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一並不是有意漏掉自己的父親元世熠,而是她也不了解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十一還不到一歲,元世熠就因病去世了,隻留下了她和母親兩個人。而在她成長的這些年裡,也從來沒有人向她提及元世熠的事,包括她的母親。
她唯一確定的是,父親的死對母親打擊很大,她不再關心周圍的事,在這個大家庭裡度日如年。
人多了,關系也就複雜了。和縣裡其他人家不同,元家這些年,並沒有人提及分家的事。家裡添了人口,便圍著原來的屋子再建上兩間,一圈又一圈,像是緊緊團抱在一起的瘤子,緊密不可分。
像這次出事的屋子,也是為了大哥元笠鶴所建的新房。
遇害的趙晨霜才二十出頭,總是文文靜靜的。十一沒怎麽和她說過話,但心底裡曉得,這是個她喜歡的人。
十一的家在房子的東北角,臨近東邊的小門,她總是趴在門前,透著門縫兒看外面的世界。誰家媳婦兒又和婆婆吵架了,門口小賣鋪又往架子上放了新零食了,誰家的孩子又讓狗咬了。在沒上學的年紀,這些都是十一最大的樂趣。
當然,她還看見了別的什麽。比如,趙晨霜和父母來元家拜訪,每次都要在門口嘀嘀咕咕、拉拉扯扯半天,才不情不願地進來。
“等等!”陸補吃完了冰棍,用手轉著那根棍兒,問道,“誰不情願?趙晨霜還是誰?”
“唔,不是。趙叔叔最不情願,他每次站在門口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們家。”
“哪種眼神?”
元十一眉飛色舞地模仿了一下,她自以為惟妙惟肖,但陸補也只是看出個大概,怕是嫌棄的眼神了。
“但是哦,他們進了屋子就不一樣了,總是笑嘻嘻的,特別是見爺爺的時候。”
陸補點著頭,就算是心裡有想法,當著人家的面總還得笑臉相迎啊。
“你們家,平時誰和元笠鶴關系不好?”
元十一愣了愣,“沒有啊。”
“是沒有還是不知道?”
“沒有。”元十一堅定地說道,“我們家沒有處得不好的,連吵架都沒怎麽見過。”
“呵呵。”陸補的笑有些無奈,這麽一大家子,還一直住在一起,怎麽可能沒個摩擦呢?再說了,誰家沒個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呢?光是元十一這一輩,十二個孩子,只怕是暗自較勁個沒完,只是這孩子頗有些癡傻,看不出這平靜的湖面下暗潮洶湧。
十一也吃完了手裡的冰棍,學著陸補的樣子轉著玩,一連失手了好幾次,陸補見狀放慢了速度,讓她看個仔細。
十一又試了幾次,果斷放棄了。在她這不長的人生經驗裡,早早就學會了及時放棄。為了避免尷尬,她乾脆轉移了話題,“你問我的這些,幫到了你什麽嗎?”
“嗯。”陸補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事實上,你還可以告訴我更多。你知道是誰,也知道他是怎麽動的手,只是你還沒有告訴我。”
“唔。你是說我見過那個妖怪?”
“可以這麽說。妖怪都是會變身的,不是嗎?它可能是任何人的樣子。你‘隱身’了那麽久,一定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對嗎?”
元十一就這麽看著陸補的眼睛,他的瞳仁黑得很純粹,沒有一絲瑕疵。
陸補突然轉過頭,十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略顯青澀的男人穿著大了一號的製服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曉得,那就是顧叔叔的兒子顧宗,
在她透過門縫看巷子裡的時候,時常能看到顧宗和他姐姐顧影。葦縣是個小地方,因而顧影、顧宗這麽一對龍鳳胎自出生時便家喻戶曉。 顧宗旋即後退兩步,轉身離開了。
“那是顧宗。”十一說道。
“警察?”
“嗯。”十一含混地應答了一句,依舊把玩著手裡的冰棒棍兒。
“不管他了!”陸補坐在了地上,長時間蹲著讓他的腿開始酸痛,“哎!繼續我們的事情,你能把你看到的事情都告訴我嗎?”
“可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什麽都可以,你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十一也乾脆坐在了地上,開始絮絮叨叨起來,什麽前陣子鬧過小偷啦,小偷打翻了祖母秘製的玫瑰香油啦,二伯母養的貓偷了三伯母養的小金魚啊,笠鴿姐姐就要去省會上學啦,祖母說她養的那株臘梅活不到開花了,笠鴞姐姐又考了年級第一啦等等,甚至隔壁家的小黑貓上樹捅了鳥窩, 她也告訴了陸補。
陸補一直沒有打斷她,反而聽得津津有味,十一雖然疑惑,但一想到能幫助陸補抓妖怪,她也就更加興奮了,喋喋不休地講著所見所聞。
院子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緊接著便是女人的哭喊聲,元十一一個箭步衝在最前面,看熱鬧這件事她可不甘人後,陸補也趕緊跟了上去。
一踏進院子的門,就看見一個穿著玫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披頭散發地在院子裡橫衝直撞,她手裡拿著白晃晃的東西,十一定睛一看,正是廚房裡的那把菜刀。來回移動間,十一認出了她,她是新娘趙晨霜的媽媽錢阿姨。
她揮舞著手裡的刀子,卻不知道要向誰砍去。圍觀的人都像蜻蜓點水般衝上去試圖攔著她,卻又像逃命似的退回人群。一波湧上去,一波又退回來,甚至連錢阿姨的頭髮絲兒都沒碰到,就著急忙慌往回跑,這場面簡直比唱戲的都熱鬧。
可惜大幕開啟沒幾分鍾,就被顧忠行帶人攔下了。被奪了刀子的錢阿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搶地地嚷嚷著,要元家賠她女兒的性命,那哭喊聲簡直讓人心碎。趙晨霜的父親則在一旁抱著柱子抹眼淚,眼淚奪眶而出,往下落的時候,經過了臉上的道道溝壑,成功到達下頜部的已經沒剩多少了,就連地心引力也無能為力,只能等著下一波眼淚一起掉下。
顧忠行很快控制住了局面,他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鷹一樣的眼睛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停在了錢阿姨身上,他緩緩蹲下來,平視著錢阿姨的雙眼,先是歎了口氣。