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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居月諸!》第6章 既往不咎(1)
    刀刃半身入土,流露在外的刀身也早已因時間雕琢侵蝕不再鋒利明媚。

  誰也不會想到過去名震天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刀,今日落魄至此。

  它也曾飽飲鮮血,勢從天落銀河傾,異於仁義,王道迂闊。

  與魔刀同行的王者已淹沒在洪荒,隻留下它仍存人世佇立不倒。

  魔刀渴望著,可以再一次開闊風雨,斬斷山河,興盛魔界。

  玄色刀身下,肉眼不可見的鎖鏈封印魔刀記憶,卻無法阻斷渾然天成的邪性。

  沉睡已久的刀聞聽山陬海噬的呼喚,驟然顫動錚錚作響。

  異動觸發石窟術法,魔刀正上方乍現銀白色陣法,垂直向下貫穿魔刀,企圖製壓邪能。

  今日與以往不同,魔刀承載術法壓製後未能盡快平息,反而越挫越勇,想要衝破此地重現鋒芒的願望也愈加強烈。

  忽而,一道強勁掌力衝擊,星芒軌跡勾勒出封印紋樣逼近魔刀瞬間,紋樣扭轉成羅網將魔刀裸露在外的刀刃牢牢纏繞。

  銀絲線萬千,滲入刀身,與內部鎖鏈強強聯合再次壓抑其邪念。

  縱使遭此圍剿,刀身依然錚鳴,反抗外界。

  只聽刀聲蕭蕭,魔刀氣勁由其向四周擴散,殺意肆虐,洞窟中維系亮光的瑩石也搖搖欲墜。

  玄尹玄琰見情況不樂觀,立刻相互配合,一前一後夾擊魔刀,二人手勢默契陣法就緒。

  只見魔刀上方乍現星辰銀河,魔刀身臨遼闊天際,蒼穹流星沿著銀河閃動。

  隨玄尹與玄琰的互相呼應,璀璨星光鋪天蓋地直衝魔刀,浪花侵襲銀光彌漫洞窟宛如銀河在腳下。

  與此同時魔刀的殺戮被這星辰克制,自刀刃散發的憤懣氣勁步步衰退。

  眼見魔刀恢復往常,二人回旋出現收招姿態,毫無拖泥帶水。

  洞中呈現鬥轉星移之勢,銀河落幕。

  周遭又陷入昏暗,洞內光亮再次仰賴於安插於此的瑩石。

  “師父,魔刀已經很久沒出現今日的異常。”玄琰借著石窟中的瑩石亮光,仔細探察周圍封印,沒有被外人涉足的痕跡。

  因魔刀邪性猶存依然能趁人不備蠱惑人心,所有看守的弟子皆在洞窟外守護,除開掌門或達到靈虛的弟子,任何人不得踏入。

  “嗯,看洞中狀況,除開我們也並無旁人進入。”玄尹雖然這麽說,視線卻未從已平息的魔刀上移開。

  它看起來是一口老舊滿鏽的刀,卻讓兩界畏懼,使魔界興奮。

  僅憑這一點看,它與玲瓏石有些相似。

  可魔刀與玲瓏石屬性上天壤之別:一個代表殺戮,一個代表救贖。

  忽然,玄尹感知到了什麽,神情愈發凝重,讓映著微亮的瑩石的他看起來格外嚴肅。

  他還不等玄琰開口,便讓玄琰與他後退幾米,又在他們方才所處位置上加了一道界線。

  魔刀對此舉動沉默不語,似乎經過此次掙扎,它又可安靜一段時日。

  幽光下的石窟,魔刀與顆顆瑩石相依。

  微弱的邪息自魔刀刀刃吞吐,一次次試探術法。

  魔刀仍未放棄思考離開此地的方法,它已然聽見,來自東南方向深海的呼喚。

  那是自己的忠心耿耿的部下們,一次次突破結界的呐喊。

  “我會與王上說明,此番會見幽州來使我實屬辦不到。玄琰,為師有要事托付。”回到蘭庭閣的玄尹邊拿出地圖邊與玄琰交談。

  他眉頭緊鎖看著東南方臨海一隅,

此地離元玉山約三千裡。  三千裡,玄尹在心中默念這段距離。如此遙遠的異樣,魔刀處於元玉山內,經層層隔絕也如此敏銳,自己倒真是小看了魔界的默契。

  玄尹還未想過,五百多年的風平浪靜會在眼下打破。

  曾同僚退隱的師兄師妹方才已用秘約告知了他臨海一隅偶現異樣,與史冊中描繪魔界現世之景極為相似。

  方才在洞窟中,他以為只是之前的聲東擊西,有些不屑。

  但師兄師妹十分急切,嚴肅告知他今時不同往日,已有部分生活在沿海的人類受到魔界入口波動而入魔。

  “還望掌門盡快派人趕來,一同阻止魔界現世。”這是方才最後一句話,玄尹聯想魔刀異常,小心謹慎地做了決定。

  他用手指了指東南方臨海一隅,抬頭對玄琰正色道:“你須即刻出發至此地,找到采珠人玄楓、玄明二人,二人為你隱退的師叔,拿出你的佩劍他們自然知曉你的身份。”

  玄尹說到此又想起什麽,他轉身走向身後一旁的木櫃中取出一個錦囊,小心交給玄琰:“這是天山幽蘭雪製成的藥丸,若有意外,它可暫緩傷勢助你們逃脫。”

  玄琰雙手接過,幽蘭雪極為難得,它生長極為緩慢,十年一葉九十年方才開花,又與冰雪相依難以發現。

  盡管師父還未說明她此次需要與師叔們的任務,玄琰已明了此行凶險程度,她將錦囊小心收好,師父這才靠近,在她耳邊低語了方才的消息。

  玄琰瞳孔收縮,未對此事多言,只是後退一步向玄尹作揖,便要離開蘭庭閣。

  “萬事小心,盡力便好。為師等你回來。”玄尹又將桌上地圖疊好交付給玄琰,最後囑咐到。

  玄琰故作輕松,她笑了笑接過地圖,眼中滿是自信的星光:“玄琰定當不負重托。”

  他們心知肚明,若無法阻止,魔界現世,三界動亂再臨哪一方都不會獨善其身。

  這場浩劫能否壓製住,他們誰也說不好。

  玄尹目送玄琰飛身離開,心頭的擔憂方才完全展露:“玄琰,萬一做不到,你便活著回來。”

  他屏氣凝神,整頓思緒後又喚來了東陵,將情形稍微講解後二人確定了接下來的應對方案。

  “你約本王單獨前來,所為何事。”又逢黃昏時分,雲昱應邀再次臨窗坐在了玄尹對面。

  此時天際的夕陽映照晚霞的暮色,窗外不知是槐樹還是其他樹梢上,宿鳥呼朋喚侶,蟬蟲也只有在此刻低調不少。

  雲昱眺望天邊暮色,日間時長悄然增加,暮色漸晚,初夏已至,真希望西南洪澇能盡快減少。

  想到這兒,雲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幽幽蘭香讓略感沉悶的他舒心不少。

  今日前來,二人並無對弈,桌案上僅有一壺兩杯。

  “王上,恕有變故,元玉山此刻不可無掌門主事。”玄尹開門見山,將下午所聞悉數告知,並再次向雲昱確認是否能容下玄璃。

  “此茶不錯,未見蘭花卻有蘭香。”雲昱聽完未直接答覆,自顧自地給自己再添好一杯茶,淡雅的蘭香自杯中悠揚,茶水平靜卻映照不清雲昱的神色。

  玄尹見狀,倒也順勢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會心一笑:“若王上喜歡,我讓弟子備下,王上日後在雲錦宮也可享用。”

  “吾在午後也有覺察到了異樣,未料想會與魔界相關。掌門現將玄琰派遣,可還有信心守住魔刀?”

  雲昱忽而話鋒一轉,回到正題。

  他依稀記得,壓抑魔刀的術法至少二人協作,傳言此招如親臨浩瀚銀河,場面極為壯觀絢麗。

  “我們自由安排,王上不必過於牽掛,目前應有希望阻止魔界重現人世。”玄尹此舉亦是萬不得已,一面是魔刀一面是魔界即將突破封印,二者兼顧豈能輕松。

  “事關人界便無小事。若要借助吾的燎炏克制魔刀,但說無妨。”雲昱一改最開始的心不由意,面對魔界他與元玉山始終初心不改,戮力齊心。

  玄尹為自己滿上茶,神色平和地看向對方的王者,這雙金黃眼眸就算是在暮色下也格外引人注目。

  只聽玄尹低聲,緩緩給眼前的國主帶來一個問題:“王上知為何魔刀封印後,元玉山便與王上祖輩約定了:‘不問魔刀,護玲瓏石’?”

  “略有耳聞,雲龍國是由雲坤借魔刀開創,這段歷史不怎麽光彩。但與雲家旁系有何關聯,何況雲坤並無子嗣,他失蹤後由其宗親禪讓,三代後方是世襲傳位。”雲昱說完便將茶一飲而盡,對於這些,他們都不太想談論。

  “身在帝王家,出身即享有權力,謀算與欲望總是最善於被魔刀利用。雲家在三界之亂前還是彈丸小國,這種生存的困境我想王上比我清楚。可能因如此,魔尊被斬殺後,魔刀便找上了雲坤。不論是妖族人族,一旦蠱惑入魔又有能力運用魔刀,即是下一位魔尊。”

  “哦?聽掌門所言,魔界這種制度與人界迥異。與其說魔界之主是魔尊,倒不如說真正的魔尊是這口魔刀。”雲昱手握茶杯,右手拇指緩緩在杯上摩擦,陶土燒成的茶杯質感敦厚粗糙不比宮中瓷泥溫潤。

  玄尹所言之事他也不曾在宮中藏書中所見,正如他這麽多年的總結:有所隱瞞屬常態,真相總會隱瞞對自己不利的部分。

  聽玄尹描述,這擾亂三界的魔刀倒是比自己預想的邪性許多——要是雲龍國也是依照這種物件選擇而定王者,說不準只會帶來更多隱患。

  魔界為何這般遵奉持有魔刀的魔尊呢?這口刀,究竟什麽來頭?

  這些問題讓雲昱有些好奇,以至於一念之間產生了一見魔刀的想法。

  雲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擺了擺手,示意玄尹無需為自己續茶:“元玉山不愧是歷經三界劫難後涅槃,對魔界事宜羅縷紀存。”

  “知己知彼有備無患。元玉山對於各界態度是‘天之道,利而不爭’;對待權利糾葛態度‘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懇請王上諒解元玉山不參與幽州動亂。”說到這裡,玄尹停頓了幾秒,轉而問雲昱是否知曉有關雲龍國創立者雲坤的其他事宜。

  雲昱默默搖頭,他正襟危坐,對此洗耳恭聽。

  夕陽西沉,天邊只剩縷縷薄雲襯托著最後的余霞,意味著今日旖旎光彩落下帷幕。

  庭院中層層疊疊的樹影也隨之發生變化,宿鳥歸巢蟲鳴再現,宣告了初夏夜色降至。

  眼看熱鬧起來,屋內視線開始昏暗,面對面的兩人卻無暇點燈。

  雲昱聽罷玄尹口中他未知的事件,眼中倍感蒙上一層陰影,讓他心中又對預言多了一份疑慮。

  “荒唐。”雲昱緘默許久,喃喃吐出兩字。

  他今日才從面前人口中了解到,雲龍國的開創者雲坤同樣也是金目,這是在宮中史冊未有的記載。

  對此,雲昱心中還存有懷疑,雲坤生為金目,那預言出現的時間節點是何時?

  若是在三界混亂時,預言已出,雲坤順勢而行自詡為王,這一出倒與自己九歲那年奪權大同小異。

  若三界動亂時,有關金目者的預言未出呢?三界之亂又究竟以何終結?斬殺魔尊還是斬殺雲坤——雲坤的結局,又是另一個疑點了。

  從玄尹的描述已知雲坤利用魔刀企圖一統人界,這點野心又足以讓魔刀趁虛而入,雲坤反被利用,成為魔刀的傀儡。

  他既親歷魔界入世眾生慘象,又知魔刀善蠱人心,為何選擇了這樣的路?

  聯想剛才有關預言出現的思考,雲昱又有了新的想法:預言也可能是雲坤利用魔刀時為加速戰爭而傳出,畢竟魔尊剛被斬殺,對於其他兩界而言此時較為松懈疲敝。

  如果這個假設為真,那雲昱心中信念與外界對預言的迷信唯恐榱棟崩折。

  雲昱忽然覺得史冊不必詳盡也有好處,有時世人並不喜聞樂見真正的真相。

  對於統治者而言,人生不過百年追求豐功偉績足矣,何須介懷那些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玄尹似乎預想到了雲昱的部分困惑,他傾斜上身,又壓低了聲音對雲昱鄭重其辭:“王上,玲瓏石是目前已知唯一不懼魔刀蠱惑之物。雲坤當初便是因攜帶玲瓏才會肆無忌憚,可魔刀有邪性,玲瓏石也自有靈性;它辯善惡是非,若非它承認的人肆意使用,玲瓏石也難竭盡全力。”

  既然如此,玲瓏石是否魔刀同源?這二者均有自我意識,甚至會選擇持有者。

  雲昱又回到一開始自己對於魔刀的好奇:若玲瓏石與魔刀,以它論定王者,人世能與魔界一樣服從嗎?

  “既然玲瓏石有如此能耐,掌門可知玲瓏石從何而來?”說到這時,雲昱腦中浮現出那日的幻境。

  他接受到的訊息一直是:玲瓏石為維護雲龍國王者本心,以免當權者昏庸無道。想不到,它在入駐泠雪殿之前還有此能力。

  所幸他已覓得玲瓏石,不然魔界真入世,還不知結局如何。

  但想到玲瓏石如今模樣,雲昱又有顧慮:沒有生命跡象之前的石頭,看起來比黃毛丫頭靠譜。

  面對雲昱的疑惑,玄尹面帶難色,沉默了一會兒;玲瓏石的來歷向來含糊,就連自己的師尊涉及此問也只是略略帶過。

  “看樣子掌門也不清楚。三界之亂過去這麽久,真相即便是真也未必客觀了。”雲昱聽完玄尹所言的幾種來歷,竟無奈地笑了笑,隨後也讓掌門不必糾結玲瓏石來歷。

  “若你我有幸遇到親歷三界浩劫之‘人’,不妨到時候問個清楚。”雲昱將茶杯放在了玄尹跟前,玄尹心領神會地為其滿上,方才嚴肅的氛圍因雲昱此言輕松不少。

  玄尹舉杯,頷首道:“還請王上妥善保存運用玲瓏石。玲瓏石經五百年歲月豢養於紅珊瑚,應能煥發光彩;切莫醉心王權。不自貴於物而物宗焉,不自重於人而人敬焉。”

  他明白其中所指,舉杯應允,一茶代酒。

  只怕眼前人不知,他所言煥發光彩竟是玲瓏石蛻變成半妖模樣——還擁有與自己燎炏相克的能為,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

  “還有一事想拜托王上。”玄尹正要開口,雲昱就心照不宣地說出了玄尹掛心之事。

  雲昱在玄尹面前,伸手拿起茶壺,為自己滿上大半杯茶。

  映著夜色,雲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被人發現的笑意:“掌門安心守護魔刀即可,她,吾言而有信。吾已豁然,她在宮中定安然無恙。”

  想到玄璃對自己的絲綢一臉迷戀,雲昱不禁感慨這麽多年,她流落在外也確實委屈。

  回顧初遇時,她一身粗麻短褐身上四處汙垢,拋去她面部的妖族特征,看起來就是尋常人家的頑童。

  玄尹得知肯定答覆後,心中擔憂的事情中終於有一件是踏實。

  這讓玄尹終於松了口氣,還不等點燈照亮屋子,便立刻向雲昱恭敬作揖。

  此時的玄尹仍然不知,他處心積慮的玄璃真身為玲瓏石,可玄尹目前無暇思索這些。

  從今晚開始,他便要與修為達靈虛的弟子們輪流看守魔刀,直至玄琰帶回好消息。

  假設玄琰沒有帶回來好消息……玄尹暫且不敢往下想,只能在心中祈願一切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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