意的銳利目光。
玄尹還記得,師尊當時聽完自己的建議後態度變得十分嚴肅,並用不可抗拒言辭對自己交代:“這話以後不要說了,這孩子日後就是你的師妹。為師知曉你的擔憂,當初的三界之亂,我應是唯一經歷過還苟活至今的人。玄尹,為師有有話要對你說。”
師尊說到這時,湊近了自己的耳畔,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告知了當年的真相。
就在玄尹錯愕之際,師尊已抱著那個半妖,對著朗朗明月為她取名玄璃,意在虛空無所出,仿佛似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