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殿與雲昱素日休息的紫辰殿最接近,此殿因臨水禦林鳥語花香,本為雲昱閑來無事的活動場地,今時用作看管玲瓏石再合適不過。
唯一需要顧慮的只有清輝殿的皓月潭與臨波池交匯,臨波池與宮門相通。
還不等雲昱走到清輝殿正門,一股焦糊味便從殿後傳來,不等他發問,式微已閃現跟前將這股氣味原因交代清楚。
“餓?吾的命令是什麽?“雲昱加快了步伐,一邊譴責式微辦事不周一邊往皓月潭走去。
“讓她不出清輝殿。“式微如實回答。
雲昱對這個答案頗為反感:“所以你們允許她在這裡抓魚烤?“
皓月潭岸邊,不知從哪撿來的雜木枝簡陋堆砌搭成一小小的三角堆,炙熱橘色不停跳動。
三角堆一旁擺著一片寬大荷葉,上面已有三尾黑糊糊的魚,看上去便知有多難吃。
始作俑者則把下裳挽上小腿隨意扎了個結,踩在淺水處,與岸邊垂柳一同挑動著潭水,尋覓下一尾食材。
式微見王上嘴角輕微抽搐,連忙解釋:“王上恕罪,膳房飲食她說太甜了難以下咽。“
“甜?廚子那麽多,難道都放糖嗎?要你哄頑童,不是容許她在這裡搗亂。“清輝殿錦鯉養育多年,這類精心培養的觀賞魚就算是最好的廚子也做不出美味。
她到底是久居深山什麽也不懂——心煩的是,式微和其余隱士怎麽不去阻攔?
“她說:‘王上要求是不出清輝閣,沒有說不準捉魚。’是屬下無能,請王上責罰!”式微自知有責,馬上跪拜在雲昱腳邊。
雲昱對此熟視無睹,視線還停留在皓月潭內等待錦鯉的玲瓏石:“膳房今日優先浮光殿是吾疏忽,速去賞心樓買隻烤雞給她。”
難得王上沒有降罪,式微立刻起身趕往賞心樓。
同時,雲昱讓在清輝殿的隱士紛紛退下,獨自走向了興高采烈捉到錦鯉的玲瓏石。
她如獲至寶笑臉盈盈地轉身想要上岸,卻在撞見自己目光後僵持在了潭水中。
“本王有這麽可怕嗎?“話音剛落,疾風拂面,好不容易抓到的魚被雲昱一揮手,麻利地從我手中溜走。
我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又被他拽住手腕,強行帶離皓月潭。
上岸後,我奮力擺脫他的掌心,往旁走了好幾步與他保持安全距離:“有話好說,不要抓我。”順便將扎起來的下裳扯開,方才還是濕漉漉的衣角已恢復乾燥。
從這點來看,自己對水的操作已是越來越熟練,除開借力身邊環境的水分。
將自身水分歸還至環境也是愈感簡單,不必將流水環繞自身即可辦到。
“錦鯉不可食用,沒人告訴你?”他沒有靠近,而是雙手環抱在胸前,又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姿態。
“她們說了,但是我很餓。你家的肉餅都是甜的,還有什麽八珍面,甜到咽不下去。”我沒好氣地反駁到。
開始數落起雲錦宮夥食比元玉山還要差,以及他又言而無信,神不知鬼不覺地帶我到此。
面對這些指控,雲昱緘口不言不露聲色地聽著,等我說完,才漠然回復:“吾看你話挺多,不像餓了。吾昨日黃昏時分與玄尹說明過,玄尹未前來雲錦宮是因為有其他要事。”
“要事?你不是因為幽州來使非要他同你來雲錦宮嗎?”我心直口快,話說出去才驚覺玄尹可沒與我說過幽州來使一事。
但見雲昱似乎以為玄尹與我提及過此事,
倒也沒有追問,讓我稍微放下心來。 “玲瓏石,你當真毫無察覺有異常發生?”雲昱突然上前兩步,氣勢逼人,神態也比方才凝重。
明明雙方皆是金目,我卻感覺到他的眼神與自己分外不同,烈日下耀眼的眼波總是深邃昏暗。
我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嘴,撇過頭不願直視他的目光。
右手也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耳鰭,心虛地說道:“我昨日聽見有陌生的聲音喚一個名字,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它喊的名字是什麽?為何你不早說?”他更加向我逼近,語氣愈發嚴厲,此刻的我像因功課糟糕正被挨訓。
我低下頭,擔心會不會引出麟霜,不知該不該將暮雪兩字說出。
“你在猶豫什麽?你可知昨日魔刀反常,緊接著雲龍國南海一隅乍現魔界現世預兆。”
雲昱對玲瓏石的支支吾吾十分不滿,他幾乎要開口命令她抬頭,但顧慮其身份又勸慰自己態度緩和下來。
“你怎麽不早說魔界和魔刀有異?”
“現在告訴你了。你到底聽到了什麽?”
“我記不清,隻記得是兩個字。玄尹師兄前去東南方了嗎?”我重新抬頭,面露憂色地對上雲昱視線,捕捉到他眼神中閃過失望。
雲昱仔細回想昨晚問她對雲坤是否認識時的神色,她一臉坦然自若倒不像是在撒謊。
從幾次見面來看,玲瓏石應如玄尹所言,就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孩子,喜形於色。
“這五百多年的修為就隻助你成形嗎?問你什麽都不知道。”他冷哼一聲,不理睬我的問題,又將雙手背在了身後,眼色輕蔑。
“我……為了阻止你這個瘋子燒山重傷玄尹師兄,我也盡力了。”我握緊了拳頭,為自己辯解。
但依然心虛自己確有實力不足,說話聲音也比剛才小聲。
那日喚雨,我也是賭了一把,打賭雲昱是否會凌空與金龍單獨對峙。
如果他在林間持續運力燎炏,自己就像麟霜預言那樣:除去周遭環境優勢,勝負還不知。
“那日的雨是有些讓本王意外。但玄尹說三界之亂時玲瓏石可以阻絕魔刀的蠱惑克制魔刀。結合你歷代輔佐,讓人免遭蠱惑的本事猶在,至於克制魔刀……誰也不敢斷言現在的你能做到,傳言妖族五感強於人類百倍,本王看你這副半妖模樣五感遲鈍,倒也不如吾明察秋毫。”
“我有名字,別一口玲瓏石一口半妖叫我。我只是沒有你們那麽敏感,論實力,師兄說了能喚雨我就摸到靈虛境界,已經比很多弟子都優秀。”我拍拍自己的胸脯,說完還白了他一眼。
玲瓏石玲瓏石,這家夥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名字,有必要時時刻刻提醒我是個石頭來的嗎?
雲昱沉思片刻,從第一次見面時他也留意到了她可以自如操縱水流,也可以憑空取水為其所用,還能抑製甚至熄滅自己的燎炏。
足以證明她自身擁有“溶?”,與自己燎炏一樣罕有,觀其形態也是水中魚類,這些皆是仰賴紅珊瑚滋養所獲嗎?
玄尹所言玲瓏石對抗魔刀功不可沒,已知的唯一能增加勝算的玲瓏石,現在到底實力如何雲昱也不敢斷言——需要對此進行試探嗎?以防這次魔界現世阻止不了?
我見雲昱保持沉默,便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誰知他突然抬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憑你目前狀態倒不如回歸真身,本王好遵從玄尹囑托,將玲瓏石隨身攜帶。這樣既可防止你丟失又兼顧你守護吾”
“師兄還未知我是玲瓏石,如告知,他定讓我呆在元玉山繼續修煉,像你說的那樣恢復到最佳狀態,以便來日克制魔刀。而不會讓我留在雲錦宮。”我沒好氣地反駁,並用力想掙脫開他的手。
他反而力道愈發加重,見我喊疼又稍微松力,但依然不留擺脫的機會。
雲昱忽將身體向我微微傾斜,壓迫之感再增,繼續對我說教:“你可知目前情況為魔刀由玄尹他們輪番看守戒備更嚴,玄琰則前往東南方沿海力阻魔界現世,雙方有一邊出岔子都將浩劫再臨。”
這一舉動讓我更加不悅,一邊回復一邊左手不停的掰扯他的手指:“那你現在不幫忙,在這裡和我說這些有什麽……”
“告訴玲瓏石目前形勢,讓她明白力微休負重。若你不能恢復如初能獨面魔刀與其抗衡,就要服從安排,各司其職。”他打斷我的話,答覆了我的疑惑,言語生硬。
雲昱壓根不理會我的掙扎,並且手上的力道又在加重。
“讓我困於泠雪殿,慢慢演變為你們王權的象征,現在又在談及五百多年後我恢復不足。你在幻境中放下一些警惕懈怠地躺下,若我想動手取你性命不也輕松?”我垂下眼簾,停止了手中力氣。
聽旁人說這些否定的話著實讓自己沮喪,我真有這般差強人意嗎?
眼見自己要陷入自我懷疑,麟霜與玄尹他們長久以來對自己的信任與鼓勵將我拉上了岸,泄氣的情緒霎時消散。
約莫十歲時,玄尹一臉寵溺地拍著啜泣的自己:“我們玄璃以後肯定比師兄厲害。”
第二次與玄琰切磋後,玄琰向認輸在地的自己伸出手:“這次比上次好,師叔若下次再接下我三招就是進步了。”
月夜下的麟霜看不清神色,心平氣和地對自己說:“你能達到的境界遠在你想象之外,若你想,登天易如反掌……”
往事歷歷在目,大家對自己的要求從來不高,也許因為大家的包容才助長了自己的倦怠……
前幾日為了阻止雲昱,自己做到了不敢想象的喚雨,哪怕時間短暫。
我咬下嘴唇,玄琰玄尹都在為了阻止魔界現世傾盡全力,曾經的自己如果確實像他說的那樣有能力對峙魔刀,現在的我一定也可以做到。
我奮力抓住雲昱的手,將其從自己手腕掰開,揉了揉自己右手手腕,抬眼一字一頓道:“不如我們切磋看看,玲瓏石到底修為如何。”
果然是心性單純的孩子,稍微言語刺激一下就會落入自己的小心思。
雲昱心中有些如意,但他面色波浪不興。
眨眼間,颯颯風起,二人之間赫然出現一團燎炏。
我條件反射地往後退,還沒責怪他怎麽連個知會都無,又見他動了動手指,方才還在他掌心的燎炏就順應號召向我襲來。
電光火石間,我在前方凝聚一面水鏡以隔絕排山倒海的炙熱。
迅猛之勢的燎炏因這及時的水鏡,在眼前散作縷縷煙霧,驚魂未定的我哪怕有水鏡在前,仍舊感受到燎炏余溫猶存。
倘若自己沒反應過來會怎樣?這家夥動真格的嗎?
我擦了擦額頭警覺地頂著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的雲昱,又開始交匯空氣中的水珠。
可雲昱動作迅速,自燎炏中抽出了那把重傷玄尹的刀,徑直劈開我面前水鏡。
頓時水花四濺,不留痕跡,就連因高溫而產生的水汽消散於刀光。
我側身仰面自右邊閃過橫刀,同時箭雨已成,勢如破竹齊刷刷地向雲昱飛去。
“切磋還拔刀?你這是欺負我沒有武器。”
“力微休負重,對決從無心軟,這就怕了?”只見雲昱不再多言,然攻勢不改。
“我呸。”我四下逃竄,一邊退守邊思考自己要怎麽對付這麽不公平的局勢。
又逢豔陽高照下切磋,來者倒比麟霜凶惡不少,我真是在給自己找事。
星羅棋布的冰珠,緊跟著向雲昱束縛的流水綢緞,趁他忙著與這些糾纏時,我縱身向前方池水奔去。
雲昱並未忽略她的小動作,未多猶豫,燎炏鑄成的鎖鏈自她身邊出現。
眼看燎炏貼近其手臂,卻見她肘關節一抹赤紅劃開衣袖脫穎而出。
灼熱侵襲讓我不得不轉身應對,未曾料想雲昱這般不顧慮,慌亂中我來不及喚出水鏡,只顧著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攔在自己面前,企圖阻擋鎖鏈近身——哪怕受傷,手臂受創也比燒身好。
危機一刻,雲昱卻見玄璃肘關節上赤色魚鰭血紅一閃,逼命燎炏鎖鏈在她面前斷裂,升華成點滴珠光。
就在雙方對此驚訝之余,遠在元玉山的魔刀似有感應,異常再起。
玄尹等人紛紛肅穆,各就各位,以便結陣。
“我還有這本事?”我難以置信地觸碰自己柔韌並存的魚鰭。
它們和平常一樣,並沒有因方才閃現出的紅光有所不同。
然而雲昱並沒有因我的停滯而停止進攻,踏步如風,灼熱蔓延路徑。
刀不留情,直劈分心玄璃。
不知對方接下來是否會因此受創,雲昱正要在逼命一刻收斂燎炏猛勢。
可他見毫無動作的玄璃面前,突然出現火燒雲般的水波屏障,巋然不動地替她接下殺招。
鏘聲劃破天際,驚起皓月潭上的愜意水鴨四散。
刀與屏障持續相擊,火光四濺煙霧漸起,眼前的屏障依然光彩熠熠,固若金湯。
我與雲昱四目相對,在水鏡折射下,我與他不約而同地對此屏障出現感到詫異。
怎會如此?方才我確信自己什麽也沒乾。
我恢復冷靜,運功凝聚水鏡,只見我自身召喚的水鏡與前方莫名出現的水鏡高度持平,卻相差甚遠:一面澄清明淨一面則如秋海棠紅豔。
雲昱見正面交鋒毫無進展,轉念讓燎炏四起,翻天覆地地向我撲來。
不減反增的燎炏讓我突感心口一顫,面前的火燒雲即刻在四周出現將我包裹,光色也變為血紅。
就在它持續延展變化之際,燎炏已然阻絕熄滅。
身處一片血紅光芒外的雲昱終於暫停動作,神色謹慎而嚴肅,靜觀默察這一變化。
紅蓮含苞待放,儼然庇護著中間一臉茫然的玄璃,他沉著思考方才她的神色,好像她對眼前狀況也不明確。
莫非這也算玲瓏石的自身天賦嗎?
雲昱可不記得玄尹說過,玲瓏石擁有潛在的自我保護意識。
就在雙方僵持的同一時間,元玉山石窟內,衝破二層界線的魔刀剛臨星辰銀河,便沉聲靜氣。這樣情況讓眾人一頭霧水,從來都是需要外界強行壓製邪性,魔刀此舉著實讓眾人疑慮不安,擔心出現更加意外的狀況。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要由掌門定奪是否開陣。
玄尹反覆思量,最後決定收陣,立即與隱退的師兄聯絡。
得知臨海的魔界入口方才並沒有回應魔刀異常,玄尹更覺塵封在此的魔刀捉摸不透,這口刀一定還有秘密。
同樣察知異樣的雲昱望了一眼元玉山所在方向,當即通知式微速去元玉山。
見雲昱收刀,我先是警覺地環顧四周確認他沒有再次襲擊,這才伸出手,觸碰上眼前的紅流。
猝不及防,紅流消失,我的眼前出現一片朦朧,接著又豁然開朗。
這奇怪的紅流,倒悄然無息地將我置身於一片血色殘陽空間。
我感覺自己腳下又像踩在水面上,稍微有動靜便漣漪陣陣。
我駐足而觀,前方忽地浮現出相互依偎的模糊身影,以及耳邊又出現了曖昧不清非男非女之聲,每一聲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聲音雜亂交疊,回聲悠長,讓我不得不抬起左手捂住自己的耳鰭。
明明我未曾踏步,再抬眼時發現,自己竟然與剛才遙望的身影拉近了距離。
與模糊的影子不足兩尺遠,方才還是依偎的身影刹那間形單影隻倒在血色殘陽,那人身下還泛起陣陣波紋。
我上前兩步,俯身蹲下湊近觀望。
待自己看清面目後仿佛晴天霹靂,全身震動,俯仰之間兩眼一黑。
“玄璃!玄璃!”聲聲呼喊從頭頂傳來,我睜開眼,正對上雲昱那雙充斥擔憂的金眸。
他見我清醒立刻離開了我的視線,站在床邊仿佛不曾湊近過。
我起身向他望去,目光越過他,落在了桌上的一團荷葉。
這熟悉的樣式,莫非是烤雞?
我看著桌上的烤雞,目不轉睛地問雲昱:“我睡了多久?”
“一刻鍾。”雲昱說完遂轉身離開,讓我一臉茫然,難道我說錯話了?
我看著雲昱背影匆促, 謝謝二字還沒出口他就在門口消失,只能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耳鰭。
雲昱神色匆忙是為了趕往浮光殿。
在玲瓏石昏厥後,他便收到消息,幽州使者抵達宮門。
他本該將她放在床榻後趕往浮光殿,卻還是因擔憂選擇留下陪伴,無法像其他事務一樣放心交由旁人。
恐怕也只有對於她,雲昱認為自己還是盡量親力親為。
此刻的雲昱真心希望玲瓏石還是從前模樣,至少他不必時刻掛心,就連早朝時也要趁間隙打探一下她的狀況。
桌上的荷葉散發著陣陣香氣,一直在誘惑我下床,可我此時還是因方才的夢境無法將注意力渙散
在壓抑沉悶的殘陽下,見到的那位倒在血泊中的妖模樣與我相似,不同的是她的頭上有著一對長長的犄角。
雪晴雲淡日光寒的夢境裡,我也見過一位有著犄角的妖,二者是否同族呢?
那些呼喚與麟霜念念不忘的故人,都是暮雪這個名字,血泊中的妖會是暮雪嗎?
血泊中的妖又與我容貌相似,可我真身分明就是玲瓏石,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我與她有關聯……
暮雪,你究竟是誰?與我有何關系?
還有莫名而來的赤紅色水波屏障,在自己毫無動作下,自身的魚鰭竟對燎炏披荊斬棘,這種種異常會與幽幽呼喚的聲源有關嗎?
可就在我全神貫注時,空蕩蕩的肚子發出咕咕聲。
讓我不得不屈服於饑餓,掀開薄衾,快步到桌前大快朵頤,暫時放下了心裡的這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