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她到底什麽時候能醒?”
“回稟王上,玄璃消耗太多,靜養幾日實屬正常。王上如牽掛朝中事務,先行回宮也無妨,畢竟國事為重。”
“吾說過,玄璃需同吾一起回宮。”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對話,我向聲音方向覓去,想睜眼卻隻睜開了一點點縫隙,依稀見到一白色背影。
我側過身,用手揉了揉眼睛,這動靜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欣喜從旁傳來:“玄璃!你醒了!”
率先闖入眼簾的是玄尹,他一臉欣慰地湊近我,並握住我的右手手腕,開始為我把脈。
剛睡醒的我對眼前狀況還不太明了,只顧打量周圍:顯然,這裡不是我的屋子。
屋內陳設皆為上過漆面的木材,與自己後山所住的小屋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
除開我和玄尹,這個房間裡還有我不太想見到的雲昱。
雲昱面無表情地站在床前,打量我的目光讓我感覺不適。
這種眼神好比山中埋伏草叢的野獸打量獵物,深邃又不知其心意。
“還好。玄璃,那場雨是你自己的能力嗎?”玄尹松開我的手腕,又將凌亂在我眼前的碎發小心撥弄到我耳鰭後側,和素日一樣目光慈祥動作輕緩。
一旁的雲昱倒不樂意見此情,他不等玄璃開口回復玄尹,便要求兩人即刻隨自己一同回雲錦宮。
“誰要和你回宮?”我愣住了,怎麽一覺醒來,玄尹和我都要去雲錦宮?
聽到我的反駁,雲昱目光變得銳利,他的語氣又和最初見面時一樣凜若寒冰,直接駁回我:“半妖沒資格提要求。”
“王上,玄璃剛醒,還請讓她多休息一下。玄尹願即刻同王上回雲錦宮,以備接見幽州來使。”玄尹伸手攔在我眼前讓我閉嘴,自己則起身向雲昱作揖請求。
眼前的情況讓我倍感困惑,在幻境裡我分明感覺雲昱是相信了自己,怎麽這會兒雲昱的態度又是這幅樣子?
態度語氣神情完全不像歷代雲龍國王者對我的恭敬,倒與最開始見我是金瞳半妖的態度十分一致,恨不得我立馬從人世消失。
眼看玄尹在身邊,我該將自己的真身全盤托出嗎?
就在我打算開口時,雲昱忽而正對上我的目光,他金黃眼眸依然清冷,喜怒不形於色。
他好像能猜測到我的心思,從雲昱的眼神裡,我讀出了警告:閉嘴。
“兩日後啟程,無需再議。她既然醒了,還請掌門減少叨擾。”
雲昱說著便將帶有警告的目光收回,開始對玄尹下逐客令。
對此,玄尹依舊謙謙有禮,告退時還不忘叮囑雲昱一言九鼎莫要食言。
“師兄!”見玄尹要獨自離開,我有些慌張,掀開被子便要下地。
此舉卻被玄尹喝止,我看著玄尹頭也未回,直接背對我丟下一句好好休息便離開廂房。
眼看玄尹離開,空落落的門口也是陌生景色,莫名的焦慮湧上心頭,讓我不顧玄尹的話起身向門口跑去。
可自己的雙腿莫名的綿軟無力,不說跑,我直接趔趄幾步後便雙腿一麻,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上。
雙腿仿佛有萬千蟲蟻啃咬攀爬,我咬著嘴唇,努力將小腿伸直。
我的腿,怎麽下地走兩步就成了這樣?
“躺了三天,醒來就想跑,雙腿自然無力。醫術那麽高明,怎麽不醫你自己?”雲昱雙手背在身後,
走到我跟前,語氣中帶有一些輕蔑。 我咬咬牙,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坐到邊上的木椅,沒好氣地開口:“用不著你在這教訓。你也沒資格命令我回宮。不管你信不信,我真身——”
“玲瓏石。”他冷不防地打斷我,嘴角輕微上揚,露出一絲帶有玩味的笑意,明明是笑卻讓我十分不自在。
我側過臉不再看向他,總覺得雲昱看人不舒服,尤其是那雙和自己一樣的金目,好像烈日讓我不願直視。
“即便你現在成了這副樣子,也是雲龍國王權象征,屬於吾。吾當然有權決定玲瓏石去向。”
“俯仰之間,你們歷代三叩首的玲瓏石,到你這代便是這般禮數?”我翻了個白眼,想起過往,真心不快。
時過境遷,我不過是化成半妖姿態,九歲對自己信賴有加的王如今判若兩人,居高臨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雲昱走到我跟前來,慢條斯理地說明著自己的寬恕:“玲瓏石要有本分,自己知曉真身不歸位。看在你的份上,吾見玄尹等人並不知情你真身,不再查問,對半妖一事也不再追究。”
他低眉盯著我,看似態度有些好轉實則眉宇間流露警告。
我無所顧憚地站起來,因為身高差距,我還踮起了腳尖想盡力與他平視:“少拿他們來脅迫。我也沒計較你恩將仇報,若不是我,你的隱士早讓野豬吃乾淨了。”
“所以你現在,是向本王討要賞賜嗎?”
“討要?”我愣在了原地,擁有至高權力的人怎麽都脾氣古怪思路清奇?
雲昱冷哼一聲,緩緩轉身準備離開廂房:“救人一事與元玉山包藏半妖一事抵消。又提及,難道不是想額外討賞?”
就在雲昱與玄璃爭辯時,隱士已提醒他有奏章送達。
雲昱現在想盡快回宮,也是想回去處理這些朝政,方才允諾暫緩兩日已是自己最大的退讓;昨日南部傳來關外商人與邊防衝突再起,西南則洪澇蔓延……
國內事務已日不暇給,可雲昱並不放心玲瓏石,也不樂意再讓她從自己身邊離開。
我見他轉身想要離開,急忙為玄尹辯解:“我本非半妖,即便是,元玉山對你也沒有異心。”
他似乎聽膩了這些,不由分說的將我打斷:“僥幸。若你非玲瓏石,你根本不用活著。”
撇下這句話的雲昱,雙衽夾風,頭也不回地踏出廂房。
伴隨門框聲響,窗戶閉合,我又被困在了密閉房中。
他最後的那句話讓我深吸一口氣,未知自己真身時我作為半妖苟且存活,知曉自己真身告知雲昱後,要被迫回到雲錦宮,何嘗不是進入天空也被局限的籠中。
原以為知曉自己是玲瓏石,雲昱態度能有所好轉,結果醒來後才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也不知麟霜此時在哪兒。
困在房內的我沒閑著,等到自己雙腿活動自如時,就開始想辦法從這裡逃出。
結果卻是,不得不服氣雲昱所留下的封印很厲害,逼得我鬱悶地靜坐調息。
這屋子的術法不似元玉山流派,雲昱所修皆帶燎炏性質,倘若我運力想出門破窗,門鎖或窗邊便讓自己手掌頓感火燎刺痛。
相比之下,玄尹的術法可比雲昱的溫和不少。
我明白,昨日的喚雨已是自己目前極限。
玄尹說的對,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休息。
若昨日沒進入那妖心境,白白浪費了睡覺時間,即便喚雨也不該這麽疲勞。
縱使我想靜下心來休息,密不透風的屋子也是讓我越發感覺悶熱。
隨著時間流逝,屋內溫度攀升,讓我有些喘不上氣。
當茶壺內最後一滴水滾入喉嚨仍解不了我的口乾舌燥時,熱不可耐的我只能衝門口大聲吆喝。房間外毫無動靜,更不用說有人搭理。
頹廢的我隻得靠著門坐在地上,緊貼著門縫,企圖透過縫隙間的縷縷清風讓自己稍作平靜。
看樣子,只能希望夜幕早點來,盡早降溫了。
經此遭遇,我才覺以往的關屋子都不算什麽,難道這才是東陵說的,真正的“牢獄之災”?
“哢!”
不知過了多久,陷入淺睡的我突覺身後一空,失去支撐的自己卻有氣無力,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正當我以為要背擊門檻又要遭受疼痛時,背部卻意外地靠在了一堵“牆”上。
我眯著眼探查,隻覺眼前有一黑影晃過,不知是誰的手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或許是自己太熱了,掌心的溫度都讓我覺得清爽不少。
不等我轉頭,我便感覺自己被來人橫抱起。
伴隨他的步履匆匆,兩側暖風拂過,又讓昏昏沉沉的我稍微清醒一些。
我睜開眼,頭偏靠著他的胸口,有些發愣地看著走廊上小窗掠過,聽見一聲急切從頭上傳來:“讓玄尹掌門速來。”
是雲昱的聲音?!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我才意識到來人是他。
怎麽會是他呢?
本覺舒適的自己瞬間改變心意,抬手伸展胳膊想要掙脫,他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
“你再亂動,自己走。”雲昱這麽說著,手中力道卻更重,生怕玄璃真掙脫下來。
離開半個時辰,他已聽聞她在屋內敲門喊熱,但隻覺她無中生有,便優先朝政。
誰知等他忙完趕來,開門便見她面色憔悴,額頭髮燙,不熟醫術的他也能感知到她的脈搏虛弱。
一個時辰前,還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慚的玲瓏石怎會突然暗淡?
我奮力睜開眼,用力拽了拽他耳際的發絲再次抗議:“那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他勃然變色,終於低頭看了一眼我,與我預想不一致的是他滿眼是擔憂——有什麽好擔心的,擔心自己這顆石頭會不會死嗎?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將托舉我腰部的左手松開,我上半身頓感落空,以為自己要被他扔到地上。
誰知他姿勢輪轉,換了一個方式:他像我日常扛木柴一樣,將我扛在了他的肩膀。
接著,雲昱不再理會我任何動作,繞進了房間將我放在前廳桌前的長席上。
我剛要起身質疑,忽覺身下的軟榻倍感涼爽,伸手觸摸也是絲滑細膩,有些類似水中搖曳的團團水藻。我正打算躺下貼著這個軟榻讓自己涼快一下,右手卻被雲昱拉住號脈,他俯身在側,眼中憂慮仍在,與之前判若兩人。
我剛開口說自己沒事,便見玄尹倉促趕來。
玄尹聽到雲昱概述後已知玄璃為何突然如此,他掃視我一眼,對雲昱解釋:“王上,玄璃向來不喜悶熱,又未恢復體力,自然身體不適。還請王上讓玄琰來照顧玄璃兩日,玄璃最好處於活水中調息,我們恐有不便。”
雲昱聽罷若有所思,望了一眼已經趴在自己長席上的玄璃,她似乎格外喜歡絲綢,直接趴著將臉貼在了上面,毫無矜持可言。
桑蠶絲的確清涼順滑,夏季使用最為消暑,可雲昱沒想到,這能讓發熱的玄璃如此迷戀。
“難不成這是你選玄琰為首席弟子的原因?”雲昱壓低了聲音,面色一改擔憂,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對於這種質疑,玄尹習以為常,語氣平淡地為玄琰解釋:“非也。與式微的結果便是玄琰的自證。”
雲昱不露聲色地看著一臉放松躺著的玲瓏石,追問道:“她要一直呆在水裡嗎?”
“具體時間要依據玄璃自己決定。”
“放我回後山自然百病消除。”我冷不防地打斷他們,側著臉懶散地躺在長席上,毫無玄尹往日要求的窈窕淑女之態。
玄尹對此頗有不滿,手中拂塵一揮,結結實實打在我的小腿上,訓斥我身為女子沒有分寸,令我好好躺著。
“可是師兄,這玩意真舒服,像泥鰍一樣涼涼滑滑的。”我坐起來,拉住玄尹寬大的衣袖,示意他摸摸這個面料,這是我第一次睡到這麽舒服的布。
“吾看她差不多好了,壓根不需要呆在水裡。”雲昱見玄璃與玄尹動作親昵,心中有些不悅,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看樣子是雲昱自己白擔心一場,不就是熱嗎?等下喊人取冰堆滿這屋子不就行了?
“王上,玄璃眼下只是短暫精神,若情況反覆王上心急如焚,實屬沒必要。”
“吾認為不用,勞煩掌門派人取些冰來。”逐客令再傳, 玄尹歎了口氣,臨走前還不忘用拂塵砸了一下我的頭,仿佛在罵:就你話多。
我努努嘴,見桌上有一盞茶,便不客氣地問一旁心情不大好的雲昱還有沒有水。
“若要入水納涼,出門左邊有引山泉而築的池塘。吾隱士中有女子,你喊一聲便可吩咐她。”說罷,他端起桌上的蓋碗便離開房中,不同的是他這次並沒有關上門窗。
我看著門口雨跡待乾的地面出神,屋外光芒金黃,讓鑲嵌在地上的鵝卵石也閃著雲母好不刺眼。
忽然有身影晃過,屋內地上赫然出現三盆冰塊。
門口暖風潛入路過方才出現的冰塊,都可化作絲絲涼風拂面,十分不愜意。
我垂眼看向眼前的桌面,上面文房四寶也被不留意的身影撤離,桌上已擺滿了茶壺。
這,都是他的隱士做的嗎?這麽多冰塊,這麽多壺水,雲昱也太折磨人了——直接搬個水缸來不就好了?
雖然這麽想著,我還是感激端起一壺飲下,意外發現茶壺內有叮鈴作響的冰塊。
冰水下肚,瞬間神清氣爽,我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心滿意足地趴回滑溜溜的布上,吹著途徑冰塊的涼風開始午睡。
正如雲昱說的那樣,玄璃房梁上有一女子身影閃入。
這位隱士還是第一次見王上對女子上心,尤其這女子還是妖族。
她更是頭一回見,王上的燎炏還能用來融冰。
不因預言將眼下的妖族誅殺已讓他們詫異,雖有好奇,這位隱士也還是按下了心思,專心監守下方的玄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