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我尚不知外面是何情況,只見對岸黑雲壓頂暴雨掠過,雨水打濕泥土的清香讓自己頓時平複,卻沒多久又聞到了令人不安的焦土氣。
門窗結界尚未突破,再次蔓延的枯焦味讓我坐立不安。
正當我再次運功企圖解開結界,麟霜破門而入,嚇得我往後一跳,差點沒站穩。
“看你這麽凶……”
“雲昱和玄尹打起來了,要輸。”還不等我說完,麟霜飛快打斷我,此消息讓我為之一震,手中的扇子幾乎順勢滑落。
“那你趕緊去幫忙啊!”我不由分說拉著麟霜往外走。
可麟霜甩開我的手,一臉冷漠地望向對岸,幽幽說道:“若我也暴露,藏匿有實力稱王妖界的妖,也讓雲昱確信玄尹與幽州妖族有所往來。”
麟霜這句話讓我一頭霧水,還不等我開口,她繼續解釋了緣由,我才知玄尹三月前拒絕了幽州前國君的求援,人族與妖族衝突再臨,以妖族大敗告終。
“這,你怎麽不早說,唉。玄尹為何拒絕!”我急得像亂撞的蜜蜂,來回踱步,對岸黑煙又起還夾帶些許血腥,更讓人心急如焚。
“因為遵從祖訓。元玉山此番使命:不染纖塵,守衛魔刀。天下易主亦要盡力置身事外,你若要救他,現在去還不晚,不然……你要當太師叔了。
我默默聽著麟霜的話語,耳邊又響起了方才與玄尹的爭論:再遇到這樣情況,自生自滅順其自然即可——那你要記住你的想法。
我惱羞成怒,今日是怎麽了,我究竟是什麽烏鴉嘴!
麟霜見玄璃皺眉鎖眼,才注意到玄璃臉色陰沉,眼中還第一次浮現出怒不可遏。
只見她先是用力跺腳踩水,接著左腿向前弓步邁開,雙臂張弛婉轉,流水行雲間引動溪流跟隨她的招式蜿蜒。
就在麟霜以為她是要向對岸襲擊時,凝聚水流的蛟龍倏然騰空直衝雲霄,龍吟漫天。
她想呼風喚雨?
還不等麟霜發出疑問,方才還是陽光浸染的白雲逐漸變暗,依稀可見蛟龍在雲中翻湧呼嘯,向二人方向移去。
焦土殆盡遍地蘆灰,伴隨二人過招,簌簌飛揚回旋。
玄尹左肩右臂已染血,充斥燎炏高溫的刀刃造成的傷格外灼烈。
玄尹已是力不從心,雲昱依舊刀過風蕩,一招一斬力勁不減,但速度已慢。
空中龍吟低沉,讓二人皆有所停滯,只見浮雲蔽日,雲中遊龍驅雷掣電。
二人未及思考,龍影銷匿,雲中迅電流光,暴風箭雨,滂沱而來。
空中灰土瞬間被碾壓在地,隨即因雨水襲擊燎炏至高溫度形成的煙霧,煙霧像一朵巨大白蓮升空綻放。
“又是同樣的迷霧。”雲昱眼見視線白茫一片,甚至手中刀刃溫度也有所下降。
雲昱縱身躍起,宛如焰火凌空,他手中刀刃重燃燎炏,迎著鋒利暴雨大刀闊斧向烏雲劈去。
見雲昱凌空,千鈞一發之際,我調整招式,烏雲中通體透明的蛟龍煥發金光,不等雲昱攻擊,蛟龍便撕裂雲層直衝雲昱。
眼前金蛟突現,雲昱本能揮刀迎擊,不料蛟龍無形透透徑直貫穿他的身軀。
他隻覺眼前一片金光襲來,眨眼片刻便來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再見之景。
本該腳下無物的雲昱,霎時來到了九歲那年他遇見的金色草地,似曾相識的一望無際。
不同的是當初有他一半高的草叢,如今只是沒過膝蓋。
金黃的草叢在陽光照耀下散發出真實溫煦的芬芳,草尖閃閃發光,微風拂過,金色廣點連成一片,光輝流淌。
雲昱不禁屈膝,將手指觸過這些搖曳的金色。
多年後再次來此,心中感慨萬千,也更令雲昱確信,玲瓏石就在元玉山。
幻象之外,晚霞明雨收天霽,玄尹見煙霧逐漸消散才看清上方空中有一金光環繞。
玄尹聽見後方有動靜傳來,來者竟是玄璃。
玄璃並未理會自己的疑惑,而是將雙手掌心向外對上自己左肩傷口,金光流轉,暖意滲入傷口,不一會兒傷痕不在皮膚完好無損。
原來,她真有此能力。
玄尹心中顧慮被玄璃此舉消除,他原以為玄璃是在掩飾而編造出自己醫術精湛。
“師兄,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我。”
玄璃自顧自地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踏入半空,她自身也散發出相似的金光向空中被光芒籠罩之人飛去。因玄璃的加入,光芒擴散,此時夕陽已落,天邊只有余暉猶存,玄尹的眼前卻升起了太陽。
雲昱躺在暖洋洋的草叢上,望著杏仁黃的天空出神。
不知為何,自己應該算思緒遊離,外界可以隨時襲擊的危險狀態,但他心裡卻對此並不介意,仿佛將自己的性命交予布局者,十分放心。
雲昱也不知,這是從何而來的信任,他本該是對所有人事將信將疑,卻在此有無稽之談的信任感。
真是荒謬。
正想著,他聽到了經過草叢的沙沙和緩慢而來的腳步聲。他側頭朝左方探去,來者卻不是他預想中的人。
來者是那半妖,她發髻未梳,一部分頭髮隨意搭在血色耳鰭前;眉不描而黛,一雙金色杏眼靈動流盼;櫻桃大小的唇絳一抿,嫣如紅梅。
他微微蹙眉,從草地上站了起來,眼前的半妖見狀便停下了腳步,與他的距離像極了夜間初遇。
“怎麽會是你,不怕死嗎?”雲昱正色危言,渾然不知他所在的場景明明就是眼前半妖幻化。
“首先我想讓你停止燒山,其二我來是想告知你,玲瓏石並不是被我盜竊,它也從未被盜竊。”眼前的雲昱也不知是怎麽,明明頗有城府,怎麽牽扯上玲瓏石卻讓我覺得他不太機靈。
“訛言謊語。如果不是你偷盜玲瓏石,利用它增加修為,殺你易如反掌。”他正說著,便想上前故技重施。
我卻一個閃身,直接繞到了他身後:“十一年前,我為一個九歲的孩子築造了這樣景象,因我非現在的模樣,每一次幻象我都要相伴。”
他背對著我,默默聽完我說的話,身軀微微一震,不以為然:“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說,你本身即是玲瓏石。”
接著雲昱轉過身來,神色嚴肅,頗有壓迫之感;對於她的言辭,雲昱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但自己內心依然更傾向於對方盜竊了玲瓏石。
眼看她朝自己上前一步,微微仰頭直視自己,眸若清泉一臉真誠道:“那你會信嗎?‘莫忘初心,以天下為己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你還記得這句話嗎?”
雲昱情見於色,方才的嚴肅與質疑恐因她說的那句話瓦解,當年在此的每一句話他都牢記於心。
“你回頭看看吧。”
對方繼續開口,聲音溫柔似月,雲昱並未聽從她的建議,目光始終沒有離開。
對方反倒心領神會地繞過自己,與他相背而立。
雲昱見此,也跟著她轉身,眼前忽見一女子身著蘭花暗紋羅裙,烏發盤成發髻,步搖上長長的珠飾垂下在鬢間輕微搖曳,她膚如凝脂,雪白中透著粉紅。
雲昱恍惚失神,自那日後,終於在此再見了自己的母妃。
母妃雙眸如秋水,還是同初見一樣溫婉明媚,如此地一般和煦。
不同往日,母妃先是看向自己身邊的半妖,衝她頷首微笑,再流盼看向自己。
“昱兒長大了,身邊人莫不是昱兒尋的王妃?”眼前的女子端莊走來,面露喜色,說出了尋常人家母親的關懷。
我眨了眨眼趕緊往旁邊挪了好幾步,嘖嘖,這雲昱,看樣子平時沒少被人問過這個問題。
“母妃你別瞎說,她是半妖……”
“噓,你這孩子。母妃和你開玩笑,玲瓏石豈是你能嫁娶。”她溫柔地打斷了雲昱的話語,也不理會雲昱此刻神情複雜,只是抬頭伸手撫上雲昱額前,口中念念有詞:長高了,長大了,眉宇很像他。
“母妃,您究竟是她刻意偽造還是……真實存在。”雲昱醞釀良久,十一年後的自己,再次面對眼前幻象,心情卻不如從前純粹了。
他何嘗不希望一切都不是那半妖謊言,可他卻不願相信,他要如何說服自己相信,這雙金目對於自己是希望,但如今遇見另一雙金目他隻覺心中不安。
他深信,唾手而得的王位,也會因預言從自己手中離去。
眼前的母妃會心一笑,她仿佛料到了雲昱會這麽問,她目光從雲昱身上收回,再次看向靜坐一旁的玄璃。
“莫忘初心,以天下為己任。昱兒要學會自己定奪,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昱兒,世人皆有執念,執念能善用利己利人,為執念所利用則害己害人。”她說這番話時,目光灼灼,十分認真地凝望雲昱。
雲昱醍醐灌頂,若他心中拋去預言干擾,不因手中的殺戮左右,在此景遇見她,聽到她能鎮定自若絲毫不差說出母妃當初的囑咐,他會信她是玲瓏石。
但念及預言,涉及權力,他必須要更加謹慎更加殘忍。
他深信自己之所以稱王,是因為預言為自己廣納擁立者。雲昱也曾與奎相請教,自己是否只是因順應了預言,才會被擁立為王,然奎相當時回答:“非也,王者當為國為民而非為己私欲,先王后與其子為奸臣所用,他日定讓雲龍國暗淡。”
可他依然為此憂慮,若再有金目,他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他想要守著這份預言,牢牢地抓住這份因預言而得到的王權。
但如今,雲昱差點失手將她殺死,導致其永遠地失去玲瓏石。
難道這也是動心忍性的考驗嗎?!
想到這,心中的懊惱開始擴散,可他面不改色,仍在克制住心中情緒。
清風起,眼前星光點點,母妃身形開始渙散。
此時的他也不再同九歲那樣戀戀不舍,只是站在原地釋懷地見母妃化作星光。待母妃離開,雲昱側頭,但見她也和自己剛才一樣,一臉懶散地躺在金色草地上。
她是玲瓏石,她就是自己找尋了近十一年的玲瓏石。
雲昱在心中默念著,一遍又一遍肯定,仿佛在與自己最後的惶恐躊躇抗爭。
盡管雲昱明白玲瓏石非凡物,可千算萬算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可納天地靈氣取日月光華脫胎換骨。
“執念能善用利己利人,為執念所利用則害己害人。”
母妃剛才的話還在耳畔,雲昱細細回想著這麽多年來自己因預言而產生的彷徨,恍然明白自身的執念是預言,是在握的王權,還有自己心中願一統天下的抱負……被這些荊棘束縛太久,以至於思緒被干擾。
今日在這裡再遇母妃,母妃和九歲那年一樣,點醒了渾渾噩噩的自己;這不正是玲瓏石的能為嗎?
他豁然開朗,湊近閉目養神的她,剛要伸手就見她睜開了雙眼。
“你們說完了?那現在你相信了嗎?”我突感疲敝,不過見眼前的雲昱臉色柔和不少,大概也猜到了結果。
他默默點頭,眼底浮現愧疚與懊悔,忽而盤腿坐下,開口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玄璃。昨日你就應該要知道,我是在泠雪殿待了幾百年的玲瓏石。”我真是困乏至極,答覆中途也是哈欠連連,身下草地柔軟溫暖,比自己的床舒服不少……唉,我發現哪兒都比我的床舒服,還是真是因為我太累了,睡哪兒都覺得舒坦?
“玄璃,真相已知,你和我回雲錦宮吧,你本該屬於那兒。”雲昱眼看玄璃眼睛又合上,急忙開口。
但不等玄璃回話,周圍幻景便開始自上而下褪去,一時間金光漫天,宛若夏夜星雲移行換位至此。
外面的景象滲入替換了一望無際的草地,晚霞旖旎,暮色降臨,天邊美人焦橙十分絢麗。
雲昱隻關注眼前真陷入沉睡的玄璃,在她身下最後一點金色消失,她便失去了重力,垂直向下墜落。
雲昱立刻伸出雙臂,讓她穩穩落在自己懷中。
地上的玄尹瞧見這一幕除開緊張便是意外:雲昱第一反應不是趁機補刀?他們剛才經歷了什麽?
雲昱橫抱著玄璃踩上濕淋淋的焦土,正視一臉驚訝的玄尹,態度嚴肅地說:“玄璃同我回雲錦宮,半妖之事一筆勾銷。”
“王上為何改觀,玄璃一介半妖,何能進宮。況且,王上不是向來介懷預言。”眼看雲昱態度突變,抱著玄璃打算轉身離去,玄尹趕忙上前。
“掌門放心,吾不會殺她。金目半妖,自是留在本王身側嚴密看管為上策,難不成掌門有異心?”玄尹見雲昱說這話時注意力全在懷中玄璃,他面若寒霜,但眉宇間對玄璃的擔憂隱約可見。
能讓雲昱態度有此反轉,玄璃到底做了什麽?
玄尹困惑不已,而眼下也無人可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若不放心,掌門可願與吾一同回宮?幽州來使一事,吾還須掌門幫忙。”一個時辰前,二人還兵戎相對,此時焦土猶在,剛剛與自己招招相逼的雲昱卻像是變了個人。
玄尹望了一眼玄璃,心情陳雜,最後對雲昱說了一個好字。
日暮西山,蟲鳴降臨。
等二人走遠後,麟霜才踏入這片狼藉。
麟霜垂著眼簾,望著地上碳化的枯枝,心中隱隱作痛,卻辨不清自己此番是何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