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屏住了呼吸，她怒目瞪向了朱老太，最可氣的就是朱老太的話根本無法反駁。梁盼笙是個什麽樣的人，十一是知道的，她更知道，梁盼笙其人還有更加不可窺探的一面。但朱老太的話實在讓她後背發涼。

　　這得是怎樣的恨啊！換走了孫牟念的孩子，表面上對她的孩子最為偏愛，對這個“抱養”的孩子冷眼相待，既籠絡了孫牟念，又讓所有人覺得理所當然。如果沒有發生趙晨霜的事，孫牟念必然忍受不了這個越來越冗雜的家，只要她提出了分家，孩子的事就會成為攻擊她的致命武器。

　　孫牟念這麽些年疼愛的小女兒竟然是外人的，而從未正眼瞧過的憨憨傻傻的十一才是親生的。多年感情的白白付出，再加上望子成龍的心理落差，對她來說一定是個不小的打擊。

　　十一沒察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認可了朱老太的說法。

　　“哼！你這說法也太荒誕了！哪有人會有這樣的心機城府?又怎麽會對孩子做這種事情呢?”常再省說道。

　　“呵呵！有沒有這樣的心機城府，十一最清楚不過了，對嗎?”

　　常再省看了看十一，然後說道:“你今天過來，到底圖的是什麽?”

　　“為了讓這個錯誤不再錯下去。你們也好，元世涉夫婦也好，當然還有十一和元笠鴞，都是受害者。我老婆子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也不能什麽都不做啊！早日回到正軌，才是對每個人都好的事，是積德的事！”

　　“證據呢?”梁帛問道。

　　“耳後的那顆痣，十一沒有，元笠鴞有，我看見了。”

　　朱老太話未落音，梁帛一把拉過十一，就往她的耳後看，還扯到了十一的頭髮，她吃痛地叫了出來。

　　“沒有！”梁帛也沒了底氣。

　　“當然沒有，元笠鴞有。而且，我確定元笠鴞的後腰處有胎記。”

　　“這你也看到了?”常再省譏諷地問道。

　　“沒有，沒有！前段時間，我在菜市場遇上了孫牟念，和她話了會兒家常，她提到想給孩子們找個靠譜的算命師傅算算。我就靈機一動，給她介紹了個半仙兒。當時我就多留了個心眼，讓半仙兒幫我問問胎記的事情！元笠鴞有！梁太太，當時你生完孩子體虛，可能沒仔細看，但您父母應該記得，就在後腰這塊兒，有個圓形的胎記。這我才十分確定了這個事兒，我左思右想，還是要讓你們知道真相，否則，分開這麽多年已經很苦了，再認錯了孩子，就是錯上加錯了啊！你要不信，可以看看十一腰上有沒有。”

　　梁帛看向了十一，正準備動手，十一一抬手，打開了她的手。

　　“我沒有！不用看了！”十一氣呼呼地說道，“不是就不是！你不是早就懷疑了嗎?現在心裡踏實了?”

　　“我、你這孩子！怎麽跟大人說話呢?還有沒有點禮貌?”梁帛有些急了，“再說了，什麽叫早就懷疑了?我那是、那是沒有感覺到我們之間應該有的那種血濃於水的連接，所以我才和再省交流，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感覺！那不是懷疑！”

　　“現在你知道了，那就把我送走吧，我也不想留在這裡。”十一冷冷地說道。

　　“你！”

　　“又在胡說什麽呢?”常再省蹲下來，看著十一說道，“這個老太婆哪裡來的都說不準，她在這胡說八道，我就趕她走！樂樂，你先回房間休息一下，我來和她說。我趕她走！”

　　十一搖了搖頭，“我不乾！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呢?她是衝著我來的，

還有什麽話現在就說完吧！”　　“她能有什麽話呢?我們不會相信她的！你回到我們身邊都快兩年了，她現在才過來，明顯就是不懷好意！真有那個心思，當年我去接你的時候，她怎麽不說呢?你放心，我不信她的！”常再省信誓旦旦地說道。

　　梁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走向沙發，身子一歪，窩在沙發裡哭了起來。

　　朱老太趕緊上前安慰她，嘴裡還念念叨叨的，“常先生這話說的，好像我圖什麽一樣。我老太婆早就知道，會兩邊都不討好，可是啊，還不是為了你們好?我怕你們啊，白白付出心血，養了別人的孩子！最後什麽也沒有撈著！十一也不是個小孩子了，她心裡也有自己的想法，她難道不想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嗎?不是我說，別人家的孩子，是養不熟的！還不如早點換回來， 趁她們年紀還小，不懂事！得！你們要是嫌我多管閑事，那我老太婆在這裡給你們道個歉，給十一也道個歉，你們啊別放在心上。當我今天沒來，當我啥也沒說。”

　　朱老太慢悠悠地起了身，看了眼十一，“哎！孩子，你看看你爸爸媽媽對你多好，以後啊，你要孝順他們，知道嗎?”

　　“快點滾！”常再省吼出了聲。

　　朱老太這才悻悻地離開了他們家。

　　屋子裡只能聽見梁帛的抽泣聲，十一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常再省抓著自己的頭髮想勸十一回去，卻也無從開口，隻好走到陽台，開始吸煙。

　　梁帛的哭泣聲越來越大，十一突然覺得可笑，便轉身回了房間。不久，客廳裡就傳來了兩人爭吵的聲音。

　　十一翻身上了床，試圖用枕頭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吵架的聲調一句高過一句，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讓十一聽了去。

　　十一開始哭。

　　才不是因為傷心或者害怕。而是她發現，哭的時候，就聽不見外面的爭吵聲了。

　　那天晚上，十一看到了很多人，站在遠處淡淡地看著她的梁覓青，巷子對面並排而立的陸補和顧宗，還有趴在窗戶往裡偷看的元笠鴞。他們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兒都沒變。

　　唯一變了的，是十一自己。她看見玻璃上的倒影，不再是那個圓臉的女孩兒，她變成了朱老太，皺皺巴巴的皮膚，佝僂著身材，帶著陰森的笑容，意味深長地凝視著自己。

　　十一醒了，才三點二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