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一片黑暗之中,於一片沉默之中,航行。我回想起開車經過隧道時,有時候天光從上方灑下,隨著車勻速通過,光有規律地射進車窗,耳旁有嗚嗚聲,那是車胎壓過地面的回聲,那種時候,我覺得安靜極了。然而此時,沒有光,沒有地面的回聲,甚至連發動機的聲音也沒有,在一段極其漫長的時間內,我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沒人說話,腦海中沒有任何思緒,仿佛到了一種入定的境界。
直到一陣摩擦聲越來越大,我們的艦艇開始減速,然後又歸於平靜。
“到了,出船吧!”砰的一聲,我知道艙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那應該是開船的船長,這也意味著我們的船已經上岸了,船裡依舊是一片黑暗,我聽到稀稀疏疏的聲音,那是衣服和地面摩擦的聲音,由於大家都看不見任何東西,所以只能向著聲音處爬行。然後也傳來了一些呻吟聲,突然一陣亮光開啟,有人打開了手電,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突如其來的強光差點把我的眼睛刺瞎,過了十幾秒,我終於能夠看清狀況了。
“大家都出來吧。”曹琳博士站在門口,“前面應該就是基地了,我們沒事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以一種女士特有的溫柔語氣說話。這時候很多人也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了手電進行照明。
“我們沒事了?是我們沒事,還是你沒事!”循著聲音看去,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扶著自己的雙腿怒斥著,“帶我們來到這樣的地方,遭遇這樣的事情,你當我們是你的狗嗎?去你奶奶的!”另一邊的曹琳嚇得臉色刷白,她大概很少聽到有人這麽大聲的跟她說話,我心裡短暫地同情她,但是眾人的憤怒是無法阻止的。
“我們…是會賠償的。”她低聲回答,“真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賠償?陪什麽呀?斷腿的陪腿,沒命的陪命嗎?!”其他人都跟著起哄,一時間原本寂靜的艦艇變得像市場般嘈雜了起來。
我覺得此情此景甚是滑稽,隻不知曹琳要如何收尾。一個原本高冷的女博士,現在卻如此軟弱;一群文質彬彬的科研人員,卻在此時只知道瞎吵,我越想越搞笑,卻不知為何旁邊的聲音越來越小,一群人都轉過頭來看著我。
“怎麽了?”我滿臉寫著疑惑。
“你出什麽問題了嗎?”
“問題?哪有什麽問題?”
“你笑什麽?”
我突然意識到剛才我笑出了聲,而且還越笑越大聲,那是一種奇怪的冷笑,讓大家都忘記了爭吵。
“啊,沒什麽,沒什麽,我們趕緊走吧。”我連忙打圓場,曹琳也趁此機會跳出艙外,有些人接著抱怨,但是總歸一個接著一個慢慢走了出去。
我走出艙門,打算深吸一口氣,卻差點沒把我嗆死,這裡的空氣實在是太糟糕了,我咳個不停,凡是出來的人都和我一個遭遇。
我努力讓自己的氣息變得柔弱,恢復後,我終於挺起頭繼續往外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潛艇擱淺在灘頭,潛艇前方的兩個大燈繼續為我們照明,燈很亮,我順著燈光看去,只見前方是一片垂直的岩壁,繼續四散看去,順著一些反射的光線,一個巨大的穹窿在我們的頭頂慢慢展現,像一個巨大的鍾把這一片水和我們所有人罩在了下面。
天哪!這個穹窿真是大得沒邊,有誰敢相信這是在海底!潛艇的光讓水面也有一些微弱的波光,這波光粼粼的景象,真是讓人著迷,在一個刹那,我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的河邊,月兒遙遠地掛在天上,波浪反射著銀光,多浪漫!
我想到我們的潛艇應該就是從這平靜的水底冒出頭來的,像一條因為躲避大白鯊而擱淺的可憐魚兒。
“從這兒走!”遠方曹琳的聲音傳來,她拿著手電照著一個洞口,遠遠地看去,我真懷疑它是否能塞下我。
到了洞口,船長走第一個,排我前面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子,我是第三個,曹琳在我身後,處於隊伍中間,因為她的手電功率強,光亮,因此可以照顧到隊伍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